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纹丝不动,这时候燕殊已经看出了门道,便不再言语。
那男人道:“我本不想杀人,但逼我至此,也只能狠下辣手了!”
说罢手起刀落,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下来,众人皆惊……那人群之中一个胡僧突然倒了下来,脑袋溜溜的滚出很远。
钱晨叹道:“是个狠人啊!”
这人知道那和尚能破幻术,故而假装将和尚的脑袋同这香瓜互换,叫和尚以为能制住他的法术,继而实际上是以魇胜之术,而且是魇胜之术中最为凶险的血祭之术,将和尚的头颅和自己的头颅气息勾连在一起,然后一并斩却,这才了断了和尚的性命。
而男人自己的头颅,则是由幻术,换成了旁边的香瓜,这时候欺骗他的身体,这香瓜便是他的头颅,如此以幻术续命。
接下来只要以腹语之术,念出咒语,便能接回头颅,胜过这一场斗法。
但这时候,和尚的尸体上腾起一股黑气,封闭了那男人的肚脐眼……
却是和尚的魂魄不甘,趁着还有一点阴气,闭了男人的腹语术。
那男人默默流泪,他自己死了到无妨,但念不出咒语,他儿子也要死了。此时钱晨才出了手,招来天上飞去一只黄雀,在男人肩膀上的香瓜上啄了啄,第一啄开了一个嘴巴,第二第三啄,开了两个眼睛。
男人流泪道:“多谢高人相助,多谢高人相助!”
他念出咒语,自己的头颅飞了上来,接回了脖子上。男人又对儿子大叫一声,那孩子应声而起,安然无恙。
这时候,下面才爆发出了如山的喝彩声,长安市民被着一波三折的剧情大大的满足了。
铜钱如雨一般飞到了台上,男人却不敢取,只把儿子撞在布袋里,背在了身后。小心翼翼的把脖子上的香瓜藏在了背后,供养起来。又拉着儿子叩谢过了高人,才匆匆离去。一群闲汉冲上去捡取铜钱,却发现都变成了一张张贴在地上的纸钱。
燕殊诧异道:“师弟好高明的搬运术。”
钱晨笑道:“既是为了生计,才冒这等奇险,也当成全一二。”
燕殊笑道:“他破开此瓜,当见黄金。”
钱晨微微点头:“师兄眼力无差……正是我一番心意,地上的钱乃是劳动所得,自然当归其所有。师弟我一向如此分明。”
两人哈哈大笑,看过了这一场热闹,转入西市去了!
第三十七章三教合流,俯仰魔王
西市内里极大,方才街口的小小骚乱,根本影响不到市面的繁华。
千秋节在即,东西两市都得了旨意,提前了一个时辰开市。诸坊的长安百姓,豪门府邸的采买奴仆,乃至闲散居长安的待选官吏,万国来朝的胡人蛮夷,站在酒家门口招呼的胡姬,进出置办货物的各地商人,都拥挤在西市内,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甚至能见到身穿宽袖罗襦裙衫的女子,那姹紫嫣红的襦衫上绣着精美的花鸟纹,缀着鲜艳流丝,这种服饰下着长裙,用宽带束腰,胸口至肩部基本露出。
这样的女子通常身后跟着几位奴婢,招摇而过,看的魏晋来的燕殊十分羞惭,虽然已不复刚来此界时初见这般场景的目瞪口呆,但依旧十分的不习惯。
钱晨笑道:“裴将军为何如做贼一般?若是在这般眼神躲闪,旁边的武侯铺断脊不良就要上来盘问了!”
燕殊低声道:“此世,此世缘何如此开放?那中土魏晋常说我们海外寡廉鲜耻,礼教不修,但这大唐,比起我们海外来,都要……”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用下去了,钱晨笑道:“都要放荡?都要无耻?”
“将军,这才是开明气象,盛世繁华啊!”
