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请方丈！”
少林的和尚本来以为只是来了个什么闹事的，随便找了六七个和尚就出来了。一见眼前人，才知道不好。
王重阳的名头可大啊，不止是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更是在北方大肆传教的全真教老祖。别人不认识也就算了，少林绝不会不认识王重阳。
同行是冤家，多一人信道，就少一人信佛。少林寺的和尚这段时间，人手一张王重阳的画像，时不时掏出来就指着画像鼻子骂街，跟少林比起来，古墓那都算江湖文明之光了。
“阿弥陀佛，王施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少林啊？”少林方丈定觉大师双手合十，站在队伍正中间，满脸凝重地问道。
王重阳一脸尴尬，“大师，你听我狡辩。不是，我来就我来呗，你不欢迎撵我走就是了，你叫这一两百人出来干嘛？”
此时放眼望去，少林寺门口广场上乌央乌央一大片人，定觉这老小子怕不是把全寺能打的武僧都给喊出来了。
“呵呵，您王老施主是高手，天下第一当然要有天下第一的牌面了。”定觉站在一百多人里头，心里都有点没底。他实在不知道王重阳忽然不告而访少林怎么意思，莫非传教洗脑干不过佛门，终于要撕破脸来硬的了？
“骂谁呢，你骂谁呢？”宋平在旁边吆喝：“我师哥才五十来岁，你个老登老年斑都快把秃头给遮完了，你喊谁老施主？”
来者不善呐。
少林和尚面对宋平这无礼至极的态度，竟然没说话，反而面面相觑。这是憋着来找个罪名跟我少林开战来了。定觉跟身周围几位师兄弟一换眼神，立刻定下了调子。
先忍。
对方来得突然，有心算无心，谁知道王重阳这老道带什么来了？这位可是曾经造反的主儿，万一带着大军和强弓硬弩来呢。甭看少林寺和尚两三百人，但真要扛得住，也不至于在金朝统治下近乎封寺了。
他打不过朝廷的骑兵大军，难道还打不过少林两三百和尚么。
“两位施主大驾光临，敝寺有失远迎。两位先请进寺内奉茶。”
宋平乐了，扭头看王重阳：“你看，他是干这个的。先把咱俩骗进去。甭管咱带没带大军，咱面儿上就俩人，他寺里两三百和尚，不怕拿不住我们。擒贼先擒王，他比你会造反啊师哥。”
“诶！”定觉吓得赶忙摆手，再乱说金军大兵来剿匪了怎么办？他少林可不是全真教，还有个古墓，他们家大业大的，经不起大军征讨。“那什么，两位既然不愿意，咱们在寺门口谈也行。”
宋平两头堵他：“你看，大老远过来，让我们在寺门口罚站，茶都不给一口，他这是看不起你这个天下第一呀。老秃驴，你已有取死之道。”
定觉差点骂街，“wishtoday，忍不了了，师弟，抄家伙，一百零八罗汉大阵，干这两个牛鼻子！”
王重阳脸色难看，“你到底想干啥？”
少林此时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弱势期，除了藏经阁里那货之外，最强的方丈，也不过丘处机水平。然而丘处机现在才几岁呢，定觉今年都快八十了。未来定然不及，这是板上钉钉。
问题是，全真七子结天罡北斗阵都能斗一名四绝，甚至于把黄药师困于阵中一天一夜之久。他这一百零八个和尚，甭说天下第一，第几也扛不住啊。
“你不传教受阻么？王重阳大战少林寺，紫气东来三千里，打的全寺秃驴铩羽而归，这够不够你传教的？”
宋平虽然行为沾点神经病，但逻辑清楚。他可是记得王重阳跟他说，之所以会碰上斗酒僧的原因是什么。他来不是为了碰斗酒僧的，斗酒僧只是个服事僧，就算打趴下他，对传教也无益。
只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少林寺大门口，硬破了少林寺的罗汉大阵，这才能杀少林的声势。怎么说他也是全真教的小师叔，这点活儿得干。
“够是够了。”王重阳看着已经运转起来，缓缓前压的罗汉大阵，嘴角发苦：“问题咱咋打？”
“什么咋打，咱俩联手，还有谁干不过？”
“你可别吹牛逼了。”王重阳已经能够感受到前排棍僧的棍风了，“赶紧跑吧，再不跑跑不了了。”不正面接手，不陷入阵中，王重阳想走，自忖还是有信心。就算罗汉大阵，也留不下他。
“一个人当然不好打，但咱不是俩人么？”宋平哈哈一笑，随即如同被无形丝线提起来的纸鸢皮影，足不抬腿不动，一口气提起来，飘飘忽忽就来到半空。场面之诡异，真如同大白天见鬼。
