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雷精电蛇恭敬递给钱晨道:“凡是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道友既然先我等一步上来,我又岂能不问过道友的意见,就定下此物?我见道友将本阁雷属灵物尽数换了,想必这只雷精电蛇,也定然是道友中意之物。”
“高某且不可横刀夺爱,这件灵物,还是还给道友你。”
陶公子面露震惊之色,没想到自家的好友,转身就给了他一记背刺。连忙道:“高兄,这雷精电蛇我可是和你说好了!正要用它炼制一件抵御雷霆之宝。”
那高师兄面带愧意道:“陶兄,我确实事先与你说好。可那时候,并未想到已经有道友看上了这件灵物,而且还早我们一步。陶兄,既然这般不凑巧,我们就认了吧!”
“你放屁……”陶公子气的口吐芬芳:“这东西,明明人家已经让给我了!”
“你就是想换人家的灵丹罢了!”
不说是他,听闻高师兄这话,钱晨都有些愕然……这么现实的吗?
高师兄一身正气,义正言辞道:“陶兄急的都口不择言了!这雷精电蛇没有了。高某宗门之中,尚且还有其他灵物,届时高某一定帮陶兄淘换一件合适的……这位道友,这雷精电蛇,您还要吗?”
钱晨皱眉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那位道友比我更需要此物,还是让予他罢!”
高师兄笑道:“道友此言差矣!试想,方才是我向严师弟定下了此物,如今我想让与道友,与其他人何干?严师弟,替我向门中暂赊此物。道友,如今是我要让予你……只是交个朋友。与陶公子何干?”
陶公子悲愤莫名,指着高师兄道:“好,高岚……你很好!”说罢,看着这里是一气阁,他按耐住了自己的怒气,挥袖转身,对那些慌张的仆从道:“还看什么?难道继续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说罢,便气冲冲的离去。
那高师兄看着陶公子离去的背影,笑而不语。
你确实是世家嫡子,地位远高于我,但我也不是吃素的。有宗门庇佑,你本事再大,面子再广,还能逼得宗门出手惩罚我不成?
而且这事关我结丹……你陶公子的面子,难道能比我结丹的前途还重要?
这气丹本质极高,丹气纯粹,只是以真气触动,便让我有气动之感。若是炼化此丹,当有冲击结丹的机会!这般与我法力相合的元气之丹,完全能运使本门一气内炼之法,成就踏出结丹的机缘。
高师兄是铁了心的连脸都不要了。
又拿出先前准备好,想要巴结那陶公子的一截雷击桃木道:“这雷精电蛇,配上这八百年雷击桃木的雷霆纯阳之气,足以炼制一件上好的法器。二者相加,当配得上道友的一颗灵丹了。”
他将装着雷精电蛇的葫芦和焦黑的雷击桃木一起奉上,当真是诚意十足。
钱晨微微沉吟,这般算下来,确实是划算,而且这高师兄决断之果敢,背刺之利落,下手不留退路之狠绝,比起裴俊虎来,更当得起一声‘道心坚定’。钱晨知道自己若不肯换,便是与他不死不休的后果,他虽然可以一剑轻轻将这位高师兄诛杀三百遍。
但明明只要轻轻抬一手,便能成全此人。
再为难他,却又何必呢?
便点头道:“却是换得,这枚纯阳丹,就留给道友了!”
说罢,只留下一枚灵丹,挥袖卷起那装着雷精电蛇的葫芦和雷击桃木,卷起云头飘然而去。周康看了一场好戏,心中对那高师兄的决断也暗暗有些佩服,看到钱晨转身走了,急忙跟了上去。
下楼才看到那位陶公子,已经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等在那里。
看到钱晨下楼,他便拱手道:“这位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在不远处的一间雅阁静室之中,陶公子低声道:“这雷精电蛇并不算什么,若非我今日急需避雷之宝,如何轮得到那等小人谄媚?我观道友所买的灵物,十有八九与雷属有关,想必道友不是精于此道,就是另有用处。在下猜的可对?”
钱晨微微点头道:“道友所猜确实无差,我近来习练一门神通,要炼化雷元才能有所成就。”
那陶公子右手对着左掌一锤笑道:“这却是巧了!”
“我陶家在广陵郡薄有人脉,前些日子里,却发现了一处秘境,位于地底元磁汇聚之处。那秘境时时都有雷电交击,略微触动,便会引来秘境之中元磁汇聚,千万雷霆之下,等闲难以生还。道友应当知道,这等秘境,最容易孕育雷属灵物。”
钱晨皱眉道:“若真有此秘境,孕育的灵物当然不凡,但我与道友非亲非故,为何告诉我这等隐秘?”
