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眼睛并没有睁开,他如同死人一样坐在那里,或者说……他已经是一个死人,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入了魔的尸体。
赤练夫人看他久久不回答,突然低声道:“你小师弟也来了!”
男人这时候脸上才出现了一丝表情,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七八岁的小和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师兄……师兄……”然后那副画面一转,一个青年和尚抬起了头,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在他身后,是尸横遍野的青园寺!
“小师弟……师父!”男人口中微不可闻的喃喃道。
赤练夫人看着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痛苦和挣扎,突然愤怒起来,她凑到男人的耳边,犹如毒蛇吐信一般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主上欲行大事的蛛丝马迹,才会赶回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为了防止他破坏我们的大事,我已经让前日来投奔我们的那个人族魔头去招待他了!”
“你不是说此人深不可测……连你都没有胜过他的把握吗?”
长久的沉默,男人脸上却又平静了下来。
赤练趴在他胸口,想要听一听那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的声音,耳边却是古井无波,她痴痴的伸出手抚摸着男人的下巴,低声道:“难道你就不恨我吗?”
“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子……”赤练夫人的脸上闪露出一丝迷茫,她捧着男人的下巴,缩在男人的怀里,背对着血眼,用那种微不可查的声音轻轻道:“是我……害了你!“
她将男人长着长长的,凌厉无比,宛如一把把小小魔剑一般的指甲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只要男人轻轻一送,这尸魔之躯无坚不摧的魔爪,就能轻易穿透这娇躯。沾染鲜血的尸魔,将会将她这大妖的鲜血和修为吸净。
如此,他们就永远在一起……
陪伴着他不分离了!
“我的血混入你的血,我的肉合着你的肉,我们就像两个泥娃娃,打碎了它,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胜过如今这无尽的折磨……”
男人艰涩道:“你我所受之苦,皆是罪有应得。”
仿若心念的回音,他耳边好像有人念道:
“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将受无间地狱苦,永劫轮转无解脱!”
男人微微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的是:“你是如此……我是如此……小师弟,也是如此……”
赤练夫人就这么躺在他的怀里,两人安静的呆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有一种别样的安宁,赤练夫人此时才露出一点点笑容,闭上了眼睛,沉睡在这随时可能失控将她撕碎的魔尸怀里,分外的安心。
第一百零六章白云大师
“青园寺!”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和尚,望着被钱晨重新搭建起来的寺庙,低声自语道。
“大师!当日便是这里传来剑气雷音,更有魔火冲天而起,非常惊人!”一位头发有些灰白,年轻不轻的中年术者指着兰若寺面前的那一片白地道:“先前这里有一座小山,如今都没了。那魔头的法力一定很厉害。”
“蓬蒿山!”老和尚又低声说了一句。
他看了看这处兰若,透过半倒塌的山门,破旧的大殿乃至大殿不远处的塔林都清晰可见,老和尚看到反射光芒的冰塔,神情微微一动。
这时候跟着老和尚的几位老老少少之中,有人自作聪明道:“既是一处佛门丛林,要不要进去收拾一下,为佛祖重塑金身?”
他转头看向老和尚,心中暗自得意,佛门高僧都有一颗礼佛之心,他这般提议一定能获取高僧的好感。
岂料老和尚只是淡淡道:“不用了!除魔要紧!”
说罢,一步也没有踏入寺庙,径直离开……一群轮回者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那魔窟是一伙狼妖,却就在附近!”
一行人带着老和尚来到了钱晨等人不久前来过的那一处荒山前,才进入那荒山,处处的嶙峋怪石就透着一股阴森,魔窟却在山崖之下,要他们沿着小路攀爬下去。一行人都是有法力在身的修士,百丈高的悬崖,也就是两个纵跃的事情。
岂料才下到山崖下,便看到魔窟面前尸横遍野,一颗赤发的干枯头颅就滚落在洞口,隐约可见其狰狞的表情。
老和尚快步几步上前,自那巨石旁边拾起一根长矛一般的蛛足,仔细打量:“妖气还很浓重,这些妖魔刚死不久。”
“而且妖气浓重,实力不凡!”
