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上的魂魄已经被炼化为几只拇指大小的蝙蝠,只有淡淡的金色,与他精心祭炼的那些恶鬼炼化的蝙蝠不能相比。
他伸手一指,便将一群蝙蝠附在黑幡之上,幡面黑气翻涌,多了一丝不引人注意的五蝠团云纹……
他识海之中,藏得极深的灵珠里传来一丝淡淡的声音道:“此人果然熟门熟路,对海外这些邪门外道掌握不浅,若是让我来,却都不一定能找得到这般的——藏污纳垢之地!”
“此地乃是龙族海域,我人族的各大宗门不敢擅入,没想到竟然成了这般的地界!”
风闲子也冷冷道:“方才听闻此地的邪道,竟然还给长明派供奉,想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在长明默许之下!未想祖师的道统,竟都成了如此腌渍门第,祖师一生护佑人族,庇护凡俗,因此海外各处才有祖师的庙宇香火,数千年都未断绝,长明如此作态……”
“这才是欺师灭祖!”钱晨冷笑。
两人皆透出一丝威能,加持在尼坤身上,钱晨甚至抄起了自己的小本本,想到若是今日尼坤处置得当,便削去他一条罪孽。
这罪孽削去一半,便让他留下一条魂魄转世罢!
尼坤顶着这人的躯壳,转入了山中来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洞府前,含糊和看守洞府的童子打了一个招呼,他便直奔某处静室,在门外叩首道:“师尊在上,弟子邬六求见!”
“原来是邬六,今日收敛魂魄,所得如何?”
静室之内的人一挥拂尘,打开了两扇石门。
却见一个黑脸道士,手持白骨拂尘,端坐在一口巨大的铜炉面前。
炉下烈火燃的熊熊,映着道人脸色黑里透红,他眉毛细长,鼻下的两撇鼠须,也是极细的,留着长长指甲的右手捻着鼠须,眼睛里透着一股瘆人的幽光。
尼坤恭敬无比,丝毫不在乎面子的五体投地,叩拜道:“今日收了九十余条魂魄,弟子这就呈给师尊!”
说罢便一晃黑幡,幡面之上黑气涌出。
邬鬼毫不怀疑,便见黑幡之中黑气压下忽然化为滚滚的金色流云,在两人头顶汇聚一片庆云,镇住了邬鬼通身的法力变化。
邬鬼大吼一声:“你不是小六,你是何人?”
他撑开白骨拂尘,无数银丝犹如妖树的根须一般乱长,但被那金色的流云一磨便灭了!
尼坤冷笑一声,却也不现出原形,只道:“老子改邪归正了!先拿你下刀。你这岛上的人口,都是老子看中的,乃是我成神的根基,岂能容你这般糟蹋?”
说罢,那金色蝙蝠群涌而出,尼坤早就知道此人占据一岛,繁衍人口,在他们散修之中算是身家阔绰的,拥有三件法器,除了他手上的白骨拂尘,还有一口磷火袋,一片混元瓦当有些威力。
他见邬鬼道人祭起一片灰色的瓦当,化为一口带盖子的棺材一般,顶在自己头上,便将流云大阵一收,困住瓦当,然后将金色蝙蝠的威力催开,化为数十团金光,绕身飞舞,震开了邬鬼道人的护体真气。
数十只蝙蝠合身一扑,便有一道金虹只在邬鬼道人身上环绕,略微夹磨,便将他魂魄摄去。
流云大阵化为一朵金云,收了瓦当和其他两件法器,往他魂魄一落,又是一卷《流云百福解厄经》印上,不消多时,便炼化为一只人头大小的金色蝙蝠,被尼坤收入体内。
尼坤感觉自己的法力复又再涨一层,喜道:“好法门!既得正道之中正平和,又不失邪道的勇猛精进,不愧是堂皇神道,胜过我原本的道法无数!”
“杀了邬鬼老儿虽然没费什么功夫,但他那些徒弟都是心思阴沉狠毒之辈,保不准就有人看出不对,我还早早将他们送入我幡上,化解罪孽,成为老子手中的护法福将为好!”
