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761节

  年轻一点的捞尸队员指着那东西大叫道:“水猴子扒着飘子上来了!”

  水猴子一说,在直沽京师小半个北方这一块极为流行。

  但追根究底,却还是从这九河下稍直沽口里传出来的。

  传言此物是水中的一种妖怪,浑身是毛,身形像小孩,背后带着条尾巴,在水里头力气奇大,拽住人脚脖子就不撒手,那些莫名其妙淹死在海河里会水的,常常能在脚脖子上看到人手印,大家就说是被水猴子拖下去淹死的。

  又有传言说这东西就是淹死鬼所化,水鬼的一种。

  惊魂未定的劳广铭转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什么水猴子,我看的分明,那是个死孩子。”

  原来劳广铭情急之下,施展了玄真教传给他纸人道的法术。

  钱晨入主玄真后,不太看得上这些稀松平常的法术,纸人毕竟是纸剪的,克制的手段极多,他便传下去了一点外丹的门道,让下面的弟子们炼制火药,配合纸人法术,效果奇好。

  玄真教的下层弟子配合着执事炼制了几炉火药。

  劳广铭便也分到了一种,用朱砂、松香、硝石炼制的赤火药,以雷火符卷成纸包,一甩下去,打人的威力和摔炮似的,但打鬼起来犹如大炮。

  刚刚他看的分明,那冲上来的东西有手有脚,皮肤青黑,宛如婴儿,更有一根脐带连着女尸。

  只是外面裹着女尸的长发,才看上去像是长了毛。

  被他火药一炸,发出的声音犹如婴儿的一声啼哭,刚开口就泄了七分的凶性,逃入了海河中,脐带也断了!

  老一些的捞尸队员看了一眼女尸的下身,就知道劳广铭说的没错。

  这女尸分明有分娩过的痕迹,下身还未合拢,但这说起来比水猴子还要邪门,自古棺材子入阴门,捞尸便是阴门的行当,也听说过棺材子的传闻。但沉了河里,再生出来的棺材子,听上去就凶的不得了,难怪自己的黑狗血糯米不管用。

  “大人!”

  老捞尸队员喊住劳广铭:“这女尸只怕不是长发案的!那遭了发鬼的,哪个不是骨瘦如柴,她体态如常,想来和案子没关系,赶紧推入河中,送她走吧!不然孩儿恋母,与那小鬼纠缠不得啊!”

  劳广铭只是苦笑:“和案子有没有关系,我说了可不算!送回义庄去,上头见过,咱们才能埋了!”

  尸体运到了义庄,劳广铭连忙请了上头的人来看,眼见的顶头上司,巡捕房的把总扶着一个系着黄带子的年轻道士,他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开口道:“屋里东西秽气极重,不是死掉的黑猫,就是产妇之尸!”

  把总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道:“您真是神仙,这就是一具淹死的女尸,生没生过孩子我可看不出来。”

  他一面小心搀扶着道士,一面喝令劳广铭:“这可是钦天监的小神仙,和玄真教主斗法,才伤了眼睛。今天我请他来,百无禁忌,什么小妖小鬼的,都不用怕。知道没!”

  劳广铭心中冷笑,真要和玄真教主斗过法,能保住一条命都要谢人家手下留情了!

  玄真教主是什么人物?

  那天白莲教圣女火烧望海楼,烧死了钦差大臣和一个王爷,满直沽的官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白莲圣女招惹了玄真教主,被人转头将九眼火魃镇压在钞关浮桥下面,二十丈长的一艘大铁船,整个沉在了河底。

  近日以来直沽城什么牛鬼神蛇,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但依劳广铭看,真正镇压全城,没让局势乱起来的,还真就是玄真教主一人。

  人家传下来的一点火药,就能炸的那鬼孩子头也不回的跑了,连自己妈都不要了!

  这钦天监的道士,要是自己抬回来的尸体肚子里还有个鬼孩子,只怕能立死在这里。

  钦天监的年轻道士一点一点摸索到了女尸的面前,顺着她的头发往上摸,然后道:“是那鬼发!但有些不对,鬼发吸取人全身气血,种下发鬼那人用头发勾着她们的魂,一个个吊起来,所以留下的尸体没魂散魄,只剩下一具臭皮囊,但这具尸体,她的魂没被牵走。”

  “母子连心,许是她腹中的婴儿牵着她的魂魄。”

  道士自言自语的摇了摇头:“但还是不对……”

  道士探出头,在女尸身上嗅来嗅去,捞尸队的人看着他脸几乎贴着尸体,浑然不顾那浓重的尸臭味,有人泛了恶心,捂住了嘴,发出了‘呕’的一声,这时候道士突然停了下来,他贴着女尸的脸,一人一尸的距离几乎脸贴脸。

  良久,道士才爬了起来。

  “给我个杯子!”

