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琴可以这样“听”。
原来……心可以这样“静”。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云霓微微一怔,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水碗递到他唇边。
高渐离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任由那泪水流淌,也任由心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仍有血丝,却不再浑浊偏执。
“外面……在做什么?”他听到隐约的敲打声,问道。
“王道长正带着大家重建客栈。”云霓简单说道,“高先生,您还需静养,切不可再劳神动用音律之功。”
高渐离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棚外,听着那充满生机的劳作声响。
重建……客栈么?
王也拈起一颗黑色的小石子,放在草图某个代表“井”的位置。
他看似在玩石子,心神却有一丝悬于极高远处,如同无形的雷达,以某种玄妙的方式,感应着这片区域极其细微的“气”与“势”的变化。
百里守约发现的那些痕迹,他“看”得更清楚。
那车辙印,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金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来自东南方,大概三十里外,一个类似小型掠夺者营地的地方。
那被掩盖的翻动痕迹,下面埋着点有趣的东西,似乎是某个倒霉探险者遗落的储物法器残片,灵力已快散尽,但还有点隔绝探查的余韵,难怪守约只是感觉不自然。
至于那飘忽的腥臊气……
王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气息,和昨天的蛇母同源,但更加稀薄、更加“小心”,像是在远处窥探,又迅速收敛。
是蛇母的同类?还是别的被“古神”气息侵染的东西?
看来,昨晚抹掉那头蛇母和它的领域,并没有让暗处的“东西”完全死心,或者,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好奇?
“啧,真是没完没了。”王也在心里嘀咕一句,随手将黑色石子弹开,正好落在草图边缘,一个他标记为“阵眼”的符号上。
也好,正好试试新客栈的“成色”。
他抬起头,看向干得热火朝天的众人,提高了点声音:
“各位,加把劲!今天先把主框架的地基和四角的承重柱弄好!晚上加餐!守约,回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逮两只不长眼的铁羽雉!”
百里守约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简洁明了:“好。”
花木兰抹了把汗,大声应和:“放心吧道长!这点活儿,不够看!”
苏烈哈哈一笑,抡锤的力道似乎更足了。
叮当!咔嚓!嘿哟!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枯燥的重建工作,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生气。
风,不知何时变得急了,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天空。
远处混沌山脉的轮廓,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更加阴沉不定。
嬴政缓缓睁开眼,望向山脉深处,帝王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寒意。
他看向树荫下的王也。
王也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
王也冲他懒洋洋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面前石板上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玄奥的石子布局,又指了指天空。
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咱们的新家,风水还不错,就是“邻居”可能有点多。
嬴政眸光深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放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形成一个极其隐晦的、代表警戒与蓄力的指诀。
无论这“邻居”是何来意,他嬴政,从非坐以待毙之人。
风更急了,带着远方咸腥的水汽和隐约的雷声。
要变天了。
第400章 一丝更深的贪婪
风声渐紧,穿过废墟上林立的半截木桩和堆积的石料,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浑沌山脉的方向涌来,低低压向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要下雨了。”伽罗抬头望天,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她加快手上动作,将分类好的瓦片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下。
阿离也跟着抬头,嗅了嗅空气:“是腥雨,混着魔瘴的那种,对伤口不好。得让大家快点把伤员转移好。”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走向安置伤员的简陋棚子。
百里守约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远处的灌木丛中窜出,几个起落便回到废墟边缘,呼吸略急。
“王道长。”他走到树荫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也和他自己能听清,“东南三十里,那个营地,有动静。约二十人左右,装备混杂,有车马,正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探路。另外,西边和北边的林子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了,但很分散,不像是有组织的群体,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过来的零散魔物。”
王也依旧把玩着石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去帮木兰他们,赶在下雨前,把主梁架上去。”
百里守约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冲向忙碌的工地中心。
“守约,搭把手!”花木兰正和苏烈、铠合力抬起一根沉重的铁木主梁,三人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跳动。
百里守约迅速上前,在关键受力点稳稳托住。
“一、二、三——起!”
四人同时发力,低吼声中,那根粗壮的主梁被缓缓抬升,对准已经立好的石质基座。
咔嗒!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主梁一端嵌入基座凹槽。
“左边再高半寸!”花木兰咬牙喊道,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重剑挂在腰间,此刻全靠肉身力量支撑。
铠沉默地又加了一把力,手臂上蓝色罡气一闪而逝。
苏烈更是闷哼一声,脖颈血管都凸显出来。
终于,主梁稳稳落位。
“楔子!”花木兰大喊。
林婉儿慌忙从旁边抱起几根提前削好的硬木楔子,哆嗦着递上去。
苏烈空出一只手,抓过楔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个小锤。
铛!铛!铛!
几下干净利落的敲击,木楔深深嵌入梁柱接缝,将主梁彻底固定。
“好了!松手!”
四人缓缓卸力,后退几步,看着那根横亘在空中的主梁,都长长出了口气。
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奶奶的,比打一仗还累。”苏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猛灌。
花木兰也扶着重剑喘息,但看着那根主梁,英气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光亮。
这是新“家”的第一根脊梁。
有了它,屋顶才有了依托。
铠默默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小口喝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刚刚百里守约回来的方向。
百里守约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铠的眼神瞬间冷了一分,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到了更靠近外围的位置。
轰隆——
远天传来低沉的闷雷,云层中隐约有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雨意更浓了,风中带来的腥气也越发明显。
嬴政在闷雷响起时,睁开了眼睛。
他体内的药力只炼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杯水车薪。但帝王对危险的直觉,让他从深沉的调息中惊醒。
他缓缓坐直身体,看向王也。
王也也正看着他,手里拈着一颗白色的石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要来了。”嬴政的声音干涩低沉,不是询问,是陈述。
“嗯,要来咯。”王也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要开饭了”。
“你待如何?”嬴政问。他看得出,王也丝毫没有紧张,甚至有点……无聊?
“凉拌。”王也把白色石子抛起,又接住,“该干嘛干嘛。下雨了,就进屋躲雨。有客来,就……看看是恶客,还是‘财’客。”
他特意在“财”字上加重了音。
嬴政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王也的打算。
“守约说的那队人马?”
“啊,大概是吧。穷乡僻壤的,来都来了,总得留点买路财……不,是住宿费,修缮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王也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着,“咱们这客栈被毁,总要有人负责嘛。”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王也,脸皮之厚,心思之黑,简直……
“他们若是不愿‘付账’呢?”
“那就看他们懂不懂规矩了。”王也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些,“我这人,最讲道理。也最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盖房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但嬴政却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客栈,是他划下的地盘。
擅入者,得按他的规矩来。
嬴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但凝神内视的心神,却分出了一缕,如同最警惕的毒蛇,感应着外界越来越近的、混杂的恶意与血腥气。
高渐离躺在棚子里,也听到了闷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霓轻轻按住。
“高先生,您还不能动。”
“外面……”高渐离声音虚弱,但眼神固执,“是不是……又有什么要来了?我听到风声……不对。”
他修炼音律,对声音和气息的波动异常敏感。那风里的腥气,那远处隐约的、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躁动……都让他心悸。
“王道长和花将军他们会处理的。”云霓温声安慰,但手中捣药的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些。
高渐离看着头顶简陋的棚布,听着外面加紧施工的敲打声和呼喝声,心中那股刚刚平息些许的波澜,又隐隐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