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线迅速蔓延。
砰。
一声轻响。
这位气息浩瀚的佛陀,连同他手中的金刚杵,座下的莲台,瞬间炸裂成亿万颗金色的粉尘,簌簌落下,湮灭成虚无。
那尊面容姣好如女子、手持杨柳枝的菩萨化身,花容失色,想要施展神通遁走。
但她刚抬起手,那道清亮光弧已自她雪白的脖颈间一闪而过。
她美丽的头颅与身躯悄然分离,切口光滑如镜,随即两者同时化为纯净的白色光点,飘散消失。
那尊骑乘六牙白象、手持如意宝珠的大势至菩萨化身,连同他座下神骏的白象,动作定格在怒吼的瞬间,随即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瓦解,化为飞灰。
紧接着,是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
那十几尊威风凛凛、气息撼天动地的佛陀,无论其修为何种佛法,显化何种法相,持有何种至宝,在那一道看似轻薄脆弱的清亮光弧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尊尊佛陀,如同被点燃的鞭炮,接连不断地,在那清亮光弧掠过之后,身形僵直,随即无声无息地炸裂、瓦解、湮灭,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残骸或气息。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
不仅仅是这些为首的佛陀。
他们身后,那如同恒河沙数、结成无边大阵的罗汉、菩萨、金刚、比丘,那密密麻麻、绽放着各色佛光的僧众大军……
同样。
清亮光弧所及之处,如同死神挥舞的、无形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掠过。
所过之处,佛光熄灭,法相崩碎,莲台枯萎,祥云消散。
一个接一个的佛门修士,如同被收割的稻穗,成排成排地,无声无息地僵直、倒地、身躯化为光点消散。
一道清亮光弧,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无情地、高效地、静谧地,进行着这场规模浩大却又寂静到极致的“清理”。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原本铺天盖地、佛光浩荡、气势汹汹的佛门大军,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海之上,重新变得空旷、安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淡去的精纯佛力,以及一些失去主人后黯淡坠落、随即自行崩解的法器残片,证明着刚才那支大军的曾经存在。
风,轻轻吹过云海,卷起几缕灵雾。
死寂。
比之前金顶寺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
那数十名原本结阵待死、准备玉石俱焚的道门修士,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尊雕像。
他们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他们的脸上,所有的悲愤、绝望、决绝,全都凝固,然后被一种无法理解、无法置信、深入骨髓的极致震撼,彻底覆盖、取代。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片空旷得过分的云海,以及云海边缘,那道依旧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年轻道人。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一万年。
终于。
那名仙风道骨、道袍染血的白发老道士玄真子,第一个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这口气抽得太急太猛,以至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老脸涨得通红。
但他兀自死死盯着王也,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变调的音节。
“没……没了……全……全没了……十几尊佛陀……万千佛兵……就……就这么……一下?”
他身旁那名中年道姑,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云头上,她恍若未觉,只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她一个激灵,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未变。
她张了张嘴,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定是已遭了佛光毒手,魂魄离体前看到的幻象……不然……不然怎会有如此……如此荒谬绝伦之事……”
那名之前绝望嘶吼的青年道士,此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云头上,仰头望着王也,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挥……挥手……就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然后……然后那些佛陀……就……就都……化了……灰了?”
另一名身材高大、满脸虬髯,使一柄门板般阔剑的粗豪道士,此刻那柄阔剑早已脱手,掉在脚边,他兀自不觉,只是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的横肉都在抽搐。
“额滴个道祖天尊啊……俺……俺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让那些贼秃的迷魂佛法给魇住了?这……这位前辈……他……他到底是哪位道尊显圣?还是……还是上古剑仙重生?”
