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元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告状,第一要求便是字迹整洁,好认,第二便是文理清晰,事实清楚,最忌讳的便是在事实之上大肆歪曲,甚至直接欺骗,撒谎。鬼神明察,一旦知道这状纸上有谎,这整一张状纸就废了。即便是人间的糊涂官,判的糊涂案,也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一张明明白白的状纸,这叫眼里糊涂,心里清楚。”
“所以,写状纸,第一便要事实清晰,第二,便是要有所偏重。”
“这偏重也有说头,第一取证偏差,要取对我们有利的证词证据,二要讲述偏差,对于我们有利的事实一定要讲述清楚,着重强调。第三要道理偏差,你告的是哪一位,你就要按照祂的道理去诠释证据,故而圣人笔削春秋,大义于其中。”
“孔圣人,就是我们状师的祖师爷,春秋,就是最好的状纸!”
“黑天蛾母要用虫书,鬼面蛾涂成墨……”
“供奉太阴镜主的状纸,需要用反文镜书,泰山松墨……”
刘道元奋笔疾书,将开头的场面话与告状的前情写清楚了,便抬头看向德拉蒙德:“你以灵界入律,通晓三圣律法,那你先说,这位玄真教主第一桩罪名是什么?”
四位珥笔有主有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主状师,便是这位洋鬼子德拉蒙德。
所有的讼师状师,如何罗织罪名,如何脱罪洗罪,这定罪的功夫最为重要。
人间律法白纸黑字,尚有他们糊弄之处,鬼神的律法不清不楚,其中功夫更要精深。
状告鬼神,凶险无比,只因为鬼神的规律大异于人间,对珥笔的真本事考验更深,刘道元这一句既是问询服软,也是考察检验。
检验德拉蒙德是否有真功夫。
“第一罪,他是个男人!”
方唐镜闻言折扇一拍手心,嗤笑:“荒唐!”
刘道元也紧皱眉头。
这罪名着实荒唐……
唯有钱晨若是在这里,必然会大惊失色,暗自禁声:“你是懂版本的!”
“哪怕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错,你就连百分之一的错都没有吗?”
“我拿了,不等于我同意。”
“我这一秒同意,不代表我下一秒同意!”
此刻,德拉蒙德站在了送到天后宫的状纸面前,犹如站在了版本t0的金字塔尖。
方唐镜气笑了,指着德拉蒙德的鼻子:“我外号叫荒唐镜,没想到有人打官司比我还荒唐。理性告诉我,你的判断十分荒谬,但经验告诉我,越是荒唐的理由,越有可能切中律法也弄不清楚的判断,给我们翻江倒海的空间!”
“所以,凭什么?”
方唐镜问道:“凭什么身为男人,他有罪?”
“男尊女卑,男阳女阴,男伸女屈,你我都是律师,我也想问问,为什么在大乾,在卡美洛,在高卢,女人生来就有罪?”德拉蒙德反问道:“为什么我们的律法中都毫无例外的规定,要维护男性的权力。”
“因为我们要维护家庭。”
方唐镜平静道:“在家庭这样最小的社会结构和单位中,我们必须缔造一种天然的,理所当然的,符合天理的权力体系。如今一切的社会秩序都基于家庭来建立,所以我们如果不能确定家庭中自然的领导者,那么混乱将从底层爆发。”
“那就是父权!”
“为了维护家庭,在一个动态的平衡中,必然有一方的权利溢出,另一方则被受到侵入。这便是阴阳!只有这样,我们所要维护的东西才能稳定存在。”
“所以除非我们维护的基本秩序到达个人,否则必须伸张其中一方的权力!”
德拉蒙德称赞道:“先生,你们传统的哲学,让你们看到事物的视角有一个天生的高度。相信我,大部分律师并不知道他们所维护的是什么!”
“所以,我们以此来看灵界三圣,造化三尊,在十二司辰之中,他们是天生的领导者,在神祇这样的权力体系中,祂们高居顶端。”
“那么那三尊的组合中,会形成怎样的天然权力体系?”
这一刻,所有人都恍然了!
“家庭!”
德拉蒙德在自己的眉心左肩和右肩膀,画了一个神圣三角:“所以,我等名义上崇拜圣父、圣母和镜主,但在西大陆,圣父的父权已然伸张,圣母屈于被动,溢入的地位,而镜主,更是被救世主的圣子之权取代。”
“为何你们东大陆没有这种情况?”
刘道元深深皱眉:“因为……造化三尊并没有强调其性别,不对,即便如此……”
“天后,就是对杯母性别的强调,她是后,那么谁是君?”
