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的铁额之上,人人具书太乙神名,裹在微微的神光里,越过商队而去。为首的骑士路过之时,甚至微微回头,看了混迹在胡商之中的钱晨一眼。钱晨拱手示意……骑士微微一笑,驾着马而去。
“神箓之力,加上兵家行军之术。”钱晨微微赞叹道:“果是玄甲铁骑,犹为不凡。”
那一队骑士之中多有胡人摸样者,有修为在身的更是不再少数。
只用了一日的功夫,商队就走到了萧关的脚下,萧关设于数朝之前,专为抵御西凉羌人诸胡而设,更是护卫长安的最后一道关口,此去之后,便是万里平原,再无险可守。故而防卫最是森严,轻易不能过关。
这座雄关巍峨如铁,在大地上起势雄浑,如同天堑一般拦住西来的商旅。
那城墙高度足足三十丈开外,以长宽丈许巨石垒成,墙体平坦如砥,石缝间浇筑黑铁,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坚不可摧。城楼高数丈,旁边的的大型箭楼,尽以黑石搭就,枪刃寒光反射如林如雨,煞气凌人。
关城上的军士气象森严,俱都着铁甲,带横刀,威风杀气直冲九霄云上。军气横空如狼烟,等闲修士根本无法飞遁越过此关,就连飞鸟要从关上飞去,都要被那隐隐的煞气震得心胆破裂,一头栽倒下来。大唐军士铁甲之上神光隐隐,当是以神力加持了法术,钱晨法眼看过去,不少都是兵家修士,吐纳练气的人物。
城池左近,还依稀可见十几座翁城、卫城环绕雄关,每座城池有大有小,内里尽为驻扎军兵之所,大队兵马出入其中,铠甲兵器铿锵之声传出百里开外。
此时已经不准过关,胡人商队老老实实的停留在关城之外,准备歇息一夜,再过关上路。
萧关乃是商路之上的重关,往来的商旅也极多,此时都聚在关城为他们设置的栅栏内,许多帐篷连起来,也如一处小城一般,胡商找了此地安排他们驻扎的一位将领,才有小吏一手持簿,一手持笔,站在那栅栏入口的一侧,面无表情地数过了他们的货物,查验了文牒。
又收了关税钱,才给他们安排了明日过关的文书路引,划了一块空地给他们搭帐篷。
胡商一边谄笑着,一边塞过去一只玉钏钗。那小吏微微掂量了一下,看出是于阗的白玉,虽然只是带着些杂色的白玉,但也足以带回去讨好家里的婆娘了。
商队的伙计们忙碌一番,收拾了货物,搭起了帐篷,甚至在帐篷之间的空气上升起了篝火。
天色已经渐渐深了。
周围来的早的商旅有的已经升起篝火,烧烤的胡饼带着茴香、芝麻的香气,笼罩在这营地之内,周围已经有琵琶,羌笛之声,伴随着大声的呼喊呱噪,闹腾了起来,吆喝声四起。在一处空地上,几个胡人抓着杆子,举起几根绳索,很快就两个身形敏捷的孩子,攀着杆子走到了绳索之上,在上面翻筋斗。
第三十二章盛世风华,修行杂家
很快在营地最大的那块空地之处,就渐渐汇聚了许多人,往来的商旅远的从波斯、弗林而来,近的也是从西域昭武九国起程,一路上奔波劳累,更是要提起警怯,防备各种意外。如今到了这箫关之下,有大唐的官吏管理,大家都放下了几分警惕。
便就着夜色,热闹了起来。
甚至有关中的军士,卸下了盔甲做常服打扮,也来这里凑热闹。一时间,牛羊马奶酿造的酥酪、醍醐;乌梅、葡萄、蔗榨汁的浆;还有剑南的烧春、富平的石冻春、河东的乾和葡萄、乌程的若下等等美酒;配上刚出炉的胡麻饼、汤饼……
熙熙攘攘的人声,充斥着让钱晨有些享受的烟火气息。
而钱晨所在的这个商队,行了一路,人人身上都风尘仆仆,但路上也没地方洗漱,莫说这栏子里连个水井都没有,要打水还得去附近流入泾河的城西川,就是一路上经过的驿站,也不提供热水。
胡商一身风尘,带着烤好的羊肉找到钱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篝火旁边的钱晨一身清爽,靠在骆驼上卸下的羊毛毡上,悠闲的喝着葡萄酒。
“客人你赶了半天的路,为什么连酒气都没有了?”