  旁边的巡捕把总连忙递过来一个银杯。

  道士伸手弹出一张符纸,探入杯中,无火自焚,一团火在杯中燃烧,道士却飞速将银杯扣在了女尸的口鼻,然后双手并指成剑,在其**之间的膻中穴上一点。

  女尸向上仰头,银杯一拔,口鼻之中就流出点点殷红的血迹。

  钦天监的道士捻了捻那血,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平静道:“是洋人的血药!这种药乃是由血肉炼成,人服之则五感具惑,宛若飞仙,久而不服,必然饥渴至极,几欲失心发狂。”

  “此药亦是洋人教会的禁物,但洋人却将它混入烟土,卖入我中土!”

  “今人所谓的‘大烟’便混有此物。”

  “因为染上这血药之瘾者必定坠入邪道,昔年所谓拳民,就有因为此物坏了心性,真武道途的武者几乎被引诱堕入魔道,做出食人之举的缘故。”

  “洋人的邪教,以此为大药炼丹修行,中土的一些邪门歪道,竟然也学了它们的道路,炮制邪丹邪药,蛊惑人来吸食,然后以人的血肉炼丹,朝廷屡禁不止。今所谓采生折割,便是也。”

  “这妇人服了血药,只怕是被人炮制的药引,要让她自己也成了血药的一部分,再挖去她的胎儿来炼丹。”

  “但她又买了留发婆的假发,被发鬼盯上了!”

  “如此两邪鬼相争,才成此惨案。”

  道士一番话有理有据,确实让众人都信了,便是劳广铭也觉得此人多半真有些本事。

  “血药之毒,只怕还要胜过发鬼。”劳广铭拱手道:“此必然与城中那几个大烟馆脱不了干系,大人,我派人去捉他们回来,青皮行如今自顾不暇,正是整这些人的好时候。”

  巡捕把总面露难色。

  城中的烟馆自然是有孝敬的,但闹出了这样惨绝人寰的案子,他也有心清理一番,但是血药一途,乃是皇帝默许的,这邪道亦是给皇帝炼制长生仙药的一部分,这些年在中土发展,势力极大,与许多朝中贵人都有关系。

  福寿膏一物,许多贵人也是常常服食,言称仙物。

  他区区一个把总,如何招惹得了这些人?

  钦天监的道士捻着那血,冷笑道:“红楼鬼船、火烧望海楼、长发妖鬼,再加上这洋人血药,白莲教、玄真教、旁门左道乃至于洋人邪教,真是什么人都往这直沽口里来了!”

  “但城里面现在镇着一尊大佛,这些小妖小邪先有异动,只怕会引来一只遮天佛手,将直沽城里的一应跳蚤,尽数碾死!”

  把总恍然大悟:“您是说,他们会惹来玄真教主动手?叫他们引火烧身?”

  “我是说我们也是跳蚤,人家一巴掌拍下来的时候,可不在乎我们是哪家养的跳蚤。”道士冷笑道:“大人,你不会认为,朝廷在他眼里就不是敌人了吧?”

  把总脸色惨变,跳起来道:“抓!把大烟馆里的都给我抓起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通草海底家门问

  兴隆安宝号的前头绝不打幌子,也没有招牌,外人只看到这一处楼宇窗牗挂落,雕镂极工。

  一座二层的小楼独占街角,偏僻雅致,大门罕见的挂着个帘子。

  要说生意人,除了北方大冷天谁挂那厚厚的门帘子啊!这不嫌弃客人来吗?

  但兴隆安这家偏偏就挂着两个又重又厚的门帘子,绝不让人看进去自己是做什么生意的。

  出入这里的客人,一个个锦衣华服,打扮富贵。

  但直沽城里可没有能瞒得住人的秘密,街头巷尾的闲人话里话外都说的清楚,兴隆安的东家生儿子没屁眼,开的是那害人的烟馆儿。

  直沽水系发达,因而水灾也很多。

  本地有个李善人在自家园林荣园的西北一片荒地上,修了两排土房子,取名“李家小房子“,租给灾民。

  有的灾民无力承租,便自搭“滚地龙“栖身,比屋相连,七高八低,大小不等,凹进凸出,极其凌乱。

  如此吸引来许多青皮行的地痞流氓、杂霸,渐渐治安日乱。

  闹拳匪的时候,朝廷和洋人约好,借洋船和火炮平乱,又收了洋人的供,将李家荣园旁边另一块地,卖给了洋人,修建了圣教会的教堂崇德堂。

  这片聚乱而居的地儿,因而得名“谦德庄”!