念罢,尼坤便将金色蝙蝠飞散开来,自去寻了岛上的修士,往往护法福神一扑,便将那人打杀。
绕了岛屿一圈,没花费多少工夫,便将岛上修有法术的人统统毙杀。
邬鬼道人心思谨慎,得了他传承的弟子,法术最强的也不过会几手邪法,根本未得真传,尼坤这番不过又炼成了十七只蝠神,倒是让他有些失望。
但转眼他便将注意转到那三件法器之上,这才是大头,足以让他法力背增,道行大进。
“有如此正道,谁还耐得去做邪道?”
尼坤不禁赞叹道:“若是有足够的阴魂度化,这神道法门当真是勇猛精进,一日千里啊!难怪那些与大道无缘的修士,各个都想转修神道!端是长生大道,奥妙无穷。”
他伸手一指,将这三件邪门法器收入流云大阵之中,百数十只福神飞舞,催动法力炼化,很快便将那三件法器灼烧出一股股黑烟,将其中的魂魄炼化了去。
不断有金色的蝠影飞出,归入流云大阵之中,半日功夫,就把亩许大小的流云大阵扩大了一半……
第六十二章用敷五福而皇极
“夏师叔!”
一个羽衣星冠,浑身灵光璨璨,卖相不俗的修行世家子弟,乘着一只云鳐飞掠过海面,朝着远方的偏僻小岛而去。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位修为更高的世家子弟道:“还要多谢师叔出手,这才逼住了此人!”
他回头一瞥,却见麻老道一脸颓唐,乖乖跟在后面。
“不过是个散修,身家性命都在我等掌控之下,处置起来又有什么麻烦?”
那个夏师叔淡淡道:“这些人不知道龙宫乃是东海正神,我长明派受命龙宫,乃有册封麾下弟子为巡海夜叉之能,在此地盘踞的散修,都在巡海夜叉的名册之中!”
“你找上门来,说那散修青木君携宝而逃,我便知道不对。”
“青木君此人虽然心性阴狠,但早已被我长明驯服,哪里敢为一件法器便携宝私逃的,差遣底下的人来问,果然是和几个散修出海去了!散修作态,无非是因为争夺什么灵物,厮杀了起来!”
“这麻老道便是其一!”
“他身份掩饰的不错,但我一询问当日的巡海夜叉,便知道出岛的人有几个,略微排查,便查出来了!”
麻老道在后面不住苦笑,这大门大派掌控宗门地界的手段,他纵然有些小聪明,又如何得知这些神道手段?
他也是有家有底的人,这个夏师叔闯进洞府里,唯一的孙儿只是刚刚炼气,自己所居的洞府都在人家大阵笼罩之中,如何能不束手就擒?
一番逼问之下,他只好隐去了几处关要,将过程老老实实交代了!
年轻才就是把玩着手中一串骨珠手链,笑道:“这条七星鳗蕴藏龙血,从骨珠上看虽然火候不足,但品质极高,但内丹定然不凡,当有丹成中品的指望!这般火候的妖丹,难怪惹得那个尼坤下手争夺,拿回去给丹房,许能炼成一炉紫氲丹,增添我三成结丹的把握!”
“有了此丹,你当有丹成五品的指望!”夏师叔微微点头道:“你们罗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还要唯夏师叔马首是瞻!”那年轻修士拱手笑道。
“那尼坤乃是邪修出身,身家本不清白,在本门地界也没有几个相熟的修士,先前本门赐给邪修的命牌连连有变,那些邪修之中,不乏与此人有些相熟的,此事应该与他脱不了干系。前面就是邪修邬鬼被本门册封的岛屿了!我们先上去搜一搜!”
夏师叔一指前方的那座荒岛,加速了遁光,身后的麻老道赶忙跟上。
靠近此岛,见到没有人迎接,夏师叔就暗道果然有鬼。
他放出一道光圈护着自己,拿起长明派的令牌一摇,便有一道信光落入岛屿瘴气遮掩的山峰中。
良久,见无人回话,夏师叔才带着两人闯入岛上。
岂料来到了岛上,却见这岛屿处处与众不同,靠近了村落,只见村庄虽然破旧,却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还有孩童提着灯笼,从村中的土路上跑过。
天色已晚,却见村中居然家家都点燃了蜡烛,这些蜡烛乃是海中肥硕的水兽油脂所燃,虽然不是什么贵物,但几人那里见过凡人中有人燃烧这东西?