老和尚用手一撑,爬到巨石上坐下,面对着洞口之外的方向,他凝重道:“此时群妖来袭,背后有蜘蛛精偷袭,这人身子未动,便横刀斩杀了所有向他扑来的妖魔……只是那刀法凶厉,不似正道。蜘蛛精从身后向他袭来,被一刀斩杀……”
“好凶的刀法,好大的杀性。”
“最后是那虎妖……虎妖想逃,遇着这般狠人,想逃也是正常的,结果被人用雷法炸的粉身碎骨,那虎骨最远散落在数里外的山涧中……这是什么雷法,不像阴雷,也不像阳雷。但留下的气息却堂皇正大,与用刀的应该不是一个人。”
老和尚翻身下石,来到魔窟之前,轻轻嗅探便道:“我们已经来晚了!”
“此处魔窟早已经被人所平……里面的妖魔,死了一洞。”
轮回者有些震惊……老和尚冷笑道:“你们难道没有注意过,那处兰若之中,有人停留的痕迹吗?”
“可前天那里才有一场大战,更有传言说,那里的人受创不轻。”有人呐呐道。
老和尚大声道:“受创不清,尚且还记得斩草除根!好!果然是同道义士!杀的漂亮,杀的痛快……这一窟之内鸡犬不留,非常干净。”
轮回者中有人低声道:“鸡犬不留,是不是过了一些。杀性如此之重,不是善类啊!”
老和尚抬了眼睛道:“鸡沾染了魔气便是魔鸡,犬沾染了魔气便是妖犬,都是妖魔。须得斩尽杀绝,才是善举。”
老和尚本不想再进魔窟,只是无意间扫到一具前肢短小的狈妖,狰狞恐怖的尸体就躺在洞口不远处,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径直走入洞中,来到了那狈妖尸体身前。
那只巨狈约有牛犊大小,浑身黑毛,面上残留的神情还带着一丝狡诈,临死前的目光极为阴毒。
身后的轮回者跟了进来,老和尚刚想伸手去查探一下狈妖的尸体,却见狈妖突然人立而起,两只短小的前腿搭在老和尚的肩膀上。
老和尚白须白眉飞舞挥张,他横眉怒目,手中拳头大小的念珠挥舞如锤,骤然砸出,散发着金光的念珠,直接砸碎了狈妖的脑袋,污血飞溅,感受到手中的念珠未受到一丝阻碍,老和尚却是一愣。
此时妖狈的肋骨突然刺出,像是蜈蚣的千足一样,扣住了老和尚的胸腹。
这时候一根脊椎像是蜈蚣一样绕着老和尚的上半身盘了一圈,肋骨所化的骨刺深深的扎入老和尚的身体里。一个骷髅头从妖狈的腹中钻出,沿着脊椎爬到了颈椎处。
它张口吐出一股九幽魔火。
老和尚挣断念珠绳索,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念珠,带着佛光打出。
魔火佛光交汇在一起,老和尚却腹中一疼,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根肋骨所化的骨刃,刺穿了他的小腹。
这一切之在瞬间,轮回者们才刚回过神来,纷纷动手:“放开白云大师!”