钱晨大方的左顾右盼,到不是他贪图这点眼上的便宜,而是这等大方,开放的气氛,让骨子里还是穿越者的钱晨,感到十分放松。甚至当街唱道:“直缘多艺用心劳,心路玲珑格调高。舞袖低徊真蛱蝶,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才会雨云须别去,语惭不及琵琶槽……”
那高深唱出的风流,叫身旁的士子唐人无言默契的一笑,燕殊连忙拉住他道:“师弟,给师兄留点脸吧!”
旁边却有人高声道:“好诗,再来一首!”
钱晨高声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说罢拉着燕殊,直径转入旁边的当垆侍酒的胡姬家中,燕殊惊异道:“我们不是去调查长安可疑之事吗?师弟你为何拉我到酒肆中来?”
钱晨拉着燕殊到僻静处,对着门口刚刚跟进来的一人道:“岑兄……这边!”
岑参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起身跟上,三人入座,钱晨先叫了一壶长安最有名的郎官清,笑对岑参道:“岑兄为何又愿意见我们了!”
“昨日裴将军挑战封御史,封御史乃是我举主,亦是至交!故有不平。”岑参咄咄对燕殊道:“君剑法超绝,我等不敌。但封将军为国征战数十载,功勋累累,君为何辱其至盛?”
燕殊饮尽杯中之酒,道:“魔道贼子,何足道哉?”
岑参怒道:“圣人兼收三教,大唐容纳百川。太帝曾言;自古皆贵中土贱妖魔,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如今妖魔已入大唐,恭谨知恩,如大唐子民一般。长安城内多少狐獐鼠犬,妖魔杂种,但神都之内,还不是清平之世。何曾见其害人作乱?”
“太帝年间,有鬼王化为人形赶考,殿试之时受不住光明之气,显化真形,乃惭而走……太帝遣人追之,依旧授予状元之位。如今那鬼王乃是长安府伊,夜治长安妖鬼的阴府城隍——钟馗府君!”
“高帅、哥舒将军,北拒妖蛮,西攻冰原魔国,于大唐忠心耿耿,纵然修习魔道,难道就该受尔等侮辱吗?”
“裴将军……你自称将军,可有半分功绩于大唐?”
燕殊拍案怒道:“我此来长安,就是要救你大唐!”
岑参骤然沉默了,良久他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是为安禄山而来!”
钱晨微微惊异,就凭一句话?这都能猜出来?
燕殊冷笑道:“一丘之貉而已……那些魔将,表面恭顺,日后必然还是要闹出大事的。正邪不两立,魔终究还是魔。早晚一日,他们必成这李唐的心腹大患。”
岑参摇头道:“高、哥两位将军,终究与安禄山不一样。”
他抬头对钱晨,燕殊道:“自玄帝重用安禄山,封其为东平郡王后,其种种行径,放纵魔修,残害百姓,豢养魔军。自会被有识之士看在眼中,就连那奸相……就连右相杨国忠,都数次谏言安禄山有谋反之心。”
“但杨安不和,已经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了。玄帝只以为是将相不合……并不在意,此次千秋节召安禄山入京,查其叛服不臣之事,便是杨国忠一力主谏。”钱晨叹息道。
“两位问我长安有何奇异之事,便是想查探魔修异动的线索?”岑参问道。
燕殊冷笑不答,显然并不准备告诉这个他眼中的魔修同党什么,反倒是钱晨,毕竟有半个预知挂,核心之事,包括钱晨等人伪造的身份,乃至轮回之地的秘密,都不能让他知晓。但查探长安异动的事情,却能让他一助的。
岑参继续道:“你们在这市面上,只能打听到诸如截人屠马的幻术之事,想要真正察知长安的异常……”他站起身来道:“我便有一桩异事可以说与你们听。”
“此事发生在不久前的洛阳!”
岑参侃侃而谈……
“我有一位好友王生,乃是洛阳人士,亦是官宦人家。一日,其从洛阳建春门出城,往偃师而去。在路旁遇到新冢,坟前有白衣姬设祭而哭,两婢相伴。那白衣女子生的十八九岁,容色绝佳,王生问其因故,知是其夫游宦洛阳客死。寻夫无依,便在此哭祭。”
“王生好其色,便纳之为妻!”
