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八岁时，王国就颁布了《莱茵哈鲁特法》，他被视为国家级威胁，禁止未经允许前往其他国家。
听起来是极度开挂，牛到爆炸的人生，但实际上……
顾青释然了。
莱茵哈鲁特……是文盲啊！
或许平日里执行任务之余，他会看上一些书，但他完全没经历过系统化的，能稳固他世界观人生观的教育。
这其中，恐怕也夹杂着一些算计吧。
当莱茵哈鲁特懂得不多时，他是王国的剑。
莱茵哈鲁特若是有朝一日洞明世事，或许他依旧是王国的剑，但也有可能王国是他的……王国内有识之士，理所当然地会教莱茵哈鲁特正直、谦卑、节制、谦虚，而不是让他没事多读读史书开拓视野增长见识。
莱茵哈鲁特登上舞台太早了。
在一生中最重要的幼年期，莱茵哈鲁特缺少贵族家庭教师，缺少祖辈的言传身教。
当然，按理来说，社会是最好的老师，就算没经历过系统化的教育，但随着经历变多，吃吃瘪，长长见识，很多事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但莱茵哈鲁特……大脑告诉我，可以使用超级力量。
仅仅八岁，就强到了被大陆各国限制出行的地步，哪有什么挫折让莱茵哈鲁特反思和成长啊！
而在这种情况下，莱茵哈鲁特成长成现在这样……
顾青耸肩。
从世界最强的角度看，莱茵哈鲁特有太多不足了，他做的事远远不够，他其实有能力承担更多的责任。
但从一个没经历过正统教育，也没有祖辈言传身教文盲的角度看他……
莱茵哈鲁特不是祖国人，露格尼卡王国就偷着乐吧！
? 第11章 怪物
迎着顾青的眼神，莱茵哈鲁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从小开始，莱茵哈鲁特就知道自己是特别的。
无论他如何约束自己，总是有人暗中以警戒的目光看向他，仿佛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莱茵哈鲁特有着幸福的‘童年’。
恩爱的爷爷奶奶，没有才能但却努力向上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莱茵哈鲁特，在温柔和爱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虽然这童年仅仅到五岁为止。
他的父亲，尽管一直以来非常努力，但却没能继承到爷爷奶奶使用剑的才能，一直饱受世人的诟病，甚至被暗中数落，认为他不配出生在剑圣家族。
这样的父亲，努力了一生而锻炼出的剑术，却轻而易举的输给了五岁的儿子——
父亲会是什么想法呢。
仔细想想，那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了。
从那以后，莱茵哈鲁特和父亲的关系就开始僵化。
与此同时，王国上下决定讨伐白鲸。由于国王之弟的千金失踪，作为近卫骑士团团长的剑鬼不得不负责搜寻；而为了讨伐白鲸，剑圣家族必须担当鼓舞士气的旗帜——
午夜梦回，莱茵哈鲁特时常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他打败了父亲，践踏了父亲作为剑士的尊严，父亲会哀求早已退役的奶奶代为出征吗？
那样奶奶就不会死在白鲸讨伐战之中，整个家庭也不会分崩离析……当然，若是父亲秉持着剑士的荣耀而出战，死的很可能就是父亲了。
但阿斯特雷亚家的分崩离析，毫无疑问是莱茵哈鲁特的错，因为剑圣的加护出现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他击败了父亲，奶奶就不会去迎战白鲸，如果不是剑圣的加护选择了他，奶奶就不会死——
其实是有的，能抵达完美结局的方法。
莱茵哈鲁特心说——由他代替父亲出征不就好了吗？
尽管只有五岁，但当时的莱茵哈鲁特确实比父亲更强吧？
莱茵哈鲁特不止一次设想过。
如果他在五岁时发现了自己比父亲强，所以选择了放水，父亲还能维持着作为剑士的骄傲，那父亲会不会勉强自己，选择背负责任出战白鲸？
那他暗中发现父亲没自己想象的那般强大，会不会不放心，所以悄悄跟在父亲身后？
如此，当王国的讨伐军面对白鲸时……剑圣的加护从奶奶转移到他身上，岂不是刚刚好？
剑圣的加护从在战场的奶奶处，转移到了在王都的莱茵哈鲁特身上，简直就像是命运的嘲弄。
但如果反过来，身处白鲸讨伐战战场的莱茵哈鲁特，在王国军队和父亲面临危机的关键时刻，获得了剑圣的加护……莱茵哈鲁特也没和白鲸打过，但他认为哪怕是五岁时，他也能在白鲸面前护卫其他人全身而退。
尽管当时只有五岁，他的基础数值已经远超父亲了，加上继承了剑圣的加护，绝对是不弱的战力。
若一切这般发展，不就宛若英雄小说一般，在生死存亡危机面前，新生代的英雄横空出世……若能如此，莱茵哈鲁特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但现实没那么温柔。
莱茵哈鲁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
因为自己太过特殊，所以和父亲关系恶化，因为自己太过特殊，所以奶奶失去了剑圣的加护。
阿斯特雷亚家分崩离析，就是因为他本人的特殊性。
从那时起，莱茵哈鲁特就有了觉悟。
若不加以限制，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带来灾厄。
从那以后，他一边背负起了王国对剑圣的期望，尽可能地不辱阿斯特雷亚的家名，另一方面他又谨慎使用自己强大的力量，生怕因为他的不自觉给王国带来灾厄。
