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375节

  “哦?那道友查出来了什么?”

  钱晨端起桌上的灵茶,轻轻噙了一口,似乎在掩饰自己眼中一闪而逝的好奇。

  风阳子嘿嘿一笑,仿佛没有察觉什么一样,坦然道:“云鹤在海外素有口碑,我仔细探了探他的底,竟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清羽门亦是传承万年的门户,可不像老夫这般,底子脏的没法看!”

  风阳子在被云鹤拆穿与魔道的勾结之后,再不讳言此事。

  钱晨闻之却也微微有些心惊,不像风阳子,为了冲击化神不得不流落许多痕迹,纵然当时做了遮掩,但事后终不免落入有心人眼里。就如钱晨这般在海外毫无根底之辈,都能凭借对魔道的了解,看穿他的老底。

  云鹤真人若是勾结某些势力,夺去了清羽门的大权,不免也会有些行迹流露。

  如今风阳子下手细查之下,却也还查不出什么,若非云鹤真人真个全无私心,只为了大友先生所托,其中的意味,便也更加可怕了!

  “云鹤没有问题,那便是清羽门有问题!”

  钱晨心中了然。

  清羽门与灵鹤性命交修,虽然有起有落,但也传承不绝,亦是万载宗门。

  能在海外布置这样一枚棋子,背后的势力定然是地仙界最顶级的那种。

  如此一来,会插手海外的这般势力,就略略不过四五家。

  无论云鹤真人背后是哪一家,都绝对值得钱晨重视。

  “能有这般势力的,无非是四海龙宫、道门少清、魔道诸宗、海外佛门、蓬莱三岛这几家。当然海外顶尖的那些顶尖的宗门教派:东极大荒山、西极玉京教、北极光明宫、南极溟海盟、广寒宫、神霄派、灵峤仙府、洛伽山等,也并非没有可能插手……”

  钱晨微微眯眼,放下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道:“若是清羽门真如道友所想那般,是某些大势力的棋子!那云鹤真人此前那些‘中正平和’‘仗义执言’之举,便有些微妙了!”

  “不知除了此次之外,云鹤真人可还有哪些不同寻常的举动?”

  风阳子陷入沉思,继而道:“云鹤真人在海外名声颇好,历年以来多有同道请他主持公道!例如三百年间天师道入侵海外,孙天师遣卢偱、徐道覆出手对付东海十六家仙门之际,云鹤真人便受十六家仙门之请,与诸多海外化神一同出面转圜,保存下了十六家仙门的元气。”

  “还有昔年同出一脉的琼湶宗和长明派合并之事,也有他出面见证两方约定斗法,继而琼湶宗并入长明。”

  “就连少清昔年剑诛海外不从三山符箓的诸派……”

  钱晨微微抬手,止住了风阳子的话头,他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字眼,当即沉声道:“长明派可是那得天界葫芦子的宗门,其与琼湶宗是怎么回事?”

  “哦!”风阳子笑道:“长明派和琼湶宗之事,在我海外也算是近年来发生的一件大事了!昔年天外有一株葫芦灵根落入我地仙界,被两宗共同的祖师琼明真人所得,其修为之高深,昔年也是我海外的元神仙人之一。”

  “而琼明真人最有名的,便是他随身的一个黄皮葫芦。其修有壶中日月大神通,一只黄皮葫芦可以装载天地,犹如葫中洞天一般。”

  “昔年更是与东海的一尊龙王赌斗,将其真身和万里海水都装入葫芦之中,轻易镇压,这才折服了东海龙王,在龙宫地界开辟了一处别府!”

  “但也正是这处别府,引起了其门下弟子的分裂!”风阳子无不感慨道。

  “位于龙宫地界的那处灵岛,非但地方广大,而且拥有一条大型的灵脉,周围修行之士甚少,资源丰厚,所以一众弟子皆想要在此地修行。但琼明真人的大弟子壶湶真人却执意留在宗门祖地,也就是那葫芦灵根的扎根之处。”

  “宗门祖地本就是琼明真人做散修时的洞府,连同座下不过六七名弟子所居,到了后来,诸多弟子收了徒弟,便显得有些拥挤,这才深入东海,向龙宫讨来了一处福地。这般洞府居住一两位有道仙真还可,如何当得了祖宗基业?”

