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听了只是微微一愣——这是青石佛玄妙并不如勒那罗提所料的意思吗?
那何必为了一尊青石像,得罪了大拉巴图祖师!
“这等小人,万万不可想着不去得罪他!想要不得罪他,不知得给他多大的好处,但凡微微怠慢就会翻脸。而这等人物,全无成事的本领,只有坏事之能……”
拓跋焘冷笑道:“如今最紧要的,乃是知道他为何打探出我们昨日的动向?”
看了一眼荒集深处,拓跋焘哼了一声:“你安排这和尚,许是被城中三教九流看见了。但我们获得金杯那事,可只有弟兄们自己知道。”
“队主是说,有人给他透露了消息?”
“多半是兄弟们自己走漏了嘴,哼!回去打探一下,看看是谁的嘴巴不严!”
钱晨端坐窝棚里,看着那一碗苦水,其中那么金色的莲子不知什么时候微微萌芽。
似乎是钱晨顿悟八苦,心中魔性拔出魔刀——索求之时,莲子就悄悄破开了一条缝,微黄的嫩芽透了出来。
不知是根,还是芽。
怀荒镇发生的一切,自然是逃不过钱晨天眼通,他心通等六神通。
刚刚拓跋焘能及时赶到,也是钱晨微微业力牵扯,改变了事情的走向的缘故。
但是青石像遭遇妖僧。
为拓跋焘招惹来弥驮寺的注意……
钱晨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若不是他,这一切的事情走向,一切的业力流转都将推向一场大劫。
若是他,那便是索求魔刀出鞘的那一刻,将一切业力收拢向那一刀。
“那么,我究竟在索求什么呢?”
“魔刀收拢业力,是因为五戒镇压了魔性,令魔性本能的反抗,衍化此刀,为了挥刀破杀戒!”
“所以它将一切事情的走向,推向我由心的拔刀斩却那一刀。”
“但魔刀直指我的本心,其中索求之一,便是我心中本能的所求。若是我索求人性,方才的故事,应该会有重重阻碍,让人性爆发光辉。”
“但我轻轻一推,事情便改变了!”
“莫非,我求得不是人性?”
索求魔刀诡异无比,其乃是不违本心,可杀任何人的一刀。
此刀斩出,任由何人,都会显露取死之道。
让钱晨不违心的杀了他。
从根子上就诡异无比,非但操纵他人本性,显露和自己违背之处,甚至连钱晨的本性也似乎隐隐被魔刀所反控。
持着此刀,杀任何人都快意无比。
简直邪门到了家。
钱晨有些默然无语,什么铜雀台,什么曹氏和拓跋之争,哪怕接下来的种种灾难,他俱都无视,只有一刀一刀斩向自己,拨开他内心的索求。
所以,任由自己磨出的佛像随着业力慢慢流转,走向诸多因果纠结之处。
“他心通让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业力乃是一切的负担。”
“那么由此而来,魔性显化的索求魔刀,就是让我有理由杀任何人!所有人,一刀之下都会自取死路,先收得杀业之果,然后操纵诸般因由,将那人送到我的刀口。”
什么弥驮寺,已经是一群死人了!
魔刀之下,他们会送上门来的……
五戒和魔刀各走极端,让钱晨无比苦恼。
此时拓跋焘上门,钱晨只是微微抬头——怎么?你也有取死之道吗?
“我已经禀告了祖母,她素来虔信佛门,愿意请大师过去祈福求愿。”拓跋焘上来便招呼道。
钱晨不想开口,只是托钵起身,跟在他身后。
拓跋焘将他安置在府中的一处小院里,便回去为祖母问安。
老人身着鲜卑服色,端坐在佛堂,手中红珊瑚念珠一刻一刻的数落,虽是女身,却已经修成了男相,眉心一点赤红发出淡淡的光晕,照的佛堂中虽然昏暗,却并无压抑,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祥和。
“去见宗爱了?”