“怕什么，和尚庙里怕见鬼么？真有鬼也超度了，棍阵，转！”见不少和尚看宋平这一手心怯，定觉在阵中大喝道。
大阵当即运转，无数齐眉长棍望空照着宋平就戳。
自打少林有这罗汉大阵以来，一般也就是武僧结了，应对群战，方丈一般自持身份，从未有过方丈亲身在阵中的场面。
可现如今非但方丈定觉在其中，他的几个师兄弟，达摩堂、般若堂、戒律院等各个首座，也都在其中充当阵眼，当真给足了“天下第一”的面子。大阵的实力，也是有此阵以来的最强。
定觉不管这个嘴臭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是不是王重阳的师弟，只要他还是个肉做的，陷入阵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宋平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也就不进阵中。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查的落脚声响过，宋平踩着棍头一路前行，眼看越过棍阵，脚下无处借力时，他腰腹一较劲，一个空翻就站在了少林寺的门楣之上，将“少林寺”三个字的牌匾正好踩在脚下。
“摆个阵他还厉害上了，师哥，今儿就教你一个乖，这力量不是自己的，终归就不是自己的。”
宋平一脸嚣张地说完这句话，轻轻一跺，内力自脚下透出，那近千年的门楣毫发未损，那块写着“少林寺”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却炸成漫天木屑，跟下雪一样飘落在每个结阵的和尚身上。
少林寺的和尚差点把眼珠子瞪出血来。就宋平这种行径，哪怕达摩复生，也得大开杀戒。
“你，你，你敢……噗！”定觉哆哆嗦嗦地指着站在门楣上的宋平，双眼一黑，差点昏倒，喷出一大口鲜血来。他还有一年半就满八十了，这几十年方丈干的如履薄冰，寻思平稳退休，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来这么一个牲口。
虽然王重阳跟宋平来的毫无征兆，但少林毕竟不是个普通的武林门派，它还承载着达官贵人和普通人上香祈福、水陆道场、开坛做法等宗教场所职能。此时少林寺门口聚集起上百人的械斗，这场面谁会注意不到？
少林牌匾众目睽睽之下让全真教的道士一脚跺爆，三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江湖。少林寺近千年以降的脸，算是在他定觉手上丢完了。
“给我杀，杀了……”
“咳，方丈，咱是出家人，戒律，戒律。”旁边有少林弟子轻声提醒。定觉到底是方丈，赶忙改口：“给我擒下这两个邪魔，关在寺内感化！”
“你看，没文化。你这时候要来一句‘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面子怎么说也能捞回来点。”宋平站在天上讥笑，“没有慧根呀，方丈。”
“闭嘴！”眼看再不动手，师兄就要被气死了，达摩堂首座定住当即一声大喝，“铙钹阵，禅音定魔！飞蝗阵，打！”
一百零八人当然不可能都持齐眉棍，他们也有远攻手段。十二名僧人手持铙钹，大敲法螺，特定的音律借着内力送出去，令人烦闷欲吐。与此同时，另外十二名僧人飞蝗石、袖箭等暗器，如雨激发，直奔宋平。
第12章 没别的，就是要你的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
少林寺这一手看上去铺天盖地，有远攻有控制，实际上纯白给。
这要是把人困在阵中，四面八方过来的攻击应对不暇，再加上这一手音攻和暗器，敌人当然不死也脱层皮，问题是，这会儿宋平在外面呢。
众所周知，无论是音攻还是手法暗器的威力，全依赖内力，容不得任何花哨。王重阳都不是宋平对手，少林和尚想撼他心神？
宋平灵台沉静，一粒内丹圆融无漏，不染尘垢，性命双修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这是他在《虹七》世界都没有的。罗汉大阵的音攻对他连片刻动摇都没能产生，身形折叠纵起，当即就闪过了一片暗器雨。