  “因此,琼明真人座下的几位弟子,便因而分裂,大部分弟子在二弟子长流真人的率领下,去往那处别府开辟道统。另外一支,琼明真人的第七徒则随壶湶真人守在祖地。”

  “事情若是到此,也不过是一散修道统的琐碎之事罢了。偏偏琼明真人道统真个不凡,壶湶、长流两位弟子,具都修成了元神,若是道统不分裂,也是蔚然一海外大宗。”

  “长流真人临走之前,为了争夺琼明真人的道统正宗,便想要夺取那葫芦灵根,争斗之间,只夺去了那灵根的一片叶子,却导致那天外灵根所结的第二朵葫芦花凋谢!”

  “壶湶真人一气之下,说出了:‘尔等不念师门之情,伤得恩师遗物,从此之后我等情谊如同这葫芦花一般,飘零落去,此花不重生,尔等永无归来之日!’”

  “这本是一句气话,从此之后长明和琼湶也少有往来,直到三千年前……”

  风阳子卖了一个关子,笑道:“不知是壶湶真人事先算好,还是机缘巧合,事情又有了转机!道友可知是什么转机”

  钱晨微微思索,便笑道:“可是那一株葫芦灵根之上,又生了一朵花?”

  风阳子仰头大笑道:“道友所言不差,这本是两派和好之机,但……”

  他微微叹气,讲述起来娓娓动听,显得口才极好:“长明派有了那灵脉仙岛为根基,渐渐人丁滋长,枝叶繁茂,反倒是琼湶派虽然传承最为正宗,历代却常常只有寥寥十数位弟子,还分成了两脉传承,虽然也有化神坐镇,但势力比起长明来,到底显得衰弱许多。”

  “这般一强一弱,干弱枝强,便埋下了隐患。长明派假意结好琼湶,借口葫芦花开,前番壶湶真人所说之言应验之机,化解了两派旧怨!”

  “如此一来,也是一番美事,道友所言的隐患何在?”钱晨知趣托了托话头。

  风阳真人感叹道:“长明派通过两派和好之机,在琼湶不断发展影响力,如此数百年后,当时琼湶的掌教一脉,也是壶湶真人的后人韩家,才渐渐察觉不对。开始清理门派内部,加强对长明的防备,意图削弱长明埋伏在琼湶的势力。”

  “但是引狼入室容易,驱狼逐室又何等艰难,争斗了几代人后,终究让长明派找到了机会,趁着琼湶韩氏化神身亡,掌教一脉青黄不接的机会,骇然引动其宗门内支持长明派的势力,使得琼湶内乱,铲除了许多琼湶死忠弟子,一口吞下了琼湶宗!”

  “这云鹤真人,也就是在韩氏决死反击之际,被同各路高人一并请来,见证两脉的斗法的。”风阳子顺理成章引出了此事。

  “却不知,这斗法是个什么章程?”钱晨问道:“云鹤真人……可有不公之处?”

  “并无不公,甚至看起来还是偏袒琼湶的!因为琼湶再无化神,便分为元婴,结丹,通法三阵,结果三阵比下来,韩氏元婴后期的真人身死,琼湶年轻一代最有天资的结丹真人拼死之下,修为几乎被废,才胜了一阵。”

  “而通法境界的那人,居然现场投了长明派!而此三人竟是都师徒一脉……”

  风阳子言语之中,有无尽的唏嘘,显然对那现场投敌的通法,也并无什么好感。

  钱晨微微点头,心中却已经算定自己和这番前事的因果,暗暗道:“若是如此,事情便有趣了!”

  “云鹤真人被请去见证此事,听上去并无蹊跷之处,长明反噬自己出身的道统,也不过是自身门派内的争端罢了!”

  “但若云鹤真人,或者说清羽门,真的是我所想那股势力留下的暗手。那他此前阻止天师道吞并海外十六旁门,甚至对少清也暗暗形成了一股逆流,便是为了阻挡道门势力在海外的发展。”

  “而长明派一事背后,若是也有那个势力的影子,其在海外的渗透便殊为恐怖了!”

  “最好此事真的并无什么阴谋,不然那长明派被渗透,而少清一无所觉的话……如今才以琼湶为跳板,插手东海的背后,那便不知道有多少海外的宗派,已经被那股势力所暗中掌握!”