一路上钱晨对这商队也有些熟悉了,知道这名胡商唤作史婆陀,也是粟特人,史乃是昭武九姓之一,他们从波斯贩卖物产到大唐,一年都走不完一趟,最大的梦想就是赚够了钱,到长安做一个放印子钱的大商人,就此定居在长安。
长安对于西域诸国来说,就如同天上的神都一般,是一个让人忘记了自己家乡的地方。
钱晨接过史婆陀递上的羊肉,那羊肉盛放在盆中,大块的带着汤水。
钱晨用小刀将肉切成小块,用刀尖插着吃。
抬起手来,一摊掌,那块色泽纯青的玉佩就坠在他眼前,钱晨咽着羊肉道:“嗯!看到这玉佩了吗?”
史婆陀眼睛都移不开了,只跟着那玉佩摆动。
钱晨挥手收起道:“避尘!”
“这……这块玉佩……价值多少钱?”史婆陀期待道。
“我用了一斛珍珠换的!”钱晨骗他道:“都是小拇指那么大的南珠……”胡商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低声道:”难怪我拿羊脂白玉马来,郎君都不肯换。前些年于阗献上的五色玉珠,据说有五避之能……很是得大唐皇帝的喜爱。那献上玉珠的使者,甚至被留在了长安做了官……“
五避之能,便是能避水,避火,避尘,避暑,避毒。
但这等奇珠也要看品质,钱晨记得轮回之主那里有一件灵宝唤作定风珠,乃是后天灵宝,能定一切神风罡风,价格高达八十万道德。但海中大蚌所产能避水的异珠,就只有三十功德一枚,他手中这枚能避尘的玉佩,还是在武陵坊市买的,总共也没有花了他多少信符。
价格论起来,也就和史婆陀所用那件发出黄沙的法器差不多。
主要是那陆地行舟之术,太过缓慢,也就能带着一队人,以前世早年绿皮火车的速度行走。
如钱晨的乌云兜一般,展开来能带上近千人高空飞遁,速度不逊于大型客机,那才是上好的法器。
胡商一脸羡慕,他低声问道:“我也想寻一个门路,献上宝物,看看能不能讨一个官做。”
钱晨摇头道:“于阗使者能做官,是因为他已经是于阗的使者了。大唐有留外国使者做官的传统。你献上宝物或许有赏赐,但想要做官,就难了。”钱晨也在考虑这件事情,此次任务,最好还是要进入长安的上层才行。
妙空选择这个任务世界,考虑的其实是挺周祥的。
这个世界对于妙空来说,乃是历史,对于燕殊等人却是未来,而对于钱晨,乃是被魔改过的历史。
就像钱晨隐隐约约知道这玄帝盛世隐藏的祸患是什么,本次任务的主线,应该也与渐渐做大的胡人将领,特别是那任务背景之中的安、史有关。轮回之主提示的四个关键人物,钱晨自己就能排除两个混淆视听的疑似答案。
但在这个胡人小商人都会法术,关城能高三十丈,大唐的玄甲铁骑用武道修为来划分,统统都是先天强者,钱晨第一个轮回世界如康千灯这等江湖年轻俊秀过来,能被玄甲铁骑一个小队长砍翻的时代。
而且大唐明显也有鬼神庇佑,钱晨实在很难想象,安禄山的胡兵是怎么过的了潼关的!
