果然钱棠那边稍稍沉默了一会,像是在迟疑考虑,少顷,他便叹息一声,将身旁的茶盏推了一个方向,示意放弃。
这倒不让钱晨等人意外,因为钱棠显然买的是太白遗剑本质上佳的剑胎,他的底价相对透明,真正让人拿捏不准的,是遗剑之上残余的禁制,能否摸索出太白剑宗的几分传承。
但这等可能着实飘渺,显然钱棠志不在此,自然也就不会为此提高底价,甚至相比起来重新买一柄未祭炼过的剑胎,还省去了洗练之功。
因此王龙象出价过了他的底价,便坦然放弃了!
就在众人以为剑胎将落入王龙象之手,司马越所在的楼台却突然杀了出来,一个阴冷尖锐的声音道:“我家王爷出价四张真符!”
司马越身后的那位宦官,站了出来,替司马越出价道。
楼台下方微微骚动起来,真符不同于符箓,乃是道行之宝,寻常通法修士得了一张真符,加持法力,便能等同于结丹真人一般,故而珍贵无比。一张真符,往往等若一万张三山符箓,乃是阳神,阴神们交易时才会使用的货币。
就连壕气如司师妹,对敌之时普通的三山符箓漫天遍野的撒过去,但随身带着的真符,却也是有数的,拢共不过数十张。
司马越抛出的真符,自然不会是司师妹那般由道门天师精挑细选,精心绘制,能溢价数十倍的货色。
多半是寻常,甚至品质偏低的道术符箓。
但如此,也极是惊人了!
王龙象身边的王家子弟见到司马越只派了一个太监出来唱价,具是脸上一沉,露出恼怒的神色。
若是司马越亲自出价,那也不过一桩寻常的买卖罢了。大家各自出价,比个高低。
但这边王龙象亲口出价,司马越再让太监替他喊,其中意味,可就太侮辱人了!
一时间王家的家仆执事,皆有愤愤之色。
“少爷……”有老仆上前一步。
王龙象却微微抬手道:“莫要失了平常心,这太白遗剑你估计最高能叫到多少?”
老仆也冷静了下来,低声道:“考虑到其上可能有太白剑宗的传承,以公子的悟性,当能参悟出太白剑术的一些道理,可以给到八万张三山符箓!”
王龙象平静点头,根本不理会司马越的挑衅,只在心中将钱晨交换的太白道书也加了上去,淡淡道:“那就再加两万,作为底价。”
“高于此价,无论那边说什么,都不得再出手!”
老仆低头应是,继而高声道:“五万五千张三山符箓!”
司马越虽然只出价四张真符,相当于四万张三山符箓。但因为真符稀少,一贯会补贴一些,根据品质提高一成到两成不等的价值,也就是五万张三山符箓。为了保险起见,老仆又往上加了五千张。
司马越横空杀出之后,钱晨表面上并无动作,实则已经暗中在联系司倾城,若是王龙象出价,念及这几天的情谊,两人又有约在先,钱晨不会横插一手。但如今看司马越这边,似乎有些势在必得的意思,虽然身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掐算,但钱晨总感觉这柄太白遗剑和莫名出价的司马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当然要做两手准备。
“这简单!”司倾城那边答应的爽快。
钱晨又嘱咐道:“我这边在调查一些事情,不可暴露身份,你便以看王龙象不顺眼,要拦他一手,强买下他看中的东西为理由,让你那表弟出手。反正你们也有仇!”
“师兄,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司师妹那边抗议道:“比斗上胜负,自然等修为法力提高了,再打回去。哪有以势欺人的道理?”
“委屈师妹了!反正不讲理是你们的特权,倒也无人会怀疑!”
这下,司师妹那边就痛快的应了:“既然事出有因,那我就不讲道理一回,老实说,还挺爽的!”
很快,飞符拖拽着灵光,带着什么东西,投入了司马睿所在的楼阁中。
司马睿伸手摘下飞符,看到里面裹着的东西,初是一喜,然后展开信符,看了几眼,便面露苦色。就在王龙象这边出价之时,钱晨看到他又偷偷往王龙象这边瞥了几眼,心虚之色更甚,比起大权在握的司马越,居然还要更畏惧王龙象几分。
“这是被打服了呀!”
钱晨一直以为他的心理阴影,只是卖惨的理由。
现在看来,还真是有些冤枉他了,居然真的被王龙象打出了几分阴影,让钱晨不禁感慨,什么事情都不可只看表面,便妄自猜度啊!
司马睿一咬牙,抢着道:“八万张三山符箓!”