  钱晨心生此念,心中的警惕却越发深重,闪念之间,便决定推进此局,探一探这背后的底细。

  “道友来意,我已悉知。”

  钱晨不再犹豫,开口道:“若是以金叶仙杏而饵,炼制灵丹,我有信心提前三年引来神鳌!”

  风阳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顿时面色严肃道:“神鳌洄游自有规律,此丹能在多少里外引来它!”

  钱晨张开五指,笃定道:“五千里!”

  “好!”风阳子豁然起身:“如此这一局,便看道友之能了!”

  “还有……为了增加此丹饵的诱惑力,你必须提供一些原本那株灵根的枝叶给我,作为辅料,炼入丹中。”钱晨幽幽开口道。

  风阳子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钱晨看了一会,才低声道:“便如道友所愿!但道友当知,归墟并非善地,纵然有神鳌相护,也并非十分能保全……”

  “云鹤若是有所图谋,便当是为归墟而来!”风阳子已然看出,虽然不知为何,但钱晨如他一般,对云鹤真人有着深深的顾忌,而且……似乎比他更为忌惮的样子!

  “道友还请放心……”钱晨负手道:“此等杀局,牵涉之广只怕小半个东海都要被卷入其中,既然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我不会轻举妄动!”

第四十五章锦鲤道兵

  风阳子走后,钱晨便放出飞云兜,用一团云气遮蔽了自己所在的楼舍,喝令金银童子谨守门户。

  更依托着极阳磁峰的火脉,将自己的两大法相潜藏在火脉和周围的海域之中,就连磁光瓶都打入了罗真护山的元磁大阵。

  一番布置,几乎是滴水不漏之后,才将真身守护好,一缕神念继续依托在灵蝶身上,梦游而去!

  “风阳子虽然没有理由骗我,但此事还需一人佐证!”

  “那些化神老怪想要捕获神鳌,等闲也不是这几个月的事,我先摸一摸清羽门的底细,有所准备再说!”

  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狂风席卷,巨浪翻腾,沸腾的海面之上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突然化为翩翩少年,一席青衫道袍,气质飘渺似虚似幻。

  他现身出来后,便一甩袖袍,借水而遁,不过数个时辰便回到了舟山群岛海市之处,凝视着下方的洞府。

  “本以为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未想到那线索竟然就在我身边!”

  正准备起身拜访,钱晨忽而转头看了一眼风闲子师徒所居的那处礁屿,眉头微微皱起,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以他的眼力,何尝看不出周围的海域已经被阵法封锁。

  元气的波动虽然晦涩,却有三五个修为不差的修士藏在阵中,将洞府围了起来。

  只是这阵法含而不发,却又不攻打,更像是要逼洞府中的人出来。

  钱晨将身形一隐,依旧化为一只灵蝶落入阵中。

  他这尊化身本就是介于梦幻之间的一种灵性,所携的法力实在不强,如今来去自如,全靠化身本质特异,更兼他道法精妙罢了。

  要想破去这阵法,非得借来本体那边的法力不可,但这等神念出游之术,讲究个全无挂碍,自在逍遥,若是当成法力身份来使,与本体感应过多,便落入了下乘,再无历练道心之妙。

  阵法之中却有一座竹筏,宽阔莫约数十丈,上面还修建了一座犹如竹楼一般的宫殿来。只看那修筑竹筏的灵竹之上,有斑驳的紫色泪痕,灵气充盈,竹筏祭炼的禁制灵光也是隐隐,便知道此乃一种颇为罕见的灵竹湘妃竹所制,祭炼了七八重禁制的一门法器。

  那竹楼雅致,布置更是处处有巧思。

  海水环绕竹筏,却有一群锦鲤在筏下游弋,极是生气勃勃。

  钱晨飞在竹楼外,透过窗口看到竹楼内是女儿家的闺房布置,也就不好贸然进去,只停在了窗缘之上。

  却见竹筏下的锦鲤之中,突然有一两条跃起,在月光之下化为身披彩衣,粉雕玉琢的侍女,笑着相拥进入竹楼之中,然后端起一盘盘的酒壶点心,向内室而去。

  钱晨早就看出这些锦鲤都有修为在身,乃是一支妖族。

  如今看来,这些锦鲤妖也是为修士豢养的一支道兵,而那一群锦鲤环绕竹筏的游弋的姿态,便是一种护持竹筏的阵法。

  但没想到这竹筏的主人雅量不小,竟然将这一群锦鲤都训练成了侍女,就连鳞片花色和化形的相貌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般的作态,钱晨只有在中土那些大世家之上见过。

  “这一支道兵培育的倒是不错,所修的功法都还算精纯,妖气也甚是相合。我看这些锦鲤妖修为都相互接近,布置起阵法来也算纯熟,不算是华而不实了!”