骷髅狰狞一笑,突然脱离脊椎飞起,化为一道魔光,瞬息之间出没虚空,再一闪,已经取代了某个轮回者的头颅,那轮回者手中三叉短戟突然改变了去向,一股扎在了身边同伴的胸膛上,然后骷髅头再次飞出,钻入了那个同伴的胸膛。
紧接着一股血焰燃烧,猛的炸开来,老和尚怒吼一声,用身体替那些轮回者拦住了魔火。
他僧袍绽放佛光,映照他如金身一般,压住了魔火。
剩下的轮回者转头就逃,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子犹豫了一瞬,却没有跟着逃,他来到白云老僧的身边,挥手打出几道符箓,浓厚的金光化墙在四面立起,将老僧和男子护在中间。男子翻出一枚血红色的灵丹,递给白云老和尚。
“他已经燃烧念力,化为金身,只求拦住本座一时,岂是药石能救?你为什么不逃走?”骷髅头张开下颌道:“难道你还指望他和老子一拼吗?本座可不是不会吸取教训的人,近距离中了我的白骨锁心血魂咒,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转身,才是自寻死路!”平凡男子点头道:“纵然白云大师受了伤,有他相护,这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把背后留给你才是找死。”
“你这么聪明,让我想起了某个人……”骷髅冷笑道:“真正聪明的人,就不应该把这些说出来。”
“本来这些小杂鱼,我都不屑杀你们……”数根带着浓厚精血的肋骨从洞外飞了进来,接回了白骨蜈蚣身上,这时候骷髅头回到了白骨蜈蚣的头顶,这魔物赫然化为一个白骨天鬼的上半身,那浓厚的精血倒灌,滋养着天鬼之身。
“奈何老子伤的不轻,正要你们的性命来滋养魔躯。”
“老和尚……你若进了那兰若寺,我倒还有所顾忌。担心那人有所算计……毕竟那小子坏的头顶生疮,脚下流脓,是我魔道万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可你偏偏过庙门而不顾……正是自寻死路。”
白云老和尚平静道:“肉身不过是一具臭皮囊,若能为斩妖除魔而死,何惜此身?”
白云大师身上的佛光流淌,宛若燃烧了一般,他将怀中一个小玉瓶塞给身旁那平平无奇的轮回者,传音道:“我以毕生法力,打穿这头顶的山岩,送你飞上千丈高空。那里日光炽烈,能让此魔有所顾及,你要有什么逃脱之法,便赶快使出来!”
说罢金身奋力一举,佛光冲顶而出,冲破厚厚的岩层,带着那男子冲上高空。
男子挥手洒出七面令旗,摆出一个奇妙的阵势,瞬息之间令旗化为一道星光,带着他飞遁到万里之外。却是一门名为天星指斗挪移阵的奇术,能借天星之力挪移。
化为白骨,藏在狈妖尸身中的自是妙空,他看到白云倾尽佛光法力,冲破卤门,护送一个轮回者逃出,却并未阻止,看到佛光冲上云霄,汇聚无尽日光,化为巨大的佛掌向下一拍的时候,天鬼之躯一摇,竟瞬间裹着白云老和尚的肉身飞遁数里。
然后才张口喷出一道九幽魔火,与佛光之中白云的元神相冲,引动了白骨锁心血魂咒。
九幽魔火之中白云大师的阴神引动无边念力,在绝然之下,背后的无量光芒化为一掌,印在了虚空中的天鬼身上。
妙空被打的又喷出一口魔火,骷髅头瞬间委顿了下来。
这时候,绝然打出最后一击的白云大师终于灰飞烟灭,阴身被魔火烧尽,魂飞魄散了!
“真狠啊!这和尚……居然连转世的余地都不留,硬是要伤我。”妙空有些虚弱道:“这次杀了这么多修行之士,总算能恢复再一点伤势了。嘿嘿……老子若不是怕你毁了自己这具肉身……何至于让你放走那小子,硬接你这临死前的一击?”
无间鬼母妙空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浑身的骨头都脱落了下来,一点一点的钻进了白云大师的遗骸里,这些骨架像是穿衣服一样,穿起了这具肉身。
新鲜出炉的白云扭动了一下脖子,就连老和尚平淡淡漠的表情都一般无二,少顷,他才抬头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随即迅速掩饰了起来。
万里之外,某位相貌平平的轮回者,从布置在土里的挪移阵法中钻了出来,破土而出,他手中握着白云大师临死前交给他的小玉瓶,耳边更是传来轮回之主的提示。
此人皱了皱眉头:“获得白云大师的认可?是否加入正道阵营?”
“如今看来,正道阵营岌岌可危,那魔头似乎是个轮回者?他布下此局暗算了白云大师,是为了加入血魔阵营?不,这老魔绝非寻常魔头,背后必然还有其他算计。如今血魔未出,便有老魔暗中谋划,正道形势不妙啊!”