他这一叫价,不仅惊了王龙象这边的老仆,甚至连司马越那边都在微微皱眉,司马越放下手中的茶盏,疑窦道:“十九这是要干什么?”
这柄太白遗剑,本就是他珍藏之物,自然出价到多少都可以。
本来只是试探王龙象和那李姓散修一回,没想到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价的意思,虽然看着纯阳一气剑的眼神很有些动容,但真就是囊中羞涩,出不起价钱,反倒是王龙象那边,决心居然超乎预料的坚定。
本来司马越猜测王家最多可以出到六万,故意挑衅,未尝没有激王家出一个高价,他趁势赚一笔的念头。
但王家真的出了高价,司马越反而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假装拍卖,也是要付给朝天宫契钱的,约有卖价的百分之三,若是又转手买回来,就是纯亏这么多。六万三山符箓的百分之三尚且可以接受,但再多一倍,便显得他有些傻了!
可若就这么高价卖出去,司马越又有些心有不甘,王家出价这么坚决,是否掌握了他不知道的信息。这一柄太白遗剑,莫非另藏玄机?
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
司马越念及如此,更是犹疑,又不敢放手,他沉默片刻,打算先逼迫两人把价钱抬得更高再说。
“九万!”
“十万!”王龙象这边干脆叫出了底价。
“十万五千……”司马越在楼台上,是咬着牙在出价。
王龙象转了转手边的茶盏,示意退出,司马越心中一沉,发现王龙象退的果断无比,竟然让他有些不清楚这是给他设的局,还是王龙象那边决断果决。
好在,就在他迟疑之际,司马睿那边微微颤声道:“一……一转灵丹一枚!”
“什么?”在场众人皆是精神一震。
就连司马越都不禁侧目,场上安静了片刻,随即便一片哗然。
“一转灵丹是何物啊?”
下方有结丹真人凝重道:“太上道祖开创九转丹道,金丹九转而成道君之尊,相传地仙界,只有兜率宫得了太上道祖的丹道传承,可以炼出此丹。兜率宫传人久不出世,世间已经许多年未见此丹了!”
“这等神物,传说有补天之力,丹成无悔,再想弥补根基,犹如补天!此物便是可以补天之物……”
一众结丹修士尽皆激动起来。
就连主持宝会的老者,也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睿王子身份高贵,自然不会乱出价,但这一转灵丹实在不同,关系太大,不知王子可否出示一二?”
司马睿所在的楼台上,一团金光裹着一物,缓缓落在了老者面前,。
金光散开,老者接过此物查看,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他仔细端详许久,甚至施展出一门法眼瞳术,才下了定论。
“此物还要告知拍卖纯阳一气剑的宝主,由他决定是否交换!本坊所估的价格,大致在十五到二十万三山符箓之间!”
说罢,他便暗中给司马越传信道:“东海王!你见好就收罢!这手笔太大,本坊已经担当不起了。你若要换灵丹,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坊无从阻拦,但你还要再提高价格,就请恕本坊不敢奉陪了!”
司马越那边已然沉默。
良久楼台上才传来他自信的声音道:“我道小十九哪有胆子跟我争,原来是十六妹妹在背后支持!她和王龙象有仇,任性拦他一手,我这做哥哥能说什么?既然是十六妹妹想要,我这做兄长的自然只能相让了!”
说罢,他便一转茶盏,退出争夺。
下方众人,顿时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无数神念疯狂的在虚空中碰撞,几乎要撞出电光来了。
有人在追问十六公主是何人?有人在暗叹司马家余威不倒!还有人在谈论倾城公主和王龙象之间的种种纠葛……
昔年王衍谈笑贬低李尔的化身,倾城公主为其出头顶撞王衍;再到王龙象剑挑建康,败司马八龙;最后李尔骑鹿北上,斩去王衍发髻,在朱雀桥上剑伏龙象,最后于元神老祖镇压之下,潇洒远去的种种。
被人如数家珍。
而且恰巧,今日争夺太白遗剑的诸人,居然都是这一系列堪称传奇的故事之中的当事人。
有为王龙象所剑挑惨败的司马家两位宗子;有称绝一时,南晋当世无双的王龙象;其剑挑建康,与谢灵运并称于世,最后却败于行迹如雪泥鸿爪,惊鸿一现,又飘然远去的李尔之手。
还有为李尔出头,两人联手拦江一战,风华绝代的倾城公主。
甚至旁边悠闲看戏的钱晨,也就是众人口中身世离奇,为名门陇西李氏之后,莫名失踪数年,再出现时便震惊天下的李尔!