一位气质清冷、容颜秀丽的女冠,此刻也失了方寸,朱唇微张,俏脸上满是呆滞。
“那……那道清光……是什么?是剑意?是神通?还是……大道法则本身?我……我竟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只觉得在那光面前,我毕生所修之道,渺小如尘埃……”
一位擅长阵法的老道,胡须都在哆嗦,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却越算越是混乱,最终颓然放弃,失魂落魄道。
“算不出……根本算不出……那位前辈周身……仿佛空无一物,又仿佛蕴含诸天万道……方才那一击……贫道连其力量运转的痕迹都捕捉不到一丝一毫……这……这已然超出了贫道的认知范畴……”
众道门修士,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语无伦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狂喜、茫然、敬畏,以及劫后余生却更加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也身上,如同仰望九天之上的皓月,不,是如同仰望那至高无上、执掌造化生灭的“道”本身。
王也却对这片嘈杂依旧有些不满,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这群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道门修士,最终落在了那位看起来最为年长、似乎是为首者的白发老道士玄真子身上。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打断了众人的纷乱低语。
“你们。”
玄真子浑身一凛,如同听到天尊法旨,立刻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顾不上体内伤势,连忙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颤抖不止。
“晚辈……晚辈玄真子,携玉虚宫残存弟子,拜谢前辈救命大恩!前辈神通,通天彻地,晚辈等……晚辈等……”
他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措辞,身后众道门修士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虔诚到了极点。
王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却投向了这片上界更为深远、气息也更为复杂磅礴的天地四方,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真子,问出了那个他追寻已久的问题。
“你们可有人,见过一个叫祝玉妍的女子?”
第325章 重逢
王也的问话清晰地回荡在刚刚经历过极致震撼的云海之上。
玄真子等人从那一地佛陀寂灭的空白中猛地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到王也身上,听到“祝玉妍”三字,更是混身剧震。
玄真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目睹那不可思议一幕后残余的心神摇曳,以及听闻这个名字时涌起的复杂情绪,他朝着王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回禀前辈!晚辈玄真子,以及此地诸位同门,确曾有幸蒙受祝仙子恩泽!”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那数十名伤痕累累却眼神炽热的道门修士。
“不仅是我玉虚宫残部,如今在这上界‘清源天’东部,仍在坚持抵抗伪佛与东瀛邪神侵蚀的道脉、散修乃至部分不愿同流合污的妖族、灵族,十之七八,或直接或间接,都曾得祝仙子援手,受过她的庇护!”
旁边那中年道姑,此刻也顾不上整理凌乱染血的道袍,上前一步,眼含热泪与崇敬。
“正是!若非祝仙子百余年来四处转战,牵制了伪佛与邪神大部精力,我等这些不愿屈膝的‘残渣余孽’,恐怕早已被他们剿灭干净,道统断绝了!”
虬髯阔剑道士用力点头,声如洪钟。
“祝仙子虽非我玄门正统出身,但其高义,胜过万千伪君子!她曾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逆之,吾往矣’。百年来,她孤身一剑,不知救下了多少同道,捣毁了多少伪佛的香火道场,斩杀了多少东瀛的凶神恶煞!实乃我辈心中共尊的砥柱!”
青年道士也激动道。
“是啊!宗门记载,八十年前‘碧落原’一战,仙子为救被困的七派修士,独战伪佛三大菩萨与东瀛祸津神,血染青天,最终将我等前辈悉数救出,自身却负伤远遁……”
另一名白发苍苍、气息衰弱的老修士颤巍巍开口。
“老朽这条命,就是五十年前在‘玄阴壑’,被路过诛杀‘八岐大蛇’分身的祝仙子随手救下的……那时仙子白衣染血,却风采绝世,只看了老朽一眼,留下一瓶丹药便离去……此恩此德,永世难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对祝玉妍由衷的感激、敬佩与崇拜。
王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
当听到“白衣染血”、“负伤远遁”等字眼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现在人在何处?”
王也打断了众人追忆与感慨,直接问道,声音比之前似乎低沉了一丝。
玄真子连忙收声,脸上激动的神色转为凝重与忧虑。
他指向西北方向极远处,那里天穹的尽头,并非澄澈的蔚蓝或祥云缭绕,而是呈现一种奇异的、混沌模糊的灰白色,仿佛一片巨大无垠的瘢痕,贴附在清源天的边缘。
“前辈请看那边。那片混沌灰白之地,名为‘寂寥川’,乃是上古一场大战打碎的一方天域碎片所化,内里时空紊乱,法则不全,灵气稀薄且狂暴,更充斥着一种消磨神魂、侵蚀道基的‘寂灭罡风’,环境极为恶劣险峻,寻常真仙亦不敢深入。”
“然而,正是因其险恶,反倒成了一处天然屏障。约莫四十年前,祝仙子在一次大战后,不知以何等惊天手段,竟在那‘寂寥川’深处,寻得一处相对稳固的破碎陆块,并以无上神通布下‘太阴逆乱周天星斗大阵’,将其改造,建立了‘玉宸城’!”
