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啖只觉得一盆温水慢慢清润了自己的心灵。
这些天来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灵台骤然清灵了起来……
不空在旁边笑道:“这楞严三昧叶乃是家师为母树念诵了六十年《楞严经》,加持大方广妙莲华王十方佛母陀罗尼咒,以诸师兄佛骨入灭之灰,栽培树下,又以八宝功德池水浇灌,久而嫩芽微黄,卷如肉髻法螺,这才培育功成。”
“饮之能清心静气,开慧悟性,便是家师,也是极爱此茶的!”
崔啖听到一半就愣在那里,嘴里的茶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是,中土并非你大雪山佛国,将什么人骨人肠都当成宝的。
一想到自己喝的茶是骨灰浇灌的。
崔啖便面色惶然,左顾右盼,坐立不安,含着一口茶水不知如何是好。
“怕什么?”
钱晨看不惯他:“人家北魏太子为了修炼神通,不也把舍利子磨碎了受用?”
“来,耳道神,给他一颗舍利泡茶!”
耳道神其他时候还要和钱晨置气,但捣乱的时候不用钱晨提点,就坏笑的把一颗舍利子扔到了崔啖的茶碗里,晕染佛光一片。
钱晨听了不空的话,倒没有崔啖那么多穷讲究,人死了,谁不肥田?
真不吃菜了?
反而是雪山大法师来中土之后。
从花费心思培育茶树,增加对北魏贵人的吸引力,到自己也沉迷茶道的种种微妙,让钱晨有些兴趣。
此辈至今法号用的还是梵文,密不示人,这才有雪山大法师这等诨号。
一方面极度保守,一方面又汉化极快。
此人的心思,倒是难以捉摸!
钱晨头上便是千手千眼观音,他看了擅自诽谤,泄露天机的耳道神一眼,施施然对崔啖道:“你只得了个丹成二品,倒是令我失望啊!”
崔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时也命也!我年少轻狂,终究醒悟太晚,行差一步,便难有成就。”
“若是让你经受一场磨炼,弥补了这点缺憾,只是这磨炼不比你世家那般顺风顺水,你可愿意?”
“啊!”
崔啖伸手差点打翻了茶碗,手忙脚乱将其扶住,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吗?”
钱晨忽然灿烂笑道:“此事暂且不提,待我入了长安再说……”
“对了!你来青龙寺何事?需要我帮忙吗?”
崔啖张了张口,久久无言。
为的是把你家金银童子带回去……你能帮忙吗?
他转头看向族兄。
崔绰连忙扭头,装作没看见。
开玩笑!
这带回去不是功劳,而是给曹家请了两个祖宗啊!
为了陛下的安危,为了大魏的江山,这东西能招惹?
崔绰在心中默数:“一个元神,两个元神,三个元神……唔!那两个童子力大无穷,虽然没什么法力,但靠着这佛门元神都炼不化的金身,合起来也该算一个元神!”
小小青龙寺,竟请回了四尊元神。
你不倒霉谁倒霉?
也是给大魏曹家挡了灾……
第二百三十九章 落子天元定乾坤,金银童猪送入宫
崔啖为难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前辈,你家的两个童儿被曹皇叔带回长安,因为这本质特异,而为曹氏所重,被雪山大法师领走之后,宫中几次想要催讨。”
“在下自南晋灰溜溜的被赶走后,一直在老家读书,前番被传诏征辟,在朝中当个了羽猎曹中散。”
“如今便是受命来青龙寺讨要这两位童子!”
这时候,金银童猪却不满意了,躲在钱晨身后冲着他吐舌头。
崔啖连忙摆手道:“当然,既然知道这是前辈的童子,我与它们两个还都相熟,自是不会再讨!”
他苦笑道:“我回去交了这差事就是……”
他无所谓的笑笑:“反正他们应该也没准备让我真的要回来,这青龙寺有雪山大法师这尊元神真仙坐镇,应该没有人会认为我能把东西要回来!”
钱晨听了却朝身后一指:“拿去!”
崔啖先愣住了,金银童子更是如遭雷劈,抓着钱晨衣服的手都僵硬了。
崔绰更是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楞严三昧叶都压不住心中的惊骇。
钱晨见状却大笑道:“你觉得金银童子被带回宫里,是他们急还是我急?”
“地仙界仙朝鼎立,却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什么都喜欢‘强征’、佛门有句话说的好:便是菩萨来中土传道,都要被仙秦拉去服三百年劳役!”
“便是终南山上的道祖传道文始真人之时,头顶那棵遮阴的古松,都有可能被朝廷征伐下山来,修建宫殿……”
崔绰慌忙道:“没有没有!”
“终南楼观祖庭内的大材神木,朝廷是一根也没有采伐!”
钱晨抬了抬手:“举个例子而已……说实话,论起霸道来,天庭都未有地仙界的朝廷厉害,天庭头上的婆婆挺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那么地仙界朝廷知道吗?我表示怀疑。”
说到这里,钱晨也无奈叹息一声:“仙秦开的坏头啊!”
“不……应该是三代以来就开了一个坏头。”
“每一任神朝开辟之尊都上去做了天帝,造了天庭,既然能做天庭,那群仙诸神的宫殿楼宇;一个征伐天界的根基,小天界;还有种种神朝体制,军阵列侯,总不能缺吧!”