他动如鬼魅，须臾即至，一脚踩在达摩堂首座定住光头上。
定住又惊又怒，但他到底不愧是达摩堂的首座，那是少林武功研习院的院长。非但没有惊慌之下乱指挥阵法，反而运足内力，左手“大金刚拳”，右手“大金刚掌”，一拳一掌，一左一右，朝着宋平包夹。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不过亦有算计。定住满拟他这边一动，宋平必定跃起躲避，师兄定觉浸淫那七十二绝技的“拈花指”四十余载，已能做到凌空点出指力，饶是相隔数丈，指力亦能所及。
彼时宋平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无论是被点住穴道，或是硬抗一指，必定有片刻停顿。人不是鸟，有停顿他就要下落，自己藏得一手“龙爪手”探出，必定教他见血。
定住想的很美好，可惜事实完全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宋平确实不想被胖大和尚的手摸自己的脚，和尚双手一来，他飘飘荡荡上升尺许，就似被掌风吹起来一般。
定觉跟定住几十年师兄弟的默契也确实不俗，当即一指点出，哪成想蓦地里宋平脚下一股旋风，将他再度吹起来一丈高，跟个纸鸢似的，又被那股风送回了少林门楣的原处。
这就显得定住气势汹汹地一爪抓空气很蠢。
“这，这是什么功夫？”就算蹲在达摩堂研究了一辈子武功的定住也愣住了。在一百年后那个能一人包围少林寺的道士成名之前，这世上还没有任何轻功能在半空二次借力，凌空转折。
“平平无奇的旋风剑法罢了。”
宋平哈哈一笑，身子如同青烟般掠出，浑然不似血肉之躯，两个起落之间，就深入少林一处七层佛塔之上。“秃驴，来打我呀？”
“给我追！”定住这回也定不住了，当即呼喝一声，誓要把这个敢玷污离千年古刹还差三百年的古刹禅院的狂徒给击毙当场。
可是，他这一动，罗汉大阵就被拉开了距离。少林虽然在河南，但并没练就后世山河四省高中生跑操的那一手人贴人的能耐，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散乱。
王重阳这个真·天下第一可还在旁边站着呢。
“飕飕飕！”
他当即猱身而上，迅速切入阵中，卡住阵眼运转，出手如电，一抓一抛，片刻间就是二三十个和尚被扔飞出来。
至此，罗汉大阵不能说被破了个干净，但对王重阳或宋平，再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威胁了。
“你看。”宋平一摊手，“我说什么来着，师哥，咱俩联手，天下无敌呀。”
“得意什么！”定住怒道：“你……你倚多为胜！”
宋平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猪在天上飞：“不儿，你敢把你的话再说一次吗？来，里面就是大雄宝殿，你当着佛祖的面儿说。”
“咳。”定住刚才也不过是一时激愤，脑子不清醒。他脸皮再厚，也不至于一百多个人打人两个，打不过还说人家倚多为胜这种话。
这事儿也就宋平干得出来。
不过他仍然愤愤不平：“不过是仗着身法跑路罢了，有能耐正面来破我大阵啊！”
“愚蠢的秃驴啊。”宋平直接笑出声来：“你摆阵，我就得破阵，谁告诉你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儿了？你一百多人在那蹲着，我这儿绕过去不就完了？你这阵能干啥？我这该干啥干啥，你那就当盆景了。”
“啧，嘶……”王重阳听完直嘬牙花子。甭看宋平是自己人，但今天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他自以为天罡北斗阵已经很完美，进无可进，现在看来，仍有不少要改进的地方。是啊，谁规定我摆阵，敌人就得进来破阵了？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这一战我少林认栽了，还请离去吧。”定觉也是没办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嘴硬没用，万一惹急了人家，回头三天两头再上山揍你一顿呢？
他总不能天天摆着罗汉大阵吧。