提到“玉宸城”三字,玄真子眼中闪过一抹光彩。
“此城遂成为我辈不愿屈服于伪佛邪神者的最后庇护所与反抗根基。祝仙子坐镇城中,统御调度,庇护流亡同道,整备力量,时时出击,袭扰伪佛与东瀛邪神势力,令其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中年道姑接话,语气带着崇敬与一丝担忧。
“正是!‘玉宸城’乃是我等希望所在。只是……近二十年来,伪佛与东瀛邪神对‘寂寥川’及‘玉宸城’的围剿与渗透日益加剧。他们不断派遣强者试图攻破大阵,更以邪法污染寂寥川外围,断绝补给,困守孤城。”
虬髯道士重重一叹。
“唉!尤其是十年前,伪佛的燃灯、准提、接引三古佛,联同东瀛的天照大御神、月读命、须佐之男命,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共同施加压力。祝仙子虽强,但独木难支,既要维持‘太阴逆乱周天星斗大阵’运转,抵御外敌,又要提防内部可能的渗透与叛乱,更需时时出击,破坏敌方的封锁与献祭仪式……这十年来,仙子几乎未曾有过一刻安宁,我等……我等实在愧对仙子!”
青年道士拳头紧握,眼眶发红。
“半月前,我等便是奉仙子密令,冒险潜出‘寂寥川’,欲联络散落各处的抵抗力量,并设法获取一批至关重要的‘虚空晶石’以加固城防大阵核心。不料行踪泄露,被这群贼秃追杀至此……若非前辈及时现身,我等早已全军覆没,辜负仙子重托!”
玄真子再次向王也深深一礼,恳切道。
“前辈既与祝仙子相识,又神通广大,还请前辈随晚辈等前往‘玉宸城’!仙子若知前辈到来,定然欣喜!如今城防吃紧,强敌环伺,正是需要前辈这等擎天之力的时候!
王也目光投向西北那片混沌的灰白天域,沉默了片刻。
“带路。”
“是!前辈请随我等来!”
说罢,玄真子强压伤势,运转残余法力,驾起一道略显黯淡的遁光,当先朝着西北方向飞去。其余道门修士也纷纷各施手段,或御剑,或驾云,或乘坐法器,紧随其后。
王也青衫微动,不见如何作势,便已悠然跟在一众道门修士之侧,速度不快不慢,恰好与众人保持一致。
遁光划破上界清灵的天空,朝着那片被称为“寂寥川”的混沌天域飞去。
途中,许是即将返回庇护所的兴奋,亦或是王也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和祝玉妍相识的关系,让这些劫后余生的道门修士们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述说起更多关于祝玉妍的传说与事迹。
那中年道姑目露追忆与神往。
“说起祝仙子初临上界之时,那真是石破天惊!她自下界破碎虚空而来,落脚点恰好是伪佛一处重要的‘转生池’所在。据传当时镇守的乃是一尊号称‘不坏金刚’的罗汉,率领八百金刚部众,气焰嚣张。仙子孤身一人,二话不说,拔剑便斩,不过盏茶功夫,那罗汉金身破碎,八百部众尽数伏诛,转生池被一剑劈成废墟,池中积蓄的信仰愿力与伪佛烙印被彻底涤荡!”
虬髯道士哈哈大笑,声震云霄。
“这事俺也听过!更绝的是后来,伪佛那边派出了一尊修成‘过去未来现在’三身神通的菩萨,带着三千佛兵前去围剿,布下‘三界十方曼荼罗大阵’,自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呢?祝仙子直接闯入阵眼,以无上剑意强行斩断其‘现在身’与过去未来的联系,逼得那菩萨三身难以合一,神通大减,最后被仙子一剑钉死在虚空之中,三千佛兵更是被杀得溃不成军!那一战,彻底打响了仙子的威名!”
一名擅长炼丹的红脸老道捻须叹道。
“仙子不仅战力无双,于阵法、丹道、炼器似乎亦有极高造诣。‘玉宸城’的‘太阴逆乱周天星斗大阵’,便是仙子亲自勘定地脉,勾连破碎星辰,逆转阴阳五行所布,玄妙无穷,硬生生在寂寥川那等绝地开辟出一方净土。老朽曾有幸为仙子炼制过几炉‘九转还玉丹’,仙子于丹道之见解,每每让老朽茅塞顿开,自愧弗如啊。”
青年道士一脸崇拜地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