  “而且观这些侍女恭顺的摸样,应该是哪个海外门派世代培育的一支底蕴。野生的妖族,绝无可能用的如此得心应手。”

  钱晨正生出如此念头,便听闻室内传来一个银铃一般的声音道:“你们出去吧!小心维持阵法,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

  随即,又听到一个应该已经结成妖丹的女子低声道:“姑娘,我们已经等了一个月了!这洞府里的人,并没有来见您的意思。如今阵法早已经围得严实,要不要强行叩开洞府,请里面的人出来一见。”

  那个好听的声音叹息道:“风闲师叔不肯见我,也是自然,终究是我郭家负了他太多!”

  “昔年红枫岛那个弃奴所得的银镜,便与本门的某个传说有些相似,只不过他藏得隐秘,我虽然追查了数年,依旧无所得。本来好不容易等他抛头露面,贩卖灵丹时漏了马脚,岂料沿着线索追查下去,却能意外听闻风闲师叔的消息。”

  “既然那人成了风闲师叔的弟子,我等原先准备的手段,便不太合适了!”

  女子微微感慨道。

  “而且师叔为了宗门身受重创,如今我还是想请他回去,用灵物调养一番,医治好昔年的旧伤。以师叔昔年的天资,说不得还有修成元婴的希望!若是如此,本家也算增添了一大奥援。”

  听里面那女仆低声道:“姑娘可是要用那固元灵胶?那可是姑娘重金求来,预备交好门中四长老一脉的。”

  钱晨在旁边听了也是微微点头,固元灵胶乃是鲲鱼吞食碧胆鹿角草等数种灵药海藻,在腹中转化为的一中淡金色胶质。

  一般只有捕杀鲲鱼之后,才能在其腹中得到这般灵药。

  而海外巨鲲,纵然是幼年也非是结丹真人不能正面撼其威,而且鲲鱼多是群聚而居,一群最低也是结丹,怀有上古血脉的妖兽,只是想一想,便知其有多难对付了。

  后来,一些丹师知道了在鲲鱼爱吃的食物之中混上一些‘寒灵散’,便能逼迫鲲鱼吐出腹中之物。

  这才降低了固元灵胶的收集难度!

  此灵药的药性能弥合金丹的伤痕,巩固元气,最适宜去修复那些频临溃散的金丹,纵然修复之后,金丹的品级会掉落几分,但也比做一个废人要好。说起来用来医治风闲子的旧患,倒也合适。

  “长明派的四长老,什么时候和我们郭氏一条心了?”竹楼中的女子冷笑道。

  “交好此人,只是为了让我郭家在长明派内处境稍稍好一些罢了!风闲师叔虽然心灰意冷,但他才是亲近我等的人,相比之下,将这灵物送给那些长明的长老,也只是喂狗罢了!怎比得上风闲师叔伤愈之后,来的可靠?”女子声音清冷道。

  “那四长老之徒,贪功冒进,以至于坏了自家的金丹,这等人物,将灵药用在他身上才是浪费了!”

  “昔年风闲师叔丹成二品,若非是长明派无耻,在斗法之前暗算了师叔,怎会逼得师叔使用同归于尽的法子,才赢下了那一阵!”女子的声音越发恼怒,带着一丝恨意。

  钱晨在一旁暗道:“原来我观望何七郎气运的时候,见得他气运颇为不凡,有承露盘残片镇压,比起寻常的元婴真人都不差。但其劫气如丝如缕,显然是还有因果牵连,未来必有劫数。但那时候,感觉劫数还在十年之后,未想到我搅动海外的风风雨雨,连他这边的劫数也提前引发了!”

  他再用太乙神数在心中一算,原来是自己教他的八字丹诀,催发了其气运,这才惹来是非。

  眼见东方天色渐明,钱晨见到将此地用阵法围起来的,并非风闲子师徒的仇家,便自诩不用自己出手了!

  于是依旧把灵蝶翅膀一展,朝着风闲子师徒封闭的洞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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