德拉蒙德挥舞双臂:“在灵界律中,毫无疑问有这么一条。杯母是自然的配偶神!如果三尊存在性别,那么神圣的三角必然只有一尊高居顶点!”
“而灵界的显化中,镜主和杯母都是阴性的,那就意味着,灵界三尊的存在天然失衡。”
“因为天父可以对镜主和杯母同时拥有权力!”
“所以,天父显露阳性的化身,对于杯母和镜主来说,天然就是罪恶!”
“这不是喜恶,而是权力!”
刘道元听到这里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感,德拉蒙德的讲述中,隐藏的一个要素就是,作为一个基本的‘家庭’单位,三尊也是不合适的。
稳定的家庭中,父母之外的另一个成员,最合适的应该是子,而非女。
因为母亲有父权捍卫,而女儿却无力向母亲求助。
这其中的逻辑,让东大陆的人生理性的厌恶……
“所以这种自然的冲突,会让杯母渴望将灯父重新孕育,这便是圣教会神学中,杯母天然引诱人堕落的源头。镜主引诱着灯父,她纯洁而不自知,灯父威严而伟大,但其中的引诱,堕落和罪恶,便由杯母来承担。所以信奉杯母的原罪教派有一幅很著名的画,杯母挥刀割下灯父的男根,象征三圣回归纯粹的理性和高贵。”
“原罪,这便是原罪!”
此刻,三大珥笔不由得深思起来,不得不说,他们被说服了。
“明尊易位而阴阳失调,这的确是大罪!”
曹之田下意识的点头。
只有在两点甘居最低的位置,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
所以,西大陆的圣教会几乎是灯父一个人的教会,而东大陆的造化三尊,几乎作为天道非人格神而出现。
但祂们一旦有人格和性别的化身,便会自然的起冲突。
天后是鼎母的人格化身。
那么当明尊的人格化身出现的时候,它们的冲突是天然的。
除非明尊的化身登基为天帝,但不知为何,明尊的显化,并未有压服鼎母和镜主的权威。
所以,这份给天鬼母的状纸,其罪只有一条——逆子!
天后的阴性化身为天鬼母,是万鬼之母。
而玄真教主作为天父灵性的下降,天生的圣子,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罪恶。因为他还活着,就足以配得上天鬼母的配偶化身,但他的位格是圣子,倒逆人伦!
唯有死亡,唯有死亡,让他成为鬼,重新成为天鬼母的鬼子,才能顺应天律……
这份状纸呈上去,玄真教主——必死无疑!
刘道元奋笔疾书,对德拉蒙德只有叹服……
“这只是最简单的一封!”德拉蒙德表情沉重:“造化三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本质,祂们是最光明伟大的存在。莲和树也很简单,后天造业,沉沦苦海,在祂们看来天灯父降下圣子,本来就是来受苦受难的。”
“阴阳大道君,丝毫没有掩饰对灯父敌意,违逆阴阳,背离循环,对祂来说足够了!”
德拉蒙德在心中叹息:“了解灵界的六尊伟大存在的本质很简单,真界的六尊伟大存在,则全部藏在隐秘中。”
“给它们的状子,才是最难的!”
“有刘兄书写状纸,德兄定罪定伦,自然是万分妥当,至于如何能将这几份状纸送到鬼神面前……”曹之田笑了:“这就是我曹之田的本事了!”
颠倒黑白曹之田,江浙人,精通阴律,大沽口能打官司的二十多位鬼神,他知晓其中许多的隐秘,甚至知道一部分鬼神的真身真名,甚至能强压鬼神颠倒黑白判案。
“去往天鬼母所在的龙渊,道路万分凶险,但曹某人熟知直沽地界一应鬼神的秘密,对于你们来说万分凶险的存在,对于曹某人来说,反而是助力。昔年阴阳大道君见‘日有千鬼飞行,不可禁止’‘唯任杀中民,死者千亿’。便传下记载鬼神秘密的女青鬼律,此后,又有阴山,北邙,归墟等诸多鬼律诞生。”
“鬼律,便是记载鬼神秘密,真名,祭祀仪轨,沟通方法甚至杀人规律的律法书!”