  此地,烟窟洋行是它的特产。

  崇德堂盖的爱德里、尚德里、安德里一带洋烟膏店星罗棋布。

  这种店成本低到仅一个柜台和一杆铜秤就可以开张。

  但经营的好的店铺,犹如这兴隆安。

  备有精致的红木梨花炕,云铜与黄竹巧妙结合的烟枪,广州的特色灯具,以及云南上等烟斗,尽显尊贵与雅致。

  掀开帘子,便有浓烟扑面而来,常人谓之极臭,唯有那些形销骨立,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的烟民们以为仙雾,闻了就振奋精神,深陷的眼窝里冒出亢奋的光。

  除去二楼的包厢,堂内大约有二三十个炕,一个炕位中间被一张炕桌隔成两个位置,各侧卧躺着一个人。

  炕桌上点着一盏广州的琉璃烟灯,茗碗、灯盘,无不精巧。

  那大烟鬼就蜷缩在炕位上,手中支起一杆大烟枪,探到那灯盘上点燃,然后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愿吐出,往往还有仆人书童侧立一旁,也探着头去吸那主人吐出来的烟气,露出饥渴的样子。

  那副令人不安的样子,却只有他们的主人不以为意,甚至有的会故意将烟吐在他们的脸上。

  伙计对着进来的人点头哈腰,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这仿若‘仙境’的场面。

  但进来的劳广铭只是不寒而栗。

  他摘下帽子,扫视了一圈。

  这座毒窟中人人的脸上浮现着飘飘欲仙的迷醉,但那一口烂牙黄牙,那深陷的眼窝和黑眼圈,便是一身富贵气也遮不住的颓唐和堕落。

  大堂中的人,即便是青壮吞吐着烟气也不由得手足委顿,涕泪交横!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迟钝中带着一丝饥渴,那缩小的瞳孔犹如豺狼虎豹一般的贪婪,但又被这烟气麻醉。

  显露贪婪而又懒惰。

  既有贪食,又有欲望和暴怒,但那种种饥渴却被烟气所麻木,透着一种傲慢……三分如妖,七分像鬼的眼神。

  饶是劳广铭见惯了妖鬼,昨日里才挑起那只鬼孩子,看到那种眼神也不由得心中发麻。

  那些烟鬼们,哪里还是人?分明显露了鬼物的本相和真形,要露出吃人的真面目了!

  伙计见他站在门口,久久不进来,对着守在门口的两个混混招呼了一个眼色。

  两个不着四六,斜眼歪帽的混混就横着走过来,从上到下把劳广铭看了一遍,冷笑道:“原来是个黑皮狗子,怎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你来闹事的地方吗?”

  劳广铭手按在了腰间的洋火匣子上,看着那两个混混,皮笑肉不笑道:“怎么,这直沽城里还有我惹不起的人,不妨亮亮兄弟的这双招子,咱们盘盘海底儿!”

  “怎么说话?”

  劳广铭一声大喝。

  “鹰爪子料高(公门中人说大话),门内当头五个字,敬、学、吃、怕、求(我们是青帮的人)。”

  混混儿将眼一横:“海翅子的拿大(当官的拿大头),兄弟们喝茶(兄弟们吃小头)。”

  劳广铭拱手:“敢问吃什么水,烧什么柴?”

  混混应道:“问帮不问所,问所海林所。吃的长流水,烧崐山柴,满运船四十六只,三十八只行运,十只停修。平日打白旗白号,阴阳月亮,初一、十五打白旗红镶边,半个月亮。木船乌油雀杆,金钩如意,又名打金棍,帮中混号死鹰膀子。”

  “兑粮浙江嘉兴府石门、桐乡二县。每船兑粮一千二百二十五石,总兑粮四万五千石。头船当家,姓李上彦下林,腰当家姓玉单字睿。靠船太子码头,屯粮老牛寺,交粮赵州坝十八里小红桥码头。

  “钦赐凤票,船之名石梢子。”

  这一溜长,报的是家门。

  亦是一种秘仪,青帮弟子入门严密,需得开香堂,拜过三师,将种种隐秘以切口的形式得授。

  什么旗号,吃什么水,烧什么柴,什么所名,装的何人粮,粮有多少石,什么地方卸有什么记号,几只太平,几只停修,共计多少粮船,初一十五打什么旗,旗上形式,有无飘带?

  问的便是罗祖总览三教,与漕帮开辟的隐秘道途的象征。

  青帮漕帮洪帮哥老皆源于此道途,各成分支,其中青帮漕帮安服于朝廷,做的是生意。而洪帮哥老心系前朝,做的是造反的买卖。

  一者安清,一者失土,便是分出两支的缘由。

  劳广铭闻言只是冷笑:“原来是青帮嘉海卫!”

首节 上一节 761/1269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