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329节

  我的幕后黑手大计,我的盘古马甲,我落子欲颠覆天庭,掀起天界腥风血雨的布局,还没开始就被人看穿了?

  武侯只是点了点钱晨的身份,未曾再深入,不然他要在说什么道尘珠、太上三宝、先天灵光什么的,钱晨该考虑的,就不是向他求问司马氏此局,而是想办法灭口了!

  卧龙先生点到为止,未再提此事,转而道:“昔年留下这点分神,也是为故国延续一分气运,因有着仙秦遗宝,罗天仙器的造化,幸得以存留了四道‘锦囊’……”

  钱晨目视这简陋的草堂,朝着囊中之琴,壁上之剑遥遥一指道:“可是……”

  “正是这一琴,一棋,一剑,一扇。”卧龙先生轻摇羽扇,笑道:“只可出手四次,四次以后,这点分神便将终了!”

  以道君之身留下的四道后手,不说钱晨也知道,必将是惊天动地的手段。

  就算限于种种原因,未必真有道君一击之力,但在今日的地仙界,已经有扭转乾坤,逆天改命之能,抵消一两位元神真仙,甚至击杀一两位元神都不在话下!今日司马炎只怕还配不上其中一道……

  钱晨略略回想,便能猜到,那留给司马炎的后手,只怕并非是对付司马炎,而是用于扭转仙汉余气,净化其上魔道所留下的无穷怨气,甚至……

  魔道要惨!

  钱晨为卷入其中的魔门感到默哀,他们算计了仙汉的残余气运,以蛮夷胡种玷污汉统,却没想到如今季汉大佬遗留的后手还在!

  越聪明的人越是小心眼,钱晨简直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死的。

  魔门的元神大佬没有贸然入洞天,算他们谨慎,不然今日恐有元神天魔陨落!

  “不知先生所留的四道‘锦囊’,哪一道能解如今之危局呢?”钱晨诚恳道:“是在下疏忽,以至秉承汉统的刘裕,遭魔道所擒。”

  “七星灯祭,以他为主祭,辅以如今世家之中最为杰出的王谢两人,再加上南晋自己的‘太子’——此地许多世家子,其他随便捉来两个,也是气运出众之辈。”

  “如此以九天星光削去他们命数,血祭七星为祭,非但能助司马炎冲击元神,先前他恢复道伤,褪去鬼物之中阴所损耗的南晋国运,也会得到填补……”

  “而且魔道在仙汉余气之中已经做下手脚!无论是司马家胜了,还是刘裕侥幸,其气运定然有魔道的一半,若是让如此恶蛊潜入新朝,日久必成心腹大患!”

  “刘裕!”卧龙微微仰头,掐指算了几下,感慨道:“原来那孩子叫刘裕吗?小字寄奴,颇有先帝之风啊!”

  “昔年先帝以仁厚长,闻名于世,却少有人知其武道亦无双无对,所创五帝龙拳,却有为天下开太平的气象!”卧龙先生把着羽扇,朝着踏上指指点点,笑道:“当年先帝携关张两位将军,探访我这陋室草堂,南阳野人高卧,下方张将军横眉怒目,叫我背生冷汗津津,关将军虎目微阖,不敢让其睁眼!”

  “先主一身气魄,却压两位将军,临我卑微之身,而无凌人之气!”

  卧龙先生语至此处,忽地沉凝,话语再难出口。

  钱晨也随之沉默,任由这一缕分神久久怀念,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为何这位不世道君临飞升之前的一脚,却骤然缩回,星陨秋风五丈原!

  本是神仙之姿,飘然非凡人,却抛不下……红尘三千丈。

  良久,卧龙先生才走到榻边,手抚棋盘道:“这一局残局,便是为刘裕所留,只要于棋盘之上落下七子,七星血祭自解,一子杀一魔!管叫这祭神台下,群魔闻风丧胆,司马炎也终为新朝做嫁衣!”

  钱晨上前两步,目视棋盘,只见黑白交织之间,阵势纠缠。

  他凝视少顷便感觉头脑昏沉,有神识耗空之感,这才悚然退下一步,《握机经》中八阵图钱晨能看得懂,但这一局棋,他竟然只能看懂三分。但就是这三分,叫他原先无法参悟的天地风云四阵的一些玄妙,此时豁然开朗。

  武侯所布的七星灯便是其上的白棋,司马懿和魔道篡夺阵法的种种修改却是黑棋。

  黑棋看似控制了局势,但正如武侯先前所言,逆转此局,只在七步之间……

  “一局如此!”钱晨抬头凝重道:“真不知剩下三道锦囊,会用于何处?”

  “此琴乃是为我旧友所留!”卧龙先生坦然笑道。

  “司马懿要倒霉……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面对这番惊喜是什么表情!”钱晨瞥了一眼囊中的古琴,有些幸灾乐祸。

  “此剑为匡扶天下,斩除魔劫,保东南一方!”诸葛武侯,凝视七星龙渊剑,剑在鞘中自鸣,铿锵有斩魔之音。

  钱晨俯首拜道:“先生高义!”