拓跋老夫人淡淡道:“他心术不正,和你命数有所纠葛,异日你恐为他所害,所以一定要小心行事。可惜你不是女儿身!终究难以撑起我家的大梁……”
“祖母!”拓跋焘脸色难看:“为何男子修为有成,就要贬到边荒六镇。任由我家男儿荒废堕落?”
“哼!你们的心,当瞒得过我吗?”
老祖母冷冷道:“我拓跋和曹氏世代联姻,他为皇,我必为后,当年那厮休弃了我,另娶新后,便是想要打压我拓跋氏和鲜卑各部,结果如何?他死了,我还在!”
“有老太后坐镇长安,我拓跋家巍然不动。”
“至于你们这些野了心的,就不要留在长安碍眼了!到这六镇来,异日若有大变,也是……”
老夫人叹息一声:“皇帝这个位置遭了诅咒,自从始皇帝一来,就无一位帝王能够长生。他们曹家最杰出的男子都做了皇帝,一个个死在了元神之前,我们拓跋家的女子,倒是一代一代都活了下来。若是再有男子出色,曹氏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上上一代曹氏最有天赋的男子,便是因此没有继承皇位,潜修多年,证道了元神!”
她抬起手,摸了摸拓跋焘的头:“你若是女子,便是这一代的皇后,母仪天下之尊!可惜你是个男儿。”
“一旦扶持了你,曹家必然千方百计弄死你们!你知道拓跋家的男儿,死了多少了吗?到时候老太后为了大局,也只能坐视。这便是我拓跋家和曹氏的默契!”
“冰井台上,曹皇叔虎视眈眈,你若突破了金丹,必死无疑!”
“修习兵家,在六镇蹉跎近百年,寿元将尽,两鬓斑白的回到长安……”拓跋焘挥袖道:“这便是我的宿命吗?”
“你想篡曹?”拓跋老太后目光冷冷:“你可知道,我也是曹家人?”
拓跋焘冷声道:“但曹家不要你了!”
“放肆……谁教你怎么和祖母说话的?”
“我们鲜卑人不讲孝悌!”拓跋焘心中之火再也无法抑制,掀翻了身前的桌案。
老祖母冷冷的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侄孙,慢慢闭上了眼睛,道:“想要破除宿命,除非我拓跋家能得到铜雀台!但此物乃是曹氏镇族的灵宝,开启铜雀台的九尊铜雀,有四尊在曹氏手中。昔年老太后图谋其中两尊,却被他们转手送到了海外,扔到了那楼观道的钱道人手中!”
“你谋求登楼观气诀,就是为了落入钱道人手上的三尊铜雀?”
拓跋焘沉默无言。
老妇人幽幽叹息道:“上古铜雀,的确有一尊被我拓跋家所得,所以曹氏才慌忙将两尊铜雀送到海外,就是怕老太后凑齐超过一半上古铜雀,强行开启铜雀台。”
“如今一尊铜雀在北疆妖部手中,一尊在我拓跋家手中,两尊在曹氏,一尊估计让汉人的大族藏了起来,还有一尊在佛门,最后三尊皆在楼观道的元神真仙手上。”
“九尊铜雀渐渐已经朝着一处汇聚!”
“恐怕不日,楼观道那尊真仙就会回到终南山故地……”
“那时候,铜雀台将要重新归来,整个大魏都要掀起滔天的巨浪,南方晋国也不会坐视铜雀台归国。焘儿啊!你可知这般劫数,乃是元神真仙才有资格落子,你我皆是蝼蚁!”老妇人不无规劝道。
拓跋焘坚定道:“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第十章密宗之劫,本尊坛城,送去轮回
青龙寺中,一群密宗学经僧亦步亦趋,小幅碎步的行于后殿。
快到塔林之时,他们一个推着一个,却都驻足不前。
身着红衣的大法师从后殿之中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禁瞪着眼睛道:“尔等怕什么?纵有地狱之景,也只是见证开悟,但口诵真言,修持印契,即身成曼荼罗,一切地狱降服,何惧之有?”
