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穿锦袍的混混儿,打扮的威风八面,一身缎子比京城的王爷还气派。
他们迈着四方步,横着走出列来,一个四方抱拳,面上得意洋洋,一个面容肃穆,带着一丝悲意。
两人来到炉子前,那威风八面的混混看了一眼炉火,眉头一挑,摆出个人五人六的样子,笑道:“嘿!你们这本事实在稀松,没爷不行啊!”
说罢掏出刀子,在脖子上一抹。
颈血顿时喷出,祭了炉!
炉火由青转红,血渐到那锚链上。
老铁匠师傅朝着混混的尸体拜了三拜,然后对旁边愣住的学徒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打铁啊!”
大锤抡起,重重的砸在锚链上。
这一次通红的锚链终于被锤的形变。
另一边的混混面带悲意,朝着四方拱了拱手,干脆直接跳进了炉火里……
四条人命,那四个大链子终于被串了起来,连成了两条长达数百米,横跨南运河的巨大铁索。
末端都被铸造成大铁环。
此刻,便是再没见识的老百姓,也知道漕帮和青皮行想要干什么了!
“铁锁横江……上一回,那都是曹操时候的事情了!”
“时间倒是对的,但那是铁索连舟,横江乃是东吴故计,后晋灭吴时用火盆计破了!再上次,那是长毛……”
“闭嘴!这你都敢讲?”
望海楼上,一群长衫书生在讲古。
“请石牛!”
北运河的舵主站在高台上高喝道。
大混混王海川和一群青皮大耍,赤着身子,武行的师父,脚行的把头。
近百人赤着脚,身上系着带子,肩上扛着巨大的挑子。
数十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另有数十名脚行的力士,从城东北角抬着一个巨大的石牛,一步一步,喊着号子,将巨大沉重,高一丈,长数丈,足足能够到小半个城头的石牛一点一点的向着河边挪来。
而对面的狮子林,河北大街,亦有这么一群人,扛着另一只巨大的石牛,一步一步向着河道而来。
“黄河石牛?”
“这东西是旧浮桥的镇河之物,不早就丢了两百年了吗?这……这是哪找出来的?”
“三天前从故禹河道挖出来的,漕帮用了大船滚木行于旱地,硬生生搬了数十里,搬来的!”
围观的众人哪里看过这热闹,铁索横江,石牛镇之……
看来漕帮真的下了狠心。
这别说是区区红楼鬼船了,便是真阎王河妖来了,也能拦一拦!
“这……就算是阴兵过境也过不了这关了吧!”
石牛稳稳的落在了钞关浮桥之前,整个身子都镇在河岸上。
数千,数万的脚夫力士,一步一步,拉着石牛,将它稳定在了运河两岸。
粗若合抱的铁链,被十几艘小船上的力士水手,岸上数百名搬运工人生生举了起来,然后将末端的铁环挂在了石牛的角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根红线牵泥人
“铁索横江断中流,石牛铁马镇钞关!”
张三指胸口一团气沉了下去,看着那浩浩荡荡,汇集漕帮青皮行十多万人力,才布下的铁索横江大阵,不由得一股豪气由胸而起。
随着气血吐出道:“各位老少爷们!父老乡亲!我青皮行,各大锅伙儿,寨主,大耍!与玄真教约斗此处,效仿昔年拉纤的祖师,在此地拉鬼船,看看谁拉得住那红楼鬼船,百万阴兵!”
“故而布下铁索横江,由两方各出一人,以此铁索,将鬼船拉住,论个高低胜负。谁拉得住,谁拉得多,大伙自有明眼!”
“还请做个见证!”
“好!”
两岸的闲人喝彩如潮,所有人左顾右盼,道:“玄真教的人呢?昨天那一场斗法,那是……哎呀!咱们大沽口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这场面,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谁见过啊?”
“玄真教不会吓得不来了吧?”有混混故意这么道。
旁边的闲汉哄笑:“人家赢了你们一场呢!而且那本事,吃了三千斤铜铁,活着走了出去,便不是神仙也差不多了!”
“铁索横江确实牛,但拉不拉的住,要靠本事!”