“按理来说,应该见好就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玉瓶。
“但那无论是前日那道剑气雷音,还是那老魔顾忌的兰若寺中的人,甚至今日那魔窟被屠,都说明正道也不简单。此魔应该就是那天放纵魔火之人,全盛之时,应该已经是阴神级数,如此都被重创了本命神魔,甚至拖拉着半个身子来算计白云大师。”
“说明正道那边还有更狠的角色……”
男子握紧了手中的玉瓶,没有选择脱离天煞峰,隐藏起来等待任务失败,而是小心翼翼的继续往天煞峰遁去。
第一百零七章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些人
“夫人!”一名背插黑翅的鹰妖半跪在赤练夫人的跟前,将一串朴素无奇,用山间杂木磨成的佛珠奉上:“那人让我将这件东西交给夫人。”
赤练夫人看见那串被数的光滑的念珠,有些失神的接了过了!
“竟然是此物么?”她脸上浮现一丝复杂难言,愣了半响。直到跪在地上的鹰妖浑身冒汗,暗道是不是自己出现在夫人面前,惹起了夫人原身的厌烦,就在他惊恐不已的时候,才听到赤练夫人轻轻的说了一声:“也好……你下去吧!
“斩断这最后的羁绊,真的能让你轻松一些吗?”
赤练夫人坐在王座上,低声喃喃道。
她握着佛珠,半响沉默……大厅里黑暗静谧,透着一丝让人不安的气息。
鹰妖背上冷汗津津,直到走出那黑暗的大厅才松了一口气,暗道:“夫人越来越可怕了!喜怒越发无常,动辄将妖炼成魔头……以后还是多在外打探,不要在轻易回到青园洞了!”作为一名鹰妖,他和鼬妖,鸡妖一样,都和夫人的原身有些克制。
鹰妖自己见到洞中的两只山雉精就口滑的紧,自然清楚这种感觉。
只不过鸡妖是恐惧夫人见到它们时的食欲,而鹰妖和鼬妖,却是恐惧夫人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不舒服。
鹰妖顾不上和熟识的妖魔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这处魔窟,看着外面悠悠的蓝天,鹰妖这才觉得舒畅了一些,它从小就讨厌狭窄黑暗的环境,因此才不喜欢呆在魔气深重的魔窟之中,所以修为并不出众,但凭着自己擅于飞翔,身上的魔气也不重,倒是另得了赤练夫人的重用。
鹰妖摇身一变,恢复了翼展数丈的原身摸样,轻巧的振翅而起,飞向远方。
岂料他才拍了两下翅膀,就看见离着魔窟洞口不远处,一处峰头险峻,黑色的山石胡乱堆积成一片石滩,在靠近石滩稍微平缓一些的地方,一个白衣士子背靠在一块卧牛形状的石头上,举着酒囊,对着头顶的明月抿了一口。
他背上背着一个狭长的剑匣,坐在空旷的石滩前,似乎深怕妖魔看不见他的样子。
鹰妖敏锐的眼睛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身子灵巧的空中一个折跃,黑色的巨鹰登时转变了方向,朝着那人所在的峰头飞去。
“好久没吃人了!”鹰妖张开能抓起水牛的爪子,双翼张开滑翔,俯冲向那白衣人所在的位置。
白衣士子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它,但他并不转头,只是依旧对月饮酒。
在巨鹰冲到了他上空百丈之处的时候,背后的剑匣中突然顿起欻然剑光,耀若匹练,巨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道剑光当空一触折,身上羽毛飞落,剑光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剑匣之中,宛如弹指电灭。
只有一只偌大的黑鹰,倏忽坠落山前。
那剑光耀若匹练,方圆百里都能看到……把守魔窟的妖魔见之具惊,今日负责守门的黑熊精心里暗自叫苦道:“不会是真是那破寺庙里的那帮人杀上门来了吧!”
它急忙找人去禀报赤练夫人,自己也得硬着头皮,带着一众妖魔冲出魔窟,这时候魔窟之中已经有大妖魔被惊动,如同肥猪一样粗细,蠕动着的大妖地龙缓缓从魔窟内爬出,跟着便是脸上全是毒疮的蛤蟆妖,身法灵动的燕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