陶公子坦然道:“道友,一人计短,两人长。那秘境广大,并非我陶家一家能吞下,若是有精通雷法的同道相助,大家各得好处,同御艰险,方才两全。如今地磁尚未进入平息期,道友尚有考虑的时间,若是信得过在下,传个话给此城的桃花斋便可!”
钱晨自那静室离开后,陶公子吩咐手下:“找人盯住此人。记住,不可妄动。就算他要离去,你们也只能传书予我,听候吩咐。”
钱晨回到街上,心中略有些古怪。
“这是……终于轮到秘境遗址找上我了?”
第十一章龙门月旦,不及倾城(为盟主绝空铭加更)
下了一气阁,钱晨又转了几处市场,倒是凑齐了炼制五雷丹可能需要的种种灵药,甚至其他林林总总,只要他看上眼的东西,皆随手买下。转过小半个坊市,钱晨看到前边多是贩卖一些法器,符箓,灵丹成品的店铺,便停住脚步。
这里的法器,材质略好一些的不过祭炼数层禁制,大多数连钱晨这等炼器新手在地肺太火中祭炼的小件法器都不如。
钱晨是多高的眼界,连龙雀环这等品质绝佳,禁制层次也颇高的法器,都快淘汰了。
怎么会看上这些炼废的货色。
那灵丹符箓就更不用说了,天底下难有几个丹师比得上受过太上真传,参研过《太上丹书》的钱晨了。而符箓一流,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胜过正一道的天师之尊?
周康瞧出他的不耐,试探着出言道:“坊市中有许多消遣之所,道友可暂去坐坐,我这边便为道友安排洞府住下。本宗的洞府就在坊外武陵山前,环境清幽安静,内中摆设雅致,等闲没有人敢打扰。”
“洞府可设有丹室?”钱晨本想寻一处幽僻之地,再开一处临时洞府。但听闻武陵仙门还有这等出租洞府的业务,也就转了念头。他这些灵药虽然花钱购买的,但因为他采买太多,未来丹劫应该会比较重,寻一处可靠的地方,麻烦能减少许多。
“自是有的……”周康见他答应下来,便捏着一张玉符传了消息过去。
自己则引着钱晨来到一处茶楼中,钱晨抬头看去,这茶楼以青玉雕琢,匾额上写有“饯春楼”三个字,这茶楼上覆天青琉璃瓦,天光一照,在云中呈现纯青的色彩,淡淡的丝弦之音似有似无,如梦幻一般萦绕在楼中。
钱晨步入楼中,却见里面的客人不少,有些喧闹。
周康忙道:“此处用的灵茶极好,膳食也精美,却是是坊中一处热闹所在。常常有世家子在此浪荡……我们可以上楼上的雅间。”
钱晨刚想移步,就听见有人低声道:“你们可听说了那倾国公主诽谤‘一世龙门’王衍前辈之事?”
钱晨闻言就按住了脚步,就近寻了一处长案座椅坐下,有童子站在桌旁,看到他们两人入座,便以手中的鹤嘴壶倒上了两杯香茗。那绿色如珠的茶叶在灵泉之中翻滚,珠叶舒缓,放出动人的香气。两碟灵食摆了上来,糯米茯苓糕软糯清甜,灵桂山药糕清香扑鼻。
随手捧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汤水淡黄中透着嫩绿,淡淡雾气腾起,宛若笼罩着青山的薄雾,淡淡地苦涩中透出一股清新的茶香。
钱晨抿了一口,淡淡的灵气在舌尖绽放,洗刷着人精神的疲惫。
隔壁那几个世家公子继续交谈道:“这事我略有耳闻,据说还与那崔氏二子崔啖有关。此人原本不太成器,被外放到岭南九真郡为官,在那里结识了一位钱姓散修,据说有些本事。后来不知为何,此人招惹到了金川门一位真传弟子,将其斩杀后竟还不知足,杀上了金川门去,将执掌金川门的裴家屠戮一空!”
“我什么时候将裴家屠戮一空了?”钱晨摇头感叹,谣言又跑赢了真相啊!
“后来崔啖回到京城后,竟然还敢请王衍前辈品评此人。”
“王衍前辈眼中是何等容不下沙子,当即呵斥此人杀人夺宝,上门行凶如同强梁。令崔啖面惭而去……岂料这事不知怎么,又传入了那排行十六的倾城公主耳中。也不知为何,惹得那公主大怒,竟在满座高朋面前质问王衍前辈:‘内举不避亲,外举避寒门’。”
“讥讽王衍前辈眼中只有世家,不知道世间之大,亦有远超世家子的人杰。”
“又说王衍前辈自我标榜甚高,然而品评天下人物,却只在王谢两家。却不知这世间还有比王龙象,谢灵运出色十倍的人物。并质问王衍前辈,这些经由一世龙门口中得登龙门,名扬天下的人物,有几人元神,几人飞升?”