每逢天黑,各岛上的凡俗村落便如死了一般寂静,村民都早早歇下,岂有这么热闹的道理?
更何况此地乃是邪修盘踞的岛屿,这般情况着实诡异,让夏师叔不敢轻动。
那姓罗的年轻修士施展了一个隐身法下去探了一圈,回来禀报道:“师叔,有些不对!”
“这群凡人之中少有岁数大的,资质也低劣,应是那邪修掳掠到了岛上的人口,而且我看那村中原本的富贵人家,宅邸都被改成了寺庙,家家户户门上,灶旁都贴着一个中土的福字!”
“方才我施展迷魂法术,问了问由来,却说是有仙人下凡除魔,散了财物给他们,甚至家家户户都赐了那个福字!”
“听上去像是修香火的邪神!”
夏师叔面色凝重,隐蔽身形也落入村中,他法眼一开,却见黑暗之中亮起了许多莹莹之光,散发微弱的神光阻挡阴煞邪气,甚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镇压着每家每户的气运福泽。
滚滚的人间烟火气,与村落之中每个人的气运一起,汇聚成一道愿力的涓涓细流,伴随着家家户户的福字香火,汇入数千里外的一处荒礁。
如这小村一般的人道香火,尼坤已经杀了六七个邪道同道,开辟了数百处,如今莫约有七八万的信众得了他的赐福,供奉上香火愿力。
这每日的香火汇聚而来,伴随着感念、喜悦、期盼、圆满的愿力,凝聚为一缕缕金色的流云,其中有数百只金色的蝙蝠拍打着翅膀,让他的神躯越发凝实。
“原来这就是流云百福神所需的愿力,乃是一股对‘福’的期盼!”
“祝福,祝福!《流云百福解厄经》和这数百只福神,将这般的单纯的愿力,转化为祝力,加持于我!每一道加持,都是一次修行!我赐福众生,众生祝福于我!此乃两便之道……”
“自我散下财物,从邪修手中解救他们,这些凡俗过了些好日子,初时感念的愿力源源不绝,不枉我一番装神弄鬼,又是假扮巫祭,又是福神赐福!”
“如此已经加持我一万八千次,再有一万两千次加持,我便能真正契合法身,初步证道,有了结丹之果!“
“但人心终究不足,最初赐下财物之际,有些人恨不得每日在福字前叩拜,愿力也倒精纯,但我赐下的那些财物花完之后,他们虽然叩拜更加频繁,但愿力之中混杂了太多贪婪、疯狂的驳杂念头,反而难以凝聚神力。难怪灵珠中说,正信不可交易,反倒是那些叩拜并不频繁的凡人,只要有一股对未来期盼,幸福的念头,提供的愿力反而最为精纯!”
尼坤将那些驳杂愿力化去,心中只去印证那些圆满、幸福、知足的念头,渐渐将那些愿力注入灵珠之中,化为缕缕金色流云。
又分出其中三成依附香火之力,化为蝠影,顺着这愿力的来处,落入那家家户户的福字之中。稳固了每家每户的气运!
灵珠之中,钱晨的分神有水火两道神光流转,自那赤红神光之中凝聚了一个福字的神文,将那火德转化为一股更为玄妙的功德。
“原来这就是福德!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钱晨将福德金光敛聚,化为分神坐下的丝丝流云,他睁开眼睛,低声道:“皇极,便是人道法则!后天之神把持人道法则,赐予众生的五种福气,便是五福!五福者,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前世洪范九畴的篇章在钱晨身后凝聚,楼观道中有传言,太上道祖曾以自身大道,倍述神道之妙,‘本诸天道,质于人道’,将太古煌煌神道时代,诸多神帝运转诸天的法理,以道门之理述之……
此经名为《皇极经世书》!