  这一拜毫无虚伪。

  武侯所留的手段,用一道少一道,四道布置为家为国尚且不足,琅琊诸葛氏尚在,这四道布置,竟无一为诸葛氏所留,能以这一道剑气,遗赠天下,守护苍生!

  这一礼钱晨心甘情愿!

  “那最后一扇呢?”钱晨已经看出,那一局棋是武侯阵法之上的惊天造诣,入阵者生死由他;那一面琴,乃是无上道行,所听者大道在前;那一剑杀伐倾世,能光耀中土八万里,无愧高洁!

  最后的羽扇,却是天机术算之上,万妙无方。

  轻轻一挥,便能呼风唤雨,改换天地……

  “此为应对不测所留!”

  武侯手中羽扇一指,钱晨顺着看过去,却是一副中土的堪舆图,羽扇轻轻一杨,拂去了图上的尘埃。

  钱晨顿时了然,这一扇便是武侯所留的一个‘变数’,可以覆天下,救苍生,挽狂澜于即倒。会在最不测,最合适的时候落下。

  “阁下若祸乱天下,这一扇便为诛阁下。阁下若起身拯救苍生,这一扇,便是亮助的一臂之力!”卧龙先生诚恳道。

  “当然,道友若是真的入魔,这一扇只怕是挡不住的……”武侯叹息道:“亮道行尚浅,这一扇之力,难挽大局。”

  钱晨沾了沾茶水,在棋盘之上写了一个‘徐’字,道:“此人如何?”

  “亮算得就有他一个!”

  “先生所留四道后手,一道为故国旧主,一道为昔年恩怨因果,最后两道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琅琊诸葛氏尚在,先生竟不为他们留点什么吗?”钱晨忍不住问道。

  “何必为后人谋?”武侯长笑道:“何必为后人谋!我有大义言传身教,以仁义为宝,则虽死犹荣。”

  钱晨微微闭目,心中一股荡气回肠。

  他忽然笑了笑,心中一松,道:“有先辈如此,我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又何必如此难堪?这一回,抛去谋身之算又如何?我也是正道栋梁,我也是楼观掌教,为天下苍生!有何不可?”

  “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为了自己的借口?”

  “今日且把这些全抛下,谢安他们可以为家族,为自己,兼济天下苍生。而我,今日只为南晋生民,奋起一回!”

  钱晨心念一定,便睁开了眼睛,对武侯笑道:“司马炎跳梁小丑,魔道于我,更是插标卖首尔,何须先生出手?”

  “这洞天之内,有我,有烛九阴,大局便已经抵定,左右无非多费些手脚……金陵旧城,建康新都,乃是先生所定,以八阵图为基,可能以此局倾尽白子,囊括一城?”

  卧龙沉吟片刻道:“可以!”

  “我知道先生算计!”钱晨长身而起,平静道:“先生以七星阵为棋局,我却能以祭神台的炉灶,烧它一尊天地烘炉。阴阳为炭,造化为工,龙气为药,炼化气运为丹。”

  “一炉在洞天之外,以建康为炉,众生为药。以祭司马家龙气之命为君,一众世家气数为臣,正邪双方,道魔两家,以及一众修行之士为辅佐,秉承国运而生!”

  “一炉在洞天之内,以洞天为炉,诸神为药。九幽魔道为君,血祭诸多魔道为臣,依旧以正邪为辅佐,劫数为炉火!”

  “此为,天帝御龙丹!”

  “此为气运真龙之丹……可以开一朝,辟一国,造一君,延续炎汉法统。”

  “刘裕就交给我吧!建康城内,虽然有三大天师坐镇,但司马氏必胁城中万家百姓为质,引魔道元神入城。”

  “司马家的图谋固然必将成空,但此劫之下,却有半城沉沦之威。”钱晨凝视一席白衣的诸葛先生,拱手道:“请先生与我,救下这一城百姓!”

  武侯负手背对着钱晨,幽幽叹息道:“天帝御龙丹,果然能再造龙脉!甚至可以创造一元神化身,乃是另类成道之丹,当在六转之上,不愧是太上道的……”

  钱晨闻言微微挑眉,灭口之手蠢蠢欲动。

  “你早已布置好一切,司马炎作为主药,祭神台为炉灶,魔道众人都是辅材,就连那些世家你也可以举手投足将他们镇压,借用其气运!司马炎突破元神之际,便是你炼成此丹之时,有罗天仙器在,就算是我也不能阻你。六转金丹,多少人可以付出一切来换,司马氏倒行逆施,所求无非也是一个如此丹一般的功果。”

  “若是司马氏知道,有此丹可以点化一尊不死不灭,相当于元神的国运真龙守护其族!”

  “只怕比如今更倒行逆施十倍,百倍的所为,他们都能做得出来!而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为何,你肯摄舍去此丹,成全我一个幻影?”

  钱晨沉默许久,进入金陵洞天以来的种种,让他察觉到其中可以利用之处。几番布局,都是为了最后的收网,在司马炎最为猖狂得意之际,算计一切,将道魔双方、正邪所争的种种,都收入囊中。

  至于南晋百姓如何,国运衰微的反噬,他们司马氏都不在乎,自己又何必在意?