“数月后,王生因故回洛阳,洛中有道士任玄言,乃是奇术之士,一见王生的脸色,即云:‘所偶非人,乃威神之鬼。宜速绝之,尚可生全。’王生不听其言。又十数日,王生遇玄言道术于洛阳南市,任玄言又告之:‘君必死矣。明日鬼来,君即死。’遂赠以符,令置怀中,云可见鬼之本形。“
“王生满心惊疑,第二天午时,其妻来时,过中门,王生以怀中符投之。那十八佳人即刻身形暴长,衣衫寸磔,浑身变得靛青如革,肌肉条缕可判,手爪如刀,锯齿森然,赤目斜飚,长声厉啸。一把抓起王生,拎在半空。而我那好友已经吓得昏死过去。其仆听鬼物道:‘胆子不小,敢让我显形。’便反手摔出王生,如掷破布。”
“而后,厉鬼将其掷在床上,踏其背脊而去,可怜我那好友,脊骨具断,血肉模糊而惨死!”
“当日暮,任玄言来时,王生已死矣。问其仆,那鬼是何形貌。仆乃告之。玄言曰:‘此乃北天王右脚下耐重鬼,例三千年一替,其鬼年满,自合择替,故化形成人而取之。若王生得坐死,满三千年亦当求替。今既卧亡,终天不复得替矣。’”
“此事乃是两个月前,发生在洛阳!”
燕殊闻言皱眉,一拍桌上的长剑道:“若是我当时就在,自不令那恶鬼害人而去,但如今此事已过数月,那什么耐重鬼,早已经替身离去。还说来有什么用?而且我们问的是长安之事,你说洛阳的有什么用?”
钱晨闻言却听出了不妥。
“洛阳乃是东都,号称两百八十寺,城中寺庙极多,有修为的高僧自然也是无数。何方鬼物,敢在洛阳城中作乱?而且那任玄言,既然已经认出鬼物之形,为何无所作为,任其被害?”
“只在事后解释?他的言语中,有很多蹊跷。”
钱晨问道:“那北天王,也就是毗沙门天王,亦或多闻天王,可是一尊托塔天王的形象?”
岑参点头道:“寺庙多有天王殿,长安许多寺庙之中,亦有此天王法相,当是手托宝塔,足踏一俯仰魔王。这西市不远,便有一天王寺,供奉的就是四位天王。”
“托塔天王……”钱晨冷笑数声。
“岑兄为何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什么要告知,请直言?”钱晨端起酒碗对道:“敬圣人……”时人以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几人喝的郎官清便是长安坊内所产的清酒,故而钱晨如此敬酒。
岑参面色凝重道:“敬圣人……你可知那任玄言,乃是右相杨国忠的人。他曾被右相举荐给玄帝,作为禁咒博士。一个月前,入长安为皇帝千秋节准备法事。”
“什么法事?”钱晨问道。
“魇胜之法!”
燕殊与钱晨皆暗中点头,“魇胜”之法,除了能以咒术镇物害人之外,还能以咒术或镇物祓除不祥邪祟,乃是正邪兼有的一种常见法术。
“就在几天前,太子属官,大名鼎鼎的待诏翰林李泌盯上了他!”岑参下一句话,在知道大唐上层的人耳中,便是晴天霹雳一般。
李泌少年成名,出身赵郡李氏,出身显贵,幼年便通习道学,七岁便筑基一品,号称神童。
素为玄帝所重,依为未来的宰相,而且此人与太子亲厚,而杨国忠与太子李亨不对付,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李泌盯上了杨国忠举荐的道士,这不仅仅是一件鬼神异事了。而是太子与宰相的政争!
但钱晨和燕殊却不理会这些,为了抵御魔劫,拯救苍生,就算把太子本人和宰相一起宰了。他们都不会眨一眨眼睛。
“因为天王脚下承负的耐重鬼寻找替身之事?”钱晨神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岑参神情凝重道:“是,也不是!”
“说人话!”