案上的一伙洋人,看到这铁索横江,石牛镇压的场面无不变色,嘉道理透过千里镜看得清楚,数百脚夫,生生抬起那小山一般的石牛,他估算了一下,那数百人非得人人有大骑士那般的力气,才能抬起这小山一般的重物。
放下千里镜,他面上的表情微微扭曲,夸张道:“东方人难道就不知道滑轮定理和力学吗?”
“先生……”
旁边一个献出船锚的老船长是知道那几根锚链有多粗多重的,他面色凝重道:“就算他们不知道,也硬是抬过去了!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他们建筑盖的不错,这些窍门应该难不倒他们。”
“真是可怕的超凡传承!”
另一位洋人放下千里镜,对德拉蒙德道:“你说的没错,他们的超凡者太多了!待到灵潮起来,我们数百年来苦苦积累的一切,在这庞大数量的超凡者基数的力量恢复之下,都会被冲垮!”
“我们必须赶在灵潮之前升起神座……”
“还好他们的皇帝疯了!运送仙药的船已经停在了港外,但本地官员不允许我们入港!”
“他们的皇帝会催促的,为了从世界各地找到那些东西,我们和他们的皇帝都已经付出了太多,皇帝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那些东西真的是仙药吗?”有个船长忍不住问道:“我感觉那比恶魔更可怕!”
“如果你昨天看了他们超凡的比试,你就会知道,东方人比起魔鬼也不不遑多让!让魔鬼和恶魔斗去吧!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漕帮的大龙船缓缓行驶到了钞关浮桥之后。
龙船乃是两大漕帮压箱底的法物儿,舵首的金头上雕着一对龙眼,由金漆描过,请了高人点睛,端是有着一股神儿。
所谓“金头”是安装在船头上的一块横木,乃是斩风避浪的“出头椽”,亦是洋人口中的船首像的位置。
一双龙眼黑白分明,中间点着用怒睛鸡冠血,并东海红珊瑚敲成粉末,磨以海中大鱼的骨灰,龙涎香等等秘仪调和成金漆,两眼上方各钉一枚三足如鼎的元宝钉,钉子上挂着铜灯,内中点燃的,却是一颗珍珠!
船头的桅杆三丈开外,上刻“一圣明尊照四方,二圣天后救苦难,三圣镜主定风波”。
顶端高挑一面铜镜儿,镜子下面垂落一面龙旗,当中一条探海金龙,怀抱明珠,由秘药染线,请了苏州的绣娘来直沽绣成,号曰龙旗。
这旗面儿会因为天气而变色,见西风寒彻而为白旗,大风大浪而为青旗,狂风暴雨而为黑旗,风平浪静而为蓝旗,离海太远,旗面垂落则为黄旗!
端是漕帮三宝之一,妙用无穷。
又有铁鼎在船舱下压仓镇物。
船上龙旗招展、法鼓震天。数十个漕帮汉子,赤裸上身,刺画卷鳞纹,由法师用油彩开了脸,画了虾兵蟹将,龟丞龙王的脸谱,手持分水三叉戟,严阵以待。
青皮行则请出了一个只有上半截的干尸,放在神龛里面,端着从河北大街一直跑到的河岸边。
王海川这次换了一身短打,赤着足,同身十多个抽中了黑签的混混儿站在那石牛前。
漕帮派出了几个精干的香主,站在了另一边的石牛旁。
卫漕的舵主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张三指道:“眼看天快黑了!怎么连玄真教的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他们不会怕了不来了吧?”
张三指坚定了摇了摇头:“玄真教所图甚大,绝不会不来!”
这时候,打东边北运河的方向,一艘大船幽幽而来。
乌鸦站在船上,同岸上的众人对视一眼,却不下船,就飘在龙船旁边看着。
张三指和漕帮两个舵主对视一眼,都摸不清玄真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见海河那边,有人背了个青布包裹,一瘸一拐的从天后宫出来。
他径直挤过道上拥挤的人群,三步两步来到了张三指面前,打量了沉重的石牛一眼,抱拳道:“我便是玄真教比这一阵的执事,武破奴!”