“王前辈只淡淡道:‘我侄龙象便有飞升之姿!’,随即拂袖而去。”
“这倾城公主犯了什么痴病,居然敢冒犯王衍前辈。”有世家公子冷笑道:“王衍前辈德高望重,为大晋世族所敬仰。岂是她一黄口孺子,总角小儿能诽谤的?”
另有人接过话道:“所以第二天,那王龙象就去挑了倾城公主的宅邸,他一人一剑,堵住倾城公主府邸的大门,连败司马家四五位供奉,剑挑结丹三人,逼得倾城公主出手应战。还别说,那倾城公主居然不是等闲之辈,据我堂兄所见,那倾城公主连扔出八件法器,件件皆是不凡精品。却都被王龙象一剑破去,纵剑来到她面前,只问了一句。”
“我王龙象当不当得起这天下盛名?”
“倾城公主无言以对,只能闭门不出。在一众世家女眷面前丢尽了脸!”那世家公子笑道:“毕竟只是女流之辈,据说王龙象后来连挑司马氏六位宗子,败尽满京的俊杰,就为了给王衍先辈正名。”
“不愧是太平有象,大劫真龙啊!”有人赞叹道:“我看,这王龙象显露真龙之姿,剑镇京城,八方俯首,只怕已经越过龙门,化为真龙了!当为司马家的‘大劫’啊!”
一位靠在廊柱上的世家子,拿着酒壶对着嘴灌下了半壶酒,听他们在那吹嘘,只淡淡回应道:“大致都对,只有一点你们说错了!”
他站到了椅子上,大声道:“那倾城公主乃是一品道基,日后有丹成上品的指望,并不逊于司马家任何一位宗子。”
“她以通法之境,居然差一点就伤到了已经结丹一品的王龙象,到了最后也没有认输,只告诉王龙象,日后必然有人站到他面前,让他咽下今日这话。能叫这位公主这般推崇的人,必然不简单……此事可能还是与九真郡,那位钱散修有关。”
“最后……我觉得她说的对……区区一个王家老朽,凭什么品评天下英雄?”
“他评过我没有?”那人一指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道:“没有见过我石某人,也算见过天下的俊杰了吗?”
“还有……”那人朝着自己灌下了最后一口酒:“王龙象堵门那天,王衍据说回家就吐了三大口血,脸色被捶的铁青。王家人震惊去问他,他却只敢连连摆手,如今还在家休养呢!这位品评天下俊杰的老前辈,说不得这一次也尝到了祸从口出的滋味。哈哈哈……”
“王龙象也没有剑挑京都,传说从道院中走出了一位年轻修者,能与他不分高下。”
“石矩……你说什么疯话呢!”与他一同来的同伴已经慌忙将他拽了下来,七手八脚的拉住他道:“王衍前辈也是你能胡说八道的吗?什么回家吐血?这天下有几人能伤到王衍真人?还有,你这话让王家的人听到了,还不把你打得没有一处好皮?”
“怕什么王家人!王与马,共天下。别人怕他,我不怕!”
“你醉糊涂了!”那些世家公子拉着他去醒酒去了!
钱晨看着他们喧闹离去的背影,举杯对晋都方向,微微点头。
他心道:“司师妹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王衍只吐了三口血,还是那位天师留手了!不过她说的对,待我去时,那王龙象就只能把说过的这话吃回去!”
钱晨眼中寒芒一闪,他平时是挺温和的人物,王衍说些有的没的,钱晨也只想拔刀让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咽回去就是了。
但这一次,钱晨却是真的想见识一下,这天下世家的俊秀……
这北方月旦评,南方跃龙门出来的货色,当不当得起他一剑!
“待我入京的那一天,我要让天下知道,什么一世龙门,什么许劭兄弟,都不及倾城公主的一句话……都不及我司师妹,能识人!”
第十二章世家秩序,社会修仙
不多时,周康手中的玉符就缓缓震动,他灵觉略微感应,便对已经换过一壶灵茶的钱晨道:“尊客,洞府已经安排妥当了。就在这坊市之外,乃是武陵仙门提供给内门弟子所居,左右都是仙门弟子,安静雅致。”
钱晨虽然准备去晋都建康一行,但他做事有分寸条理,如今炼成五雷丹,修成雷法才是心中的第一件大事,其他事情都要推后。
因此便点点头道:“执事可以前面带路!”