眼看全真教在北方铺开，甚至一度压在少林头上的事实不可避免，定觉也只能先暂避锋芒。这种事他们早在金国南下，宋室偏安之初就这么干，早都已经习惯了。自保嘛，不寒碜。
不信问孔家，他们这方面经验更足。什么叫千年世家啊？（战术后仰）
“认栽就完啦？”宋平的表情和语气让王重阳莫名感到一股熟悉，好像他在古墓敲诈人寒玉床时也是这样。定觉一脸无奈：“那你还想咋的？”
“没别的，奏是要你这个店……”宋平差点让钱夫人给夺舍了，又纠正道：“就是要你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
“不可能！你有能耐就杀了我！”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少林寺这伙和尚虽然吃素，但真不是吃素的。甭看打不过，甭看大军来了可以挺怂，但关乎道统存续的事，舍身护寺也不是干不出。
碰上别人可能真就让定觉吓住了，可惜碰上了宋平。他可是知道，后来有个朝代叫大清，它能做到一切在前朝看来不可思议的压迫事情，包括让文臣们天天跪地歌颂本朝圣皇，也包括让少林寺传授易筋经。
韦小宝不就让康熙给塞进去学易筋经了么？
“不给？不给行啊。这样，我找你们几个少林寺贪生怕死的和尚出去，成立几个新正统少林寺，在教义上围攻你们，跟你们争香火。顺便污蔑你们，想造大金朝的反，断了上层的青睐，还少不得要收回你山下的田产，到时……嘿嘿。”
宋平没继续说下去，但也不用再说了。
定觉听的浑身血都凉了。这孙子这个坏啊，干的净是釜底抽薪的事儿。抢正统、夺信众，还断了上层权贵信仰路线，以及自家安稳性的田产地租，桩桩件件，全踩在少林寺的命根子上。
到时候少林的佛教没人信，他们抱着一柜子的武功干嘛用，当山贼去？
我堂堂佛教老爷，那都是上层贵胄的座上宾，要跟那群泥腿子抢饭吃？
甭看在北宋时，少林跟丐帮同气连枝，好的跟后来的五岳剑派似的，实际也确实差不多，在嵩山的门派总想着颐气指使地当老大，丐帮，一群用来使唤的泥腿子罢了。
真要如此，这比剐了定觉都难受。
宋平还在旁边摇着手指继续说呢：“你可甭以为我们做不到，我这位师哥之前是干什么的，你们都知道哈？造反起家，金朝的进士，学的是三教合一。
到时候真要干活儿，要人能给拉起人来；要管理比你们先进；玩教义，哈，你们这群秃驴加起来也不一定有我师哥懂佛法。”
王重阳在旁边听的冷汗直流，这是要跟少林寺不死不休啊，我可没这意思。但事已至此，他还能先质疑宋平吗？他只能抱着膀子一脸神秘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光这带给少林和尚的压力就够大了。
“你……”天人交战了得有四十几分钟，地上让王重阳抓出来扔躺下那些和尚都能起身恢复行动了，定觉才挣扎着嘶哑出声。
“这样，我也不难为你。”宋平看他这样，知道差不多，给了他个台阶：“我们也不要你原本，也不带抄本，我跟我师哥俩人，就进你们藏经阁半日，出来之后，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再入，如何？”
“这……”这下定觉真犹豫了。
少林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七十二绝技泄露的事情，《易筋经》更别提了。
直到《倚天》，少林和尚练的都还是少林九阳功，这玩意除了达摩，就没人练成过。金庸宇宙里，少林寺有记载第一个练成易筋经的，还得到明朝的方证。《易筋经》在现如今，无异于废纸，基本都是象征意义。
又过了不知多久，定觉脸色铁青，一咬牙一跺脚，“罢了！”当即带着人退去。也不再理宋平和王重阳，就跟这俩人不存在似的。少林寺一切如常，只是藏经阁周围十五丈内，一片真空。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总归那秘籍，不是他们主动给这俩狗道士奉上的，是他们自己溜达进去看到的，到底是比当年北宋朝廷要强点。
少林孩子，要脸。
“师哥，这下传教可得顺利多了吧？”宋平哈哈一笑，伸手一引：“请。”王重阳跟让陈友谅顶了号似的，一脸无奈，双手不停抖搂袖子：“哎呀，你真是，真是害苦了我呀！”
话是这么说，那嘴角比ak都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