“曹某人此生别无他愿,唯有书写一部记载直沽乃至河北,大半鬼神规律的《九河阴律》,是我平生所愿。”
曹之田翻开手中的合页本,翻过南运河,北运河,海河,直到三岔河口一节,才停住了手。
方唐镜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密密麻麻,数百鬼名,水鬼有七十六名,皆是百年以上的大鬼,又有恶鬼二十三名,龙王一十九尊,神将八尊,仙姑七位,小鬼百二八十,如此罗列……
钞关浮桥一节:
浮桥底下梁柱神:浮桥底下一十八根镇海梁柱,共有九男九女一十八位梁柱神,俱是漕帮请来的生桩,为小鬼,其一名为唐得旺,男,七岁,父唐xx……驱小鬼法、请梁柱神法……
四铁船龙王:西山煤矿之中吞噬煤精成了气候的大蟒,死后被封为龙王……镇龙桩布置法,桥底挂斩蛟剑驱龙法……
桥下水鬼一十七名:姓韦名申讳分水侯,姓王名辰讳水虎侯……
方唐镜看见曹之田警惕的合上《九河阴律》,不经由衷叹服:“之田兄,就凭你这本册子,比得上绍兴师爷一百本护官符了!若是能得其中百一,这直沽城,也都能横着走了!佩服,小弟佩服!”
曹之田打个哈哈:“有这本九河阴律,走阴直沽一应鬼神,百无禁忌!”
“只是有一桩,小弟这本《九河阴律》,乃是直沽城这么些年,大家触犯鬼神,死得多了,我询问那些死后的鬼魂,一点点攀交情,打交道摸索出来的。”
“但有些地方没死人,这其中的禁忌,可能就无从记载。三岔河口,有水上捞尸队和当年的那场沉河大比,算是有一二的记载,但走的深了,还是只有谨慎。”
“万一冒出个鬼律上没有的东西,嘿嘿……那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九龙宝船入龙渊
六十八岁的王老爷子站在钞关浮桥之上,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行人在浮桥之上打起火盆。
自从那日里,红楼鬼船冲撞了此地,桥墩上挂满了钞丁,晚上就再也无人敢走这座浮桥了。
王老爷子穿着新的白褂子,新理的头,鬓角剃的干干净净,拿着金纸往火盆里送。
“这扎纸王的手艺不寻常,他家的金纸是柞树皮,配上数十种香药,经过九千九百锤秘法制成的,最是灵验,半个直沽城烧纸都从他那买,但这真货啊!他只卖给行家。咱们走阴人礼多鬼不怪,宁可繁琐一些,家伙事也要齐全,说不准,就能保你一命……”
“往年这样的大活,怎么也要把三牲六礼给备齐全了!”
王老爷子絮絮叨叨的跟身旁的小伙说着,那小伙面露难色:“爹!”
他响亮的叫着,随即小声道:“那扎纸王是白莲教的逆贼,铺子都叫官府给封了!你说话也小声些,别让衙门的人听去了!”
王老爷子手一颤,苦笑道:“也是,你继承了我的香火,也算是给咱老王家留了一条后,这走阴的邪门营生,就别干了吧!”
王老爷子将一双黑布鞋小心脱下,新的白袜子踩在地上,他将两只鞋扔起。
只见两只鞋一前一后,翻了个面,一只搭在另一只上面。
王老爷子微微一愣,捡起来再扔了一次,下一次,一模一样的情形再次出现在老爷子的面前。
如此三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老爷子双手微微颤抖。
旁边戴眼镜的四眼道长叹息一声,侧头低声问张三指道:“我们南方有扔卦的,一阴一阳是圣杯,代表神灵同意了!这样子,是不是神灵不同意他走阴?”
张三指面色复杂:“走阴有个规矩,过阴时,榻下双履,必一仰一覆,尽仰其履则死不复返!”
四眼道长看着双手颤抖着一次次扔鞋的王老爷子,面露不忍之色:“神灵不同意,这是大凶之兆!何必勉强?”
张三指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王老爷子满头大汗,一次次的布鞋掉下来,每次必定双双覆起,一连一十八次,无一例外,王老爷子失魂落魄,苍白的头发湿漉漉的,冷冽的江风亦难以吹干。
他颤颤巍巍的跪下,磕头道:“祖宗在上!”
“不肖后辈王穷剩,穷鳏无后,乃断送祖宗血脉的大罪!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如今托人寻回一点血脉,重续人伦,受人所托,最后走一回阴路,不敢求祖宗庇佑……只请祖宗看见,王家又有香火了!穷剩死不足惜,但愿祖宗保佑王家香火绵延,若有后辈贤愚不肖,未能传承血脉,亦或谋害王家后人者,吾身堕九幽亦化为厉鬼纠缠!”
王老爷子越说,声音越急厉,旁边的儿孙闻言浑身一颤。
他决绝的抛起第十九次鞋子,这一次,终于一正一反,王穷剩一个响头磕下去,鲜血染红了那一块石砖。
张三指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眼中并没有什么动容,直到王老爷子拿起了惊魂锣,披上了人皮衣,提着一面白灯笼,他身后的孝子领着一位六七岁的男孩,捧着个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