周康领着钱晨徐徐飞出了坊市之外,纵然是武陵仙门这等中流的仙门,要维持这般偌大的坊市,每年的禁制阵法损耗不小,坊市之中也是寸土寸金的。虽然也有供往来客人住宿之处,但那里摆设虽然奢华,地方就有些狭小了。
真正提供给武陵仙门的弟子,亲近宗门的贵客所居的洞府,还是在坊市外的武陵山脉中。
坊市所在的仙坊峰,蜿蜒百里,左近便是洞府所在的大灵峰。此峰从东北向西南走,长约数百里,宽数十里,坐落着上百个洞府。等若武陵仙门任意一位弟子,都有方圆数里的私家豪宅……这还是身份并不高的执事弟子。
若是换做真传弟子来……
任意一人都有一座峰头,数百亩的灵田,势力辐射周围数座山头。手下数十位外门,内门弟子投靠,数百的仆役,排场大的不可思议。
钱晨这等孤身一人行走天下的散人,是根本想象不来,有人一入修行之门,便有数十位精修武道的护卫在手下办事,数十位家中的旁支子弟,如周康这等人物在手下奔走。服饰的侍女仆人就有数百之多,有的专门伺候仙花灵草;有打理坐骑;有学习上古文字,一身学问的;甚至还有排兵布阵,参谋机要的;卜算天机,为主人谋划的。
而负责耕种灵田,管理各处产业的替他们办事的弟子,遍布仙门内外。
偌大一座坊市之中,钱晨见过不少负责看守店铺,招待客人的武陵弟子,都是这般身份。
如此,什么事情都能办的井井有条,真传弟子只需专心修行,巩固自己的地位便可,一声吩咐下去,数百人为其奔走,是钱晨这般的散修想都想不来的好处。
这便是世家子弟的天然秩序,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只需要修行便可,有些人一生下来,却是为别人准备的仆役人手,就连修行的功法也极为粗浅。
钱晨杀入金川门的时候,曾经粗略看过这么一回。
那裴家的子弟,都是一位真传嫡系坐镇,指挥着数十旁支,舍生赴死的朝钱晨杀来,随即被钱晨斩于剑下。这些人所修的法力在钱晨看来都极为粗浅,所用的法器也都看不过眼,往往只能用一腔热血去溅钱晨一身。
而那些修为高深,法器不凡的裴家子,被钱晨三两下斩于剑下的时候,有这骨气的可不多。
那些世家子弟说裴家被钱晨屠戮殆尽,其实钱晨还是有所留手的,如那些旁支子弟,只要不是特别不知死活,他击伤打晕的也不少,反而是那些地位显然尊贵的嫡系,钱晨往往并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想必这些人被他所杀,裴家也就被‘屠戮殆尽’了吧!
再看这高下有别,贵贱有分的武陵仙门,钱晨感触更深。
周康领着钱晨进入了大灵峰边缘的一处院落,这院落坐落的位置极佳,从院墙往外望去,周围一片郁郁葱葱,青山秀丽,溪水潺潺,满眼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翠绿。院子里有正房三间,偏房五六间,还有十几亩灵田药田,七八株奇松异柏。
一条蜿蜒流淌的泉水,缓缓流经后院,注入一池之中,安静雅致到了极点。
那三间正房里,摆设典雅,桌案书架齐备,充满了古典家居的风格。钱晨前世就算学成毕业,每天熬夜工作到头秃劳累肥,也只能在梦里肖想这等古典豪宅。六间偏房有书房画室,暖房花室,坐落在东南角的便是一间安有紫铜丹炉的药房丹室。
就连旁边堆放着银丝炭,都雕琢成兽首的模样。
“管仲曾说要鼓励豪商贵族消费,最好连烧的柴火都要雕琢一番。如此才能促进财富的流通,可谓是消费主义的祖师爷。但他若来此世界看一看,便会知道这等人身依附到了极致的世家世界,就算奢侈到了极致,也只是耗费劳动力罢了!根本不会促进财富流通商业繁华。”
钱晨淡淡看了那兽首银丝炭一眼,心中默然想到。
他总算知道为何中土底蕴最深,偏偏坊市发展还不如海外了,那些世家只怕恨不得衣裳道袍都由自家的奴仆采集桑叶,自家的农隶养殖灵蚕,自家的女侍纺织法衣,若是修道丹器符阵的外艺的技术不是门槛太高,他们想必也会供养数十个修习此道的奴仆,种植灵药,炮制,炼丹一条龙服务。
这仙门世家,搞得就是自给自足的大庄园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