后被元始道祖赐予玉皇,此乃帝王心术,执掌神道法则,运转诸天的秘传。
《皇极经世书》与《九天玄经》互为表里,相传广成道尊奉元始道祖之命,下地仙界点化玉皇之际,白日里与玉皇麾下的百官、将领、世家说修行之道,述道门之理,此乃九天玄经!
夜里与玉皇密谈之际,才讲述《皇极经世书》!
“崔啖与我说他家的《天衍五德玄经》之时,只提过此经承袭广成道尊传大周天子诸侯《九天玄经》之要旨,齐国姜氏诸侯得之为《阳天玄经》,崔氏为姜氏分支,得授此经部分精要!却没想到,此经之中竟然还有‘皇极之道’的片纸隐秘传承!”
“不会!《皇极经世书》乃是天周神朝姬氏的秘传,姜齐虽然与姬氏亲密,但绝不会得到此经出的传承。此乃天帝把持神道的法则,玉皇根基,也是如今天庭最大的秘密之一,绝不会流传出来!”
“莫非‘皇极’大秘,乃是为大衍道尊邹子所得?邹衍开创《天衍五德玄经》,创造五德轮转的法度,也是要推演‘皇极’之道?”
“楼观道经书之中曾提及五行,阴阳之争……”
“五色神帝乃是五行法度之大成,三清道尊为阴阳轮转之源头,不会…”钱晨思绪漫飞之际,果断斩除了那些杂念,不到元神……甚至不到道君,思考这些太古隐秘都没有什么好处。
此乃大道根本的变易,并非自己这些朝生暮死的蝼蚁所能趋之的!
钱晨凭着道尘珠记载太上道祖讲述《洪范·九畴》的只言片语,硬是从水火二德之中,衍化了一点福德出来。
如此并非神祇功德凝聚的那种普通福德,而是更为艰深,涉及皇极之道的‘福德’本源。
已经接近神道的根本大秘,钱晨小试一番,竟然与本尊隔着万里之遥,轻易拔擢了耳道神的神品!
那时流云百福法身,便彻底凝聚功成,他预想的东华大明尊法身也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如今他这道分神已经恢复了结丹法力,更修成了一种赐福降厄的神通,莫名可以削人气运,为人凝聚福德。
钱晨瞥了一眼手持灵珠苦苦修行的尼坤,望气之术结合天官赐福神通,分明看到赤气攒聚,冲霄而起的气运,浮而不实,乃是随神力流淌而来。
根本的一点命格却是钱晨赐下的一点福字烙印镇着。
此人真实的气运虚浮如泉之际,下方却有黑气涌动,劫气如潮!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福神,为我承担神道反噬之力,劫数将要临头了!”钱晨掐指一算,就知道自己为了掩饰天机,将神道反噬完全给此人承担,如今他神道法身初步凝聚,劫难降临,钱晨自己无所谓,而此人终究没有真正的福德镇压,却是九死一生。
“一神两分,我修福德,你修福报!”
“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腹黑心狠了!”
钱晨原本看着此人身上血怨之气纠缠不少,便无情将其利用起来,但如今此人得修正道之后,却有些改过的样子,浑身的血怨之气,也被精纯的祝福愿力消磨了不少!
这倒让钱晨有些拿捏不定他的下场了!
“也罢,你若能坚持正道,便予你一个福报罢了!”钱晨摄来一点福德,以此为本源,捏了一团神力上去,在手中运转阴阳造化,塑了一个模子出来……
夏师叔在那福字面前久久驻足,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暗道:“这分明是神道法门!此地神道,都被龙宫占据,是何方神祇胆敢伸手进来?”
“这福字之上依附的一点神力倒是正而不邪,极是纯净,充斥着一种圆满祥和的气息。但正神邪神,乃是天授,若有龙宫符诏,便是要人供奉血食,吃人夜叉,也是正神,若无龙宫那边的文书,就算是有道神祇,那也是邪神!”
念头一定,此人便放出一柄飞梭,穿梭之间便将村落的房前屋后,一张张福字毁去,厉喝一声。
“尔等供奉邪神,可知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