  但这一切……终究意不平。

  动手之际的几番迟疑,让他明白了其中必然有和自己本心违背的地方。

  纵然修道人当道心坚定,为了成道应该漠视一切,如不死道人一般,如赶尸派段琊一般,如九幽道傅老魔,如血海道无名老魔头,如那司马氏司马炎一般……

  但这不是他!

  “佛也好,魔也罢,最重要的,永远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惟愿一生逍遥自在……不堕本心!”

第二百一十七章建康开劫,白鹿兆恶,群魔骚动

  此时此刻,一位面白无须的宦者,走过太初宫的密道,来到了一处广布禁制的地宫之中。

  此地的地脉龙气被束缚在禁制内,充盈的灵气几乎凝成淡淡的白雾。

  雾气中,一位威势隐隐的修士正在盘腿打坐,双目开阖间,便有电光照亮一室,显露出极为高深的修为。

  宦者远在三十步外就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祖!陛下……快要不行了!”

  雾气微微散开,露出老者的面孔,正是司马氏如今唯一的元神真仙——司马师!

  他的声音充满萧杀之气,冷声道:“这是他的命!为了我司马氏的兴衰,不得不如此!他既已将死,那司马炎应该马上就会发动……”

  挥袖让宦者退下,司马师长身而起,对着宦者之前站立的位置冷声道:“怎么?这点小把戏还想瞒过我吗?”

  宦者之前影子停留的位置,一道玄光骤然钻出地面,幻化一道魔影笑道:“自然不指望瞒过道友,但我等的联络自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道在东海的暗子传来消息,孙恩已经不在天师道中!龙虎山也有传讯,老天师携带天师印业已下山……陶弘景行踪最为莫测,但若是那两位都来了,他应该也离得不远了!”

  司马师盯着那道魔影,一字一字的说道:“既已有前约,你们不会不认账吧!”

  “自然不会!”那道魔影笑道:“虽然没想到这次能引得三位天师一齐出手,但我们既然答应了,为你挡住道门的元神,当然不会食言!各门九大真传弟子已经潜入附近,靠着你司马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已经成功埋伏在钦天监,城门守等关键位置,待会只要我发出信符……”

  “这场魔劫顷刻间,便会倾覆半城!”

  “那就好!”

  “此次你们虽然要损失几位真传,但掠去的人口,便足以让新一代弟子数目多上数十倍,而且此次正是你们掠夺精血,生魂的好机会,但凡活下来的魔门弟子,只怕修为进益都能大有突破,你们未必会亏……”

  司马师说到这里,面皮也有一丝微微的抽动。

  建康可是南晋国都啊!

  半个天下的东南精华,尽入此城,可以说是人杰地灵,储蓄丰厚。此次引魔入室,乃是司马氏和天下世家两败俱伤之举,除了壮大了魔道,他司马家和天下世家在此地的积累,不知要被掠去多少。

  更别说此事之后,司马家可以说是人心尽失了!

  若是司马炎冲击元神失败……这般损失,就已经大到了司马师这位元神真仙都有些承受不起的程度了!

  …………

  建康城中,文津桥旁司倾城所居的白鹿堂,白墙青瓦,依旧静谧。

  老仆驾着乌篷船幽幽停靠在码头上,他将船系好,看着略有些浑浊的秦淮河水,皱眉道:“自从公主被禁足后,也就少来了!这几日秦淮河的水又大坏,听闻朱雀桥下,前几日还泛起血水……”

  说着他不禁摇头,心中暗暗埋怨三年前那人。

  若非那人胆大包天,竟然连真仙老祖也敢招惹,公主又岂会被连累?禁足数年!

  正抱怨间,老仆抬头看见一只矫健的白鹿站在别院后堂的草地,高高的昂起了鹿首,犹如黄玉一般的鹿角在阳光之下,晶莹玉润,镀上了一层流光,甚至那洁白的皮毛,也有光芒在下流淌。

  老仆何时见得自家吃了睡,睡了吃,从来只在草地园林之中散散步,被自家公主当猪养的白鹿,还有如此神圣威严的一面。

  甚至连有些肥胖的身躯,都在白光之中重新变得纤瘦苗条起来。

  它轻踏几下鹿蹄,在老仆目瞪口呆之中撞破了白鹿堂的后栏,奋蹄踏向码头,清澈圣洁的灵光汇聚于白鹿身上,在灵光照耀下,秦淮河浑浊的河水顿时清澈。

  河面上引出了一道水流,缠绕在白鹿四蹄之下。

  它两蹄腾空,朝着远方虚踏了两下,呦呦的鹿鸣声才让老仆骤然清醒。

  “小祖宗唉!”他慌不迭上去阻拦:“可不得……”

  白鹿昂首,奋蹄奔向了秦淮河,鹿蹄踏在水面上,一道波澜自蹄下扩散开来,所到之处,浑浊的河水顿时澄清,掀起的水花极其细微,只有几点晶莹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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