“天夏,天商,天周这三代还好,距离太上道祖合道,开辟新天比较近,地仙界尚且底蕴深厚。”
“但这么一批批的拉人,开辟地仙界小天界,炼制诸多仙器法宝,营造诸多宫殿道场,修造诸般战车兵甲,全都带上天界,也是耗尽了地仙界的底蕴。”
“到了仙秦就过分了!”
“造化道立,那群方士开拓仙道新路,资源的耗费,比起前古仙道来,直飙到三层楼那么高。”
“为了维持仙秦那种恐怖的仙道体系,恨不得在地仙界刮地三尺!”
“也就是仙秦这尊战争机器实在厉害,向内积累之后,便向外掠夺……征伐万界,以望诸天。”
“北疆六镇,据说全力开动,一年可以吞下北魏三年的积累!”
“而仙秦原本的体系据说效率更胜百倍。”
“这可不得菩萨来了都要去修长城,青龙下界都要给他们犁九千里地再走吗?”
“仙汉以来,诸朝口中骂着暴秦,但实际上每一位都继承了仙秦遗风。”
“南晋以世家立国,司马家不过是诸多世家的盟主,最大的那一位罢了!”
“世家一个个占据山川良田,营造庄园,家中纺织、灵药、炼器、炼丹、采矿、设阵……恨不得放个屁的灵气,都在家里循环!”
“诸多仙道经文更是牢牢封锁,家中一支支传承脉络清晰。”
“哪个族人,修什么经文,习何等修行外艺,一出生就已经订好了!”
“任由何等天生的灵材,这一山中灵芝,另一山长黄精,这山中有紫霞铜精的矿脉,另一山溪中有水磨灵玉。”
“每一处灵材产地,都是一家一姓之私产!”
“出产灵材只供养家中嫡系,亦或是开茶会、游园、踏青、点评,非得将种种资源,只困在圈子内流通。”
“散修之中,能到结丹便已经是天纵之才,有资格开辟一个小家族了!甚至令海外散修,整体层次比中土高了两个境界……”
“北魏呢?”
“也一样!”
“羽猎曹郎便是为宫中掠财的!”
“除此之外,龙牧曹,禁军,黄门,整个内侍官体系,都是利用资源供养亲近之人。”
“待到修为稍高,就放出去,以大义之名,体制之力,压制郡县中的豪强世家,掠夺资源,反过来供养宫廷这个体系!”
“而郡县的豪强世家,则同样搜刮地方,拼命经营资源。”
“朝中有人有官,尚有抵抗之力,无人无官,就在一次次搜刮之中渐渐衰弱,若是胆敢反抗,宫中朝中那么多大修士,甚至有元神真仙雷霆一击!”
“下面的豪强,便是有阴神,阳神又如何?不入体制,定遭针对。”
“如此从上到下,抽走灵材资源,消磨打压胆敢出头者!建立稳固的秩序!”
崔啖闻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他所见,南晋种种的确如此,与钱晨所说分毫不差。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有主的,便是九真郡那等偏远的地方,每次开湖,进入其中搜寻灵药物资,其路径也是垄断在种种世家手中。
若是出身世家嫡系,那么一步一步,都顺遂无比。
灵药家中有人世世代代伺候种植,所修术法,所习神通都是为那几种灵药而修。
种植的药材拿去丹房,都是家中专研炼丹,传承丹书的老前辈……
法器同样也是,每一种灵丹,每一门法器都是为了家传经学量身定制,结丹之前一应资源,不假外求。
待到丹成之后,便开始参加各种丹会评比,只要金丹品级够高,各家的顶级资源予取予求。
王家蜕变血脉,培养体质的龙门丹。
谢家滋养神魂,锤炼神识的飞絮雪……
神州二十八字,皆是丹成上品之辈,不都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各家最顶级的那一批资源或许要藏着,但都有默契,其次的那一批资源,借着丹会赏赐之名散出去,共同培养世家年轻一辈的俊彦。
四转五转的灵丹或许罕见,但二转三转的各家秘制之灵药,却是不缺的。
散修拼了命都吃不到人家的屎,南晋散修如何能出头?
这等体制之下,丹成上品之辈,百年之内几乎必定成就阴神,其中最为杰出的几位当能成就阳神,然后支撑起自家门庭,走入南晋朝堂,再去瓜分南晋朝廷占据的各种机缘。
如此一步一步,皆是最为完美的,皆是倾力培养,成就元神的修士,不比海外差!
崔啖叹息一声:“难怪……虽然大魏道佛相争,佛寺林立,还有二宫后族做大,胡汉相争,各家稍有积蓄,便被朝廷派人来各种勒索!”
“最后不得不托庇佛道,甚至暗中投靠魔道……”
“但这边三教混杂,散修之中,杰出者甚多,我本以为是三教相争的缘故!
“佛门大开方便之门,任由何等出身皆可听经求法,修两手上乘佛法,导致道门不得不打开门户,流出一些道法,魔道混杂其中,更是肆意妄为……”
“现在想来,也是朝廷不断从那些小世家里抽血,压制了他们的发展,又逼迫大世家参与,进入朝廷。”
“如此就给了散修成长的空间……”
崔绰紧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