张三指和两位舵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却见不过是个第三境的武夫,练了几门硬功夫。
武破奴这个名字他们倒也有耳闻,乃是武行立不了足,被玄真教招去的。
上一场那常燕如妖似魔,这一场的武破奴却平平无奇,一副粗鄙武夫的样子——众人心中具都松了一口气!
张三指和漕帮两位舵主对视一眼,抱拳道:“远来是客!我已经布下铁索横江大阵,定能拦住那红楼鬼船,不知武执事是打头阵,还是居次阵?”
“按规矩,一家一家分开来,一个一个上,死了换下一个,谁能拦下鬼船,就判定哪家赢!”
漕帮舵主介绍道。
无论哪家赢,只要拦下了鬼船,破了白莲教的法术,都是他漕帮赢!
如果漕帮帮着青皮行赢了,压住了臭外地的,必然威望大涨,那就是漕帮赢了两次——双赢!
武破奴看了看巨大的石牛和牛角上挂着的粗大锚链。
他绕着石牛转了两圈,摇了摇头,又摸了摸锚链,双手运力一扯,巨大的链子在河面上摆动,恍若一条在运河上摇头摆尾的铁龙。
旁的人眼皮一跳,能摆动那数百米长,一人合抱粗的铁链,这力气不说是天人,也是人间极限了!
只凭一把子力气,这武破奴便是三境顶峰,接近第四境的人物。
武行的几个武馆馆主,贺昌当头抱拳道:“武师傅!”
武破奴看了他们一眼,一声不吭,回到了张三指的身边,道:“石牛不行,镇不住!铁链可以,拦得住红楼鬼船,但拦不住阴兵。阴兵走着下河路,就算拦住了鬼船,阴兵过去,铁链就冻得拿不住了!”
北边潞漕帮舵主冷笑一声,放下茶盏,在高台上站起来喝问道:“你懂什么?”
他指着石牛:“知道石牛哪来的吗?镇得住黄河河妖,镇不住你区区鬼船阴兵?”
武破奴诚恳道:“石人赶来的!你把石牛搬到了这儿,黄河故道上的独眼石人只怕也要逆流来这儿,非但无益,还要徒惹麻烦……”
潞漕帮舵主只是冷笑,再没有和他说话的兴致。
武破奴从身后的包裹里掏出两个用纸包着的东西,他在石牛下面刨了一个坑,将其中一个埋了下去,一根细细的红线从土里牵了出来。
然后跑到对面的石牛下,埋下另一个。
横绝运河的除了一根粗大的铁链,又多了一根细弱不堪,在风中摇晃的红绳。
张三指怔怔道:“你不会想用这东西拦下鬼船吧?这根红线儿,风一吹只怕就断了,更何况拦一艘上千石的大船?”
武破奴正色道:“这个世界早就成了灰儿影儿,莫看那鬼船偌大,铁船如山,其实都是纸扎的,鬼飘的,论起重量,都不及我这一根红绳。此绳乃是天后宫的道士借我,从天后娘娘披风上拆下去的。”
周围的人顿时一愣,有人就笑了:“那不就是栓娃娃的红绳吗?”
武破奴点了点头:“正是拴娃娃的红绳,娃娃都栓得住,何况区区一艘鬼船?”
拿泥娃娃和鬼船相比,众人不知道他是个傻的还是个癫的,老话叫不和傻子说话,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红楼鬼船是小!数十艘阴兵过境的鬼船才大,我这红绳,大的小的一起拦下,你要拉红绳也可以,拉你的铁索也可以,咱们比的是拉纤,谁拉住了!谁就胜!”
武破奴拱了拱手,跑到石牛上闭目等着去了。
待到天色渐渐暗了,运河两旁都挑起了灯笼。
整个钞关浮桥灯火通明,还有些不怕的老百姓跟着两边看呢!
漕帮、混混、武行,乃至巡河营、巡捕队的人也跟着浮桥的两头等着,这次要还留不下鬼船,那可就出大事了!
渐渐的,夜色中南运河那边,一艘静谧的红船,打着红灯笼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了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