很多人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莱茵哈鲁特能够理解……那一定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熟。
五岁时的莱茵哈鲁特，从未想过破坏他和亲人之间的感情，但事实就是他哪怕不想，也确实让阿斯特雷亚家分崩离析了。
如今的莱茵哈鲁特，从未想过毁灭露格尼卡王国，可焉知他的存在会不会造成王国的毁灭呢？
假如某个强者拥有模仿能力，或者唤醒其他人阴暗面的能力，或者拓印其他人的存在然后制造分身一类的能力……获得他三五成力量，是不是就能短时间毁灭王都了？
正常的五岁孩子就算想，又如何能击败久经锻炼的父亲呢？
但莱茵哈鲁特做得到，他是实打实的怪物。
现如今，莱茵哈鲁特完全理解他会被当成怪物看待乃至警戒。
没能力毁灭王国的普通人，就算想危害王国，也什么都做不到。
不想毁灭王国的莱茵哈鲁特，就算他本人想要守护王国，也未必不会成为导致王国毁灭的因素。
比起想法，更重要的是能力。
世界很复杂，结果有时会背叛自身的想法，导致一切事与愿违。
但世界也很简单，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
莱茵哈鲁特就这样，小心谨慎地防备着可能因为自己不自觉而带来的灾厄，以不成熟的剑圣之姿勉强回馈着王国的期待。
就这样，身为怪物的他，也拥有了亲密的朋友，有了足以信赖的同事和上级。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莱茵哈鲁特有一个叫做尤里乌斯的朋友。
对方初次见面，就认识到了他的强大和超规格，认识到了这张人皮下方是何等程度的怪物，并在此基础上认可了莱茵哈鲁特这个生命体。
尤里乌斯当然是他的朋友，对方认识到了他可能带来的威胁，并在此基础上很好的控制住了羡慕嫉妒和警戒，和他平等相处……人类控制住了对怪物的恐惧和向往，和怪物和睦相处。
莱茵哈鲁特身边，太多这种人了。
有资格长时间接触剑圣的，就不存在普通人。
而越不是普通人，就越知晓他们和莱茵哈鲁特有着何等程度的差距。
世间确实存在，能无视力量和地位差距，努力和莱茵哈鲁特建立平等关系的生命，但说到底‘认识到和莱茵哈鲁特的差距后，努力无视这份差距并建立平等关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平等了。
莱茵哈鲁特有时忍不住想，若是有人能在怪物层面和他并驾齐驱，又或者认识到他怪物的本质后无动于衷，大概能和他成为前所未有的挚友吧？
后者暂且不论，但前者，莱茵哈鲁特已经放弃了。
莱茵哈鲁特和弗拉基亚帝国的最强‘青色雷光’交过手。
那是莱茵哈鲁特近些年最高兴的时候，世上原来真存在能让他认真对待，某种程度上和他有着共同语言的怪物。
但那也让莱茵哈鲁特放弃了寻找同类，就算是帝国的最强，也只能让他些微认真起来……莱茵哈鲁特其实不知道自己多强。
从五岁时继承剑圣加护，导致家庭分崩离析开始，莱茵哈鲁特就不再追求力量，而是追求尽可能控制力量。
在骑士团任职之余，闲来无事时，莱茵哈鲁特会在王都内巡逻维持治安，而不是锻炼自己的剑术。
力量会自己涌出来的。
明明拥有着向世界索要加护的能力，但如非必要莱茵哈鲁特几乎不会做这样的事。
如今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弗拉基亚帝国的最强依旧没办法战胜他。
若是那一战输了，莱茵哈鲁特大概会有些兴奋，原来这世间超规格的怪物不止他一个，原来他并不孤独。
但世上其他的所谓最强，没日没夜地磨炼自身的技艺，也只能勉强让自我限制力量的他认真起来，甚至都没办法逼出他的不死鸟加护……
其他世人眼中的‘怪物’，努力拼搏出的上限战力，距离他的下限都还有一定的距离。
如果他抛开一切顾虑，压榨自己的潜力，尽最大可能施展力量……
莱茵哈鲁特确定了，自己从五岁开始就努力自我限制，不是变强而是尽可能的控制力量是正确的。
作为怪物，就要有作为怪物的自觉。
但此时此刻，迎着顾青的眼神，莱茵哈鲁特内心萌生出了一股微妙之情。
顾青看向他的眼神，不是在看怪物，也不是努力和他平等相处，也不是如贤人会或其他国家的皇帝一般故作高傲……那是实打实的，从上向下俯视他的眼神。
不是瞧不起他，莱茵哈鲁特对瞧不起的眼神很敏感。
贤人会中，乃至大贵族中，对莱茵哈鲁特的看法很复杂，但一部分小贵族会完全瞧不上他，明明他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更在对方之上。
这些人时不时就会挑衅他，卡在王国法律的边缘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顾青看向他的眼神和那不同，是他未曾……
顾青以看文盲的眼神，怜悯的看着莱茵哈鲁特。
“莱茵哈鲁特，你对魔女教了解到什么程度？”
莱茵哈鲁特眼神微眯，如实说道：“在大陆上为非作歹的组织，据说和嫉妒魔女有关。”
“魔女教中，有着诸多大罪司教，每一位大罪司教都担当了一种原罪……”说到这，看着莱茵哈鲁特眼中的迷茫，顾青顿了顿解释道：“一种负面情感……这你应该知道吧？”
莱茵哈鲁特点头，大罪司教每次行动时，都会主动报出自己是‘xx担当’。
“作为剑圣的你，应该看得见剑神的存在吧，既然如此，你不觉得奇怪吗？”顾青笑着道，“为什么罪恶会衍生出大罪司教，但世间却不存在与罪恶相反的力量？”
顾青问道：“难道说，这世界本就充满罪恶？”
莱茵哈鲁特张了张嘴。
背负着剑圣的加护，就算他不探索世间的隐秘，剑圣加护存在的形式本身，就对他明示了世界的本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