今日前来参加宝会的修士们,未必买到了什么中意的东西,但却都见证了这一连串的好戏,叫他们暗暗感叹不虚此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八方金屿镇江心,倚天仗剑斩蛟龙
这柄纯阳一气剑,原本是司马越为了自己准备的本命飞剑。
为了这柄飞剑,他损失了数十名得力手下,甚至暗中下手灭了一家小宗门才弄到手。这次抛出此剑来试探,其实并没有出手之意,但对此剑的争夺,激烈程度却远超他意料。如今迫于形势,不得不出手,也是脸色阴沉。
良久,他才神色微微松弛,暗道:“至少换得了一枚珍贵无比的一转灵丹,此丹说不得比这么一柄摸不清底细的飞剑更有用?”
“但……就这么便宜了你,也叫本王心中不快……”
念罢,他便暗暗传音给主办者。
主持法会的老者见到太白遗剑卖出,也是松了一口气,本来想着只是给东海王卖一个面子,岂料却被弄到了危及朝天宫信誉的程度。若是被人知道这柄飞剑是东海王当托哄抬,朝天宫的信誉必被人质疑,以他的身份也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此剑成交,他才如卸巨垒。
此时,他换了一位宫中执事继续主持拍卖,自己下去喝口茶顺一顺气。
突然听闻司马越传音,是又惊又怒:“东海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但这等事情,必然叫人质疑我朝天宫的信誉,我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司马越平静道:“此事完全在可与不可之间,或许会有人说些闲话,但只要道院不松口,谁又能笃定它就是不合规矩呢?”
他看老者并无松口之意,话风一转道:“前辈的幼子,似乎就在道院修习,已经入了内门,若是不得三山真传,最好的出路莫过于外放出去主持一地的道院……在下不才,在朝廷之中也有些小小的势力,或能助他一臂之力,外放一处好地方!”
老者脸色数变,渐渐复杂。
良久,他才幽幽长叹一声:“瀚海老弟,像你一般一生清白,太难了。先前我还看不起你那犬子,道他薄凉。如今换到了我自己,也……唉!”
经过方才的高潮之后,又拍了几件不上不下的东西,老者便又匆匆登台。
众人正疑惑老者为何脸色不霁,便看他一抬手,面前的石台上便出现了一枚古朴的玉简,那玉简残缺大半,纹饰极为古朴,放在石台上散发着古拙神秘的气息。
众人正在好奇此物是和来历,能混在一众宝物之间出场,便听老者介绍道:“此物乃是与那纯阳一气剑一同出土的玉简,记载了祭炼飞剑的部分禁制。因为太过久远,已经残破,所留的内容不过十一,但依旧极为珍贵!”
此话落音,下方便又炸了。
一位长须飘飘的修士一拍案几,怒道:“一物两卖,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朝天宫坊市就是这般行事的吗?”一位修士也怒道。
司马睿更是面沉如水,似乎在等待朝天宫给他一个交代。
石台上的老者叹息一声,道:“并非本坊急功近利至此,而是宝主先前只委托了飞剑,并未提起还有相配的禁制,也是先前卖出高价之后,他才突然抛出此物。言到,若是本坊不给他再拍此物,他就出了本坊,去另一处坊市中卖就是,本坊本着不推脱之心,这才答应了他。”
“那一转灵丹又没有给他,叫他把东西奉上来,不然不给他结尾款就是!”长须飘飘的修士拂袖道。
石台上的老者面露苦色,道:“可灵丹已经给他了!”
“什么?”
“这不合规矩!”
主持的老者卖惨道:“那宝主身份特殊,他假作要走,要我提前结款,我脑子一热,也就给他了。岂料……后面又有这一出!”
“你啊你!太糊涂了!”长须修士显然和主持的老者极为熟悉,并不讳言道:“此人是谁,我倒要看看是何人这般不讲规矩!”
“是啊!是啊!要是都这样,这宝会谁还敢来?”
下方也有修士附和道,众人没想到,本以为大戏已经落幕,却又给他们来上这么一出惊喜,皆怀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心鼓噪道:“说得对!”
“确实如此!”
老者神色复杂,叹息道:“此人……此人身份特殊,坊内实不能告知!”
“何人如此不讲规矩……”
“这人什么身份,如此猖狂?”
老者连忙打断道:“这玉简底价五万三山符箓,只高不低,而且是暗标,诸位若想出价,便可秘语身旁的巧言使者!”
诸位修士便止住了议论,悄悄去看司马睿所在的那处楼台,私下里纷纷测度司马睿会不会认下这个亏,有人说:“硬气一点,要我我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