“是,是因为李泌盯上此人,应该只有这一个原因。不是,是因为李泌并未说过自己要对付任玄言。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猜出来的。”
“那你说个屁啊!”燕殊以为他是来消遣自己的,气的要携剑离去。
但钱晨并不这样认为,他只看着岑参道:“岑兄说的异事,究竟是什么?”
“有人在任玄言的家宅附近,看到过一个两层楼,数丈高,一身靛蓝的天王神相,在凝视此人的宅邸。此后长安城便有传言说,任玄言阻止耐重鬼寻找替身,得罪了北天王,将要神罚而死!”岑参低声道:“我觉得任玄言要死,而且他的死亡,可能导致右相和太子再次起争纷!”
“一个洛阳小官的死亡,牵扯出一个法力的道士,然后牵扯了太子和右相两尊真神进来,如今居然要闹党争了!这算不算奇事?”
“确实很离奇!”钱晨拄剑道:“裴将军,我们去会会那位托塔天王,看看他是神,是鬼?”
“还要问问其放纵脚下的魔王恶鬼,找无辜者做替身的道理!”
第三十八章白衣卿相,恶鬼夜叉
“我们来晚了!”当岑参带着钱晨等人,赶至光德坊任玄言宅处的时候,远处就看到几个武侯腰挎长刀,守在任玄言宅邸的门口,门内还有不良人出入。
一名不良人捏着鼻子从钱晨等人的身边走过去,对同伴抱怨道:“太恶心了!传言此处的主人得罪了鬼神,定然如此……”
另一个浪荡不良道:“武侯不愿干那脏活,叫我们收拾尸体,这算什么?”
岑参面色沉重低声道:“我们已经来晚了!只怕那任玄言已经不幸……”说罢,他探头看了这附近的地形地貌一眼,压低声音道:“现在有武侯看守着,我们不宜妄动。等晚上再来……”岂料钱晨直接拉着他,和燕殊大摇大摆走向那看守宅门的武侯们。
“你以为自己鬼鬼祟祟打量隐藏的很好么?”钱晨笑道:“那街角的不良人早就盯上我们了!”
“估计那句话都是故意凑近我们说的,就是想看我们的反应,是不是好奇。”
钱晨拍了拍岑参的肩膀,道:“走……我们待会肯定是走不掉的了!还不如诈他们一下……”
看到钱晨等人大摇大摆的来到自己身前,那为首的武侯有些愕然,随即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哪个坊的?为什么来此地?”
钱晨掏出腰牌道:“我等乃是公主府门客,得玉真公主之令,请任玄言道士去玉真观,为公主讲说道经!”那武侯辨认了腰牌少顷,面上下意识的堆起笑容,连忙对旁边的不良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退下。
心中叫苦道:“又是涉及权贵也……这任玄言道士怎么惊动了那么多人?”
“刚有太子的人来过,又有杨相的家人要问,现在连公主府的人都来了!”
他好言道:“两位来的不巧,那任玄言已经为盗所杀,劳烦两位向公主复命……”
“为盗所杀……”钱晨沉吟片刻道:“我未见人,实在不好复命。可否看一眼此人的尸体?”
“这……”那武侯为难道,权贵实在惹不起啊!但让这等没有明确旨意,只带着腰牌来的权贵门客进去查看尸体,他也要担着责任。只得婉言道:“未有文书,在下实在不敢……”
“公主府的人?”一名年轻俊朗,道装打扮的青年从宅邸内缓缓走出,他看到燕殊才缓缓点头:“原来是近日以剑术名动长安的裴剑客。”又转头看向钱晨道:“这位是?”
“在下剑南道李太白。因献诗文,得了公主看中,如今为公主府座上客。”钱晨抱拳道。
那青年将眼神又转向了岑参,岑参不服气道:“我三年的进士,曾为右威卫录事参军。”
这时那青年道士点点头,拱手道:“原来是岑参军!”
岑参目光一闪,道:“我自问名声微薄,在高帅幕府时,尚且只是不起眼的书记,如今还能一口叫出我的姓名,如此博闻强记。你是李长源李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