所以钱晨也不敢以自己所知,去揣测主线任务的发展。
最可靠的还是混进李唐上层,寻找主线任务的线索,同时暗中留意妙空的踪迹。
钱晨原本想抄几首诗来扬名,等到他到了长安,对一对当世的诗人大作,就知道自己还能抄哪些了。实在不行,还有几位晚唐的诗人可以抄。孟郊、韩愈、白居易、卢纶、李贺、李益、刘禹锡大把的都有,虽然有些对不起诗人,但若能挽回安史之乱,想必这些人杰,大可继续歌颂盛唐,而不必感怀盛世的没落了吧。
但除此之外,还要做足其他准备。
除了司倾国使用因果转生符,必然会顶替一个有权有势的身份。
燕殊以武艺剑术,靠着剑法神通扬名。
宁师妹走艺术路线,舞动京师。
这几条都是比较合适,能进入千秋大宴的身份。就算这些路线都没有混出头,钱晨还有两手准备,一个是大黄鸡凤师去卖身,他向胡商打听过了,长安斗鸡走马的贵族子弟颇多,就连玄帝也好这一口,钱晨就不信一只都快结丹的鸡还杀不出斗鸡场。
虽然有些对不住凤师,但为了任务大计,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而且钱晨以自身所见这只鸡的操守来看,只要灵丹到位了。它根本不管这些。
又或者钱晨以琴会友。
听闻玄帝也是一个音乐爱好者。
钱晨就算古典音乐素养比不上如今的大家,但拿出后世合声以及十二平均律发展到巅峰的多声部交响乐,想必还是能引起玄帝这位资深音乐爱好者的注意的。
毕竟那位可是上朝时无聊,能在手上按着模拟的笛孔假装吹奏的发烧粉。
实在不行了,李唐和钱晨还有点香火情,还能冒充楼观道弟子混进上层。谈玄论道嘛!钱晨自己只会剑上论,但司师妹和宁师妹乃是魏晋土著,装模作样起来,应该难不倒他们。
“听闻司师妹那里有一本王羲之手书的黄庭经,实在不行,我拿着这本书也能引来玄帝,莫说他了,就算是他那个英明神武的曾祖父来了,也要乖乖拜在王羲之的名字之下。”
“他们一家可都是王粉!”钱晨暗自发狠道。
只是这样,就有被妙空看穿身份的隐患。
之所以要跟着商队去长安,也是为了有一个明确的来历,比起孤身一人来到长安,更不引人注意。日后扬名了,也能给有心人打听来历的一个线索,而不是突然出现那样的突兀。
胡商一脸扼腕叹息的神色,钱晨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进了长安,你若真有宝物,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贵人。”
这胡商也是预备方案,实在不行,钱晨就只能用那招用烂了的招数,开一场长安丹会,那位玄帝求仙问道也是资深爱好者,想必也能引起他的兴趣。借助胡商的门路,还可以晒宝物,用观世音诓他曾祖父的那套路。
钱晨这边也有三件太上传道的至宝:
冒牌八卦炉,山寨恍金绳和伪造玉净瓶。
借那长安那些胡商的门路,把这三件宝贝都吹出去,观世音忽悠那唐皇都需要地府造势,钱晨没有他那么大的手笔,也当用一些营销手段,将这些宝贝的消息送到玄帝的耳中。
钱晨定下了这数种套路,就不信玄帝他上不了钩!
胡商大喜过望,对钱晨道:“贵客,这外面有许多热闹,我那边很多伙计胡姬,都去最热闹的地方表演去了。等她们回来,我请贵客睡一个最漂亮的!”
钱晨斥道:“我岂是那般不正经的人,你说的热闹在哪?我去看看!”
出了帐篷,外面果然极为热闹,许多商人都在喧哗叫卖,那最大的一滩篝火处,有许多胡人胡姬,随着弹奏的西域音乐声起舞,看的从关中来过夜的军士们连连叫好。有的急不可耐的拉起胡姬,就去了旁边的帐篷里。
虽然是承平已久,西域早就臣服于大唐,箫关数十年来都没有狼烟。
但如此军纪涣散,也足以说明大唐这盛世之下的隐患。
胡旋舞热情,胡腾舞矫健,钱晨甚至看到十四五岁的少年将羯鼓放在地上,自己在小小的鼓面上翻腾舞蹈,这还是一位汉家少年。
周围热闹一片,早已经不分胡汉,一并欢乐。
钱晨看到白日里见过的那位西域小国的公主,此时正在跳弯刀舞,她的手臂柔若无骨,手持两柄镶嵌宝石,寒光雪亮的弯刀。舞步敏捷,手持弯刀舞蹈轻盈。舞步和武步的差距只隔着一线,那世间舞步,要么源于祭祀,要么源于搏击之术。
而源于祭祀的舞步,往往也融合了捕猎,搏杀的动作。
毕竟祭祀活动,也常常与捕猎,战争等活动有关。
舞蹈与巫术、武术之间的关系之密切,往往让人吃惊,所以钱晨才会认为宁师妹和燕师兄剑舞必然绝佳。这西域小国的公主舞蹈之间,带着一种炫目的幻术效果,仿佛看不清她手中的双刀,甚至分不清她的舞蹈的身影。
赫然也是一种绝妙的身法。
第一个轮回世界那食鬼神君麾下的一堆鬼来了,面对这花哨的舞蹈,只怕都要被人砍瓜切菜一般砍倒。
“这是起源于巫术搏杀之术的一种舞蹈,那曼妙的身姿之下,挥舞的弯刀,取人性命起来,也不遑多让!”