一众学经僧连忙道:“大咒师,我等只被传授《八吉祥神咒》,未能修持印契,身成曼荼罗,如今已经有好几个沙弥路过那后院的塔林,看到墙上的壁画,坠入地狱之中了!”
“实在是恐惧不已,还请咒师免了我们的点烛功课!”
这位密宗雪山大法师门下的三弟子微微皱眉,还是挥手让他们撤了。
他身后另有一位红衣法师走出道:“不空,你让他们走了,今天塔林的长明灯油谁来添?要知道,师尊于塔林立下金刚界曼荼罗,镇压那两个童子,其间一切光明不能灭。”
“那两尊童子不是善物!”不空坚持道:“师尊将它们镇压,惹来了那个小怪物,已是不祥之兆。”
“它在后院的墙上绘制《十方地狱本相图》便已经是告诫,师兄也去见过此图,不也差点坠入地狱吗?可见那金银童子来历极大。”
“这些天来,已经有十数个学经僧路过这里时,见到地狱图心生恐惧,坠入地狱之中。”
“便是你我的师弟,也有数人失陷。”
“如今地狱还在扩大,前日里还得见到此图才会坠入地狱,现如今许多僧人禅定之时,犹然能感受身如地狱的幻景,许多人醒来后,身体上浮现地狱受刑的痕迹,亦有七八人于禅定之中就此失踪。”
“寺中人心惶惶……”
“不过是一尊外道之神而已!”那位二师兄微微皱眉:“学了我佛门的一点皮毛,在外墙上画什么地狱图,等到祖师出关,抬手间就能镇压!”
“不好了!”另一位师弟慌忙来报:“祖师……祖师养在鱼池之中过的两条金刚龙鲤被人钓走了!”
“谁这么大胆?”
二师兄气势汹汹,挥袖道:“只不过被邪神来犯,各路就当我们密宗是软柿子了不成?这可是祖师从雪域佛国之中请下来的两只龙鲤,一向喜爱非常!”
他走了几步,突然天上落下一个雪亮的银钩,挂住了他的嘴巴!
二师兄奋力挣扎,但银钩犹如弯月,钩起了他的嘴,让真言念不出……
他双手结印,大威德印刚刚显化,无穷威灵化作不可见的神祇加持。
但纵然他那一瞬间就算把须弥山请下来,也挡不住那鱼钩一提,随即整个人窜上了天。
不空刚刚和那位师弟说完话,感应到大威德印的气息回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
再回头又只有师弟瞪大的眼睛,牙齿磕磕绊绊指着自己的身后。
“鱼……”
“别慌,发生什么事了?”
不空连忙加持狮子印,用犹如狮子的无上威严镇压了那位师弟的心魔。
“二师兄……二师兄被鱼钩钓走了!”
不空听闻此言,立刻向着后院走去,映入眼帘的地狱本相图阴深恐怖,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壁画上。
数十位僧人面色惊恐至极,或是沉于血池,或是贯穿在刀山。
不空面露凝重,每一次看到这幅地狱本相图,上面的人的表情动作,乃至所受的刑罚都是不同的。
但他口诵真言,手持胎藏印,即身成莲花曼荼罗,一步一步走过那十八层地狱,快要来到塔林时,那段墙壁上赫然多了一副壁画。
那是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在三条河流的交汇之处。
三条河流一者赤红如血,一者清澈如忘川,最后一条深邃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一个小小的精怪盘坐在石桥上,头着斗笠,身披蓑衣,用一根小小的鱼竿,垂落石桥,鱼钩上挂着一个面露惊恐的僧人。
正是刚刚还在和他说话的二师兄。
而它身边的鱼篓里,两条金色的鲤鱼还在蹦跶。
就仿佛那鱼钩之上的,并非一位证得法身的阴神修士,而真是一条鱼一般。
不空被惊的连退数步,突然身后一声象鸣。
他猛然回头,却见那十方地狱沉沦,化为一尊魔象,四根獠牙雪白,两只眼睛燃烧着无穷的地狱业火,凝视着他。
“大日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