钱晨环顾四周,发现修行之术,早已融入了各行各业,三教百家。
显现出与魏晋时代完全不同的气魄来。
第三十三章法术把戏,巫师异人(六千月票加更)
一个略显眼熟的胡人伙计,肤色较黑,乍一看钱晨还以为是从波斯大食来的昆仑奴呢!
他如今在表演吞火之术,只见他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在嘴里大嚼,伸手自旁边的火堆里捞出一根带着余火的柴禾,张口一吐,喷出一股烈焰来,那火势灼灼,如同一朵张开了莲花一般,引起了周围人的阵阵叫好。
还有瘦小的少年攀越在竹竿上,他背后背着数把小剑,站在那细绳一般,浑不受力的丝线上,那根丝线就算一只猫站上去也是决计站不稳的,那少年却往来如飞,他抛起身上背着的小剑,巴掌长的剑被他抛起数十丈高,然后伸手接住。
很快他增加到了两柄,三柄,最后一直增加到了五柄小剑。
剑光在他手中往来交错,却从来落不到他身上。
寒光闪烁的剑刃被他不断抛起落下,两只手相互交错,突然那少年伸手一扔,剑光划破夜空,朝着下方一位稍大一些的少年刺去,那少年头一甩,用牙咬住了这一剑。那细绳之上,剑光闪耀,两个少年相互抛扔飞剑,一直到同时操弄九剑,让剑光在两者之间穿梭。
这等戏法,便唤作飞剑跳丸,乃是剑修飞剑之术的雏形。
这些少年虽然真气浅薄,但已经能初步以气御剑,像发暗器一般,操纵飞剑的来去。
还有冲狭的表演,一个大汉从旁边的大唐军士手中借来了两柄锋锐的横刀,将横刀夹在两块木板之间,只露出两柄刀口之间一掌宽的缝隙,他拿起旁边斗鸡飞来的一根鸡毛,在横刀的刀口之上轻轻一划,登时鸡毛飞断两半。
那大汉退了几步,猛然朝那刀口之上冲去。
在众人惊叫之中,突然自巴掌大的刀口之中穿过,安然无恙的跳到了木板后面,钱晨看的分明,此人捏了一个遁法的手诀,在冲至刀口前时,身体缩小了数倍。极为敏捷的从缝隙之中穿了过去。
旁边看的军士不满道:“你这冲狭太宽了!我见过有人能从指头缝那么大的狭口中穿过的。”
说罢就要上来调整刀口,将那刀锋又缩了一半,只有三根手指宽。
那大汉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摆手道:“军爷不可,军爷不可啊!小可学艺未精,尚有脑袋不能变化……这般实在是冲不过去。”
那小校笑道:“别人冲的过,你就不能?”
那大汉无奈,只好去旁边的老人那里求了一道刀口符,将此符贴在身上,纵然被砍为两段,将符纸一撤,便能把刀口愈合。
这般符箓乃是一种幻术,用于骗过刀锋,假装人已经被切开。
只要将幻术撤去,人自然也就无恙。与穿墙术,隐身术一般,都是幻术的一种应用。旁边的这老人就是一个变戏法的,常常利用此符,将人砍成两半,然后再合起来。
只是骗过死物容易,骗过活人却难,因此防不得人来砍杀。
就算将之修到能骗过愚夫愚妇,也只需将其压到神祇之前,请来法刀,一刀斩杀下去,什么刀口符都不管用了。
大唐的侩子手所用的砍头刀,都是在衙神前祭过的法刀,防得就是有人假死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