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又问道:“听起来有点像黑石第一杀手细雨所用的辟水剑,但他所用护身功夫应该是佛门路数?”
陆小凤答道:“霍休不止练就少林镇寺神功金钟罩,他那身天罡童子功根基同样精纯无比,外枯内荣,藏而不露,此时数十年积蓄,一朝散发,威势极为骇人。”
原作里陆小凤品评天下顶尖人物,霍休是其中之一。
但这老东西猥琐惯了,早年或许敢拼敢杀,成为青衣楼主后就化作猥琐鼠辈,遇到事情未战先退,长期不显山不漏水。
这方天地的霍休当不得那么高的评价,却也称得上人杰,自有一番际遇。
如同独孤一鹤藏着阿修罗魔教的诡异邪功那般,他练就一身不凡艺业,属于先天高手里的狠角色,非常不好对付。
现在霍休被晏无明堵在退无可退的绝境,只能将自身潜能、武学底蕴全力催发出来,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无明他还没有出剑么?”
“仍是空手对敌。”
一问一答之间,花满楼已经弄清了当前的状态,不免感到甚是遗憾:
“我向来不为自己的目盲遗憾,今日还是头一回生出可惜的感觉。
否则的话,就可以看清晏无明他如何斗败霍休。”
陆小凤笑着说道:
“这有何难,我帮你数清楚他们用了几招,全部记下来告知你就是。”
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莫过于浪子成为瞎子的指路明灯。
此时场上交手的两人,所用武学与佛门存在或深或浅的渊源。
随着晏无明一再加催功力,经脉流转的真气奔腾而起,澎湃起伏的佛光,便从他身上扩散出来,在周围急速地涌动起伏。
那厚重壮阔的气势,像是一小片金色的海洋在这里凝聚成形。
云雷梵音越发宏大,几乎汇成一曲有始无终、永远高昂的旋律。
霍休挥出的每一剑,都向剑身灌注了足以把这栋小楼斩破,并且完全撕碎成万千碎块的真气。
遭到剑锋刺中的晏无明,感觉就像是自己变成了块铁砧,被烧得滚烫更重於泰山的大铁锤从上方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身上。
即使饱提三甲子的护体真气,也被这一下撞得胸闷气短,发出一声闷哼,脑海里泛起了少许眩晕的感觉。
世间万象都是相对的。
当速度快到了极致,轻如鸿毛的挥剑亦能爆发出沉岳的威势,遑论对方的招式本就带有千钧之力。
霍休倾尽所能,攻势没有停歇,锁定晏无明真身所在方位,一剑又一剑连环抢攻,带起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使得场上宛若多出了百十个阴阳人。
辟邪剑法里的破甲之招,渗透性的力量透过佛光海洋,直接作用到晏无明身上。
这些剑气刚从兵刃斩出的时候,像是亦真亦幻的透明水珠,又化成了自在游动的飞鱼,灵动而至,不受风中微尘的阻碍。
但是一碰到晏无明的身体,彼此功力互相作用,又引动金钟梵音震鸣,打得他身边的护体真气,连番发出炸裂般的闷响。
好一个霍休!
好一个青衣楼第一楼主!
本来利于防守的佛门绝学,反而助长他攻势的杀伤力,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单从晏无明身上的衣物来看,毫无疑问他已经落入下方,一只右手的袖子毁掉不说,还出现了多处衣料崩裂的痕迹,护体真气隐隐约约被打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样的局势继续持续下去的话,霍休只要再砍上一千剑,使得他的内伤逐渐累积,沉重到无法运功护体,就能把晏无明活活砍死在这里
“方应看那个杀千刀的禽兽,只知从我这索取钱财,贪得无厌,可恶至极。”
“曹正淳、渡元和尚两个死太监,也是下贱货色,收完了孝敬还藏着掖着,生怕我将之超越。”
霍休挥剑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猛烈,在晏无明身上斩出一片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他厉声笑道,“可惜,我苦练这几门尚未融合为一的绝世神功,本来是要一直隐藏下去,将来好让他们知道,青衣楼主只能是我。”
“今朝首现尘寰,却是要用在此处了!”
烈烈劲风之中,回荡着霍休大段大段的狂语。
话中信息量高到惊人,哪怕是陆小凤这种到处结交稀奇古怪朋友,招惹过不知多少麻烦的天下第一倒霉蛋,也油然生出心惊胆战的感觉。
方巨侠义子神通侯方应看,厂卫之主曹正淳。
那什么渡元和尚虽然名声不显,但他也跟金九龄闲聊时候听过,似乎是南少林那边的老一辈高僧,佛法武功远在他与楚留香的好友无花和尚之上。
直面锋芒的晏无明倒是不曾动容,反而一副凝神平视,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种反应,顿时令霍休眉梢一扬,又说道,“怎么,你莫非以为陆小凤、西门吹雪在给旁边压阵,就可以有恃无恐了?”
“你放心好了。”晏无明好像没有听出来对面只是为了使用激将法,竟在交手之中,反过来宽慰对方,“清理门户而已,轮不到外人插手。”
“从知道此世乃是千载难逢的武道盛世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期待,什么时候能遇到那种旧相识、老朋友带来的惊喜,想不到今天就在你身上看见了独出心裁的巧思。”
他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没人能听懂的意思,仿佛觉得霍休这套“又硬又快又威猛还带了个套子能震动”的武学配置非常合胃口,由衷的赞叹道。
“这样一个霍休,若不在你最擅长的领域破之,那也真是可惜了。”
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晏无明已经想好究竟要怎么杀霍休。
论守,他以“一剑藏空”护身,堪称一剑破万法,无漏无遗。
论攻,未曾完善的“千刀不尽”,却很难让人满意,甚至他觉得自己先前的思路,或许都算不上正确。
无尽,何为无尽?
到底什么样刀招,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无尽。
仅是刻录并破译天下武学,似乎无法达到无尽.......
“霍休要败了。”
听到这些话的西门吹雪,亦冷漠地发出断言。
他修的是至诚剑道,先天灵觉远比陆小凤、花满楼敏锐,更跟参悟过天外飞仙真意的晏无明,存在某种心有灵犀的共鸣。
两人交手过程落在西门吹雪眼里,分明是晏无明特意要看看霍休水准如何,所以才让霍休有机会出手,可他还是攻不破晏无明的守势
前百招时候,晏无明还洋溢着一张纯粹无比的快乐,就好像把霍休的武功当做猫猫狗狗,而他是喜欢小动物的人,不亦乐乎,过瘾之至,充满热情。
但到了现在,他简直成了一个刚刚经历过风月云雨然后大彻大悟如高僧的男人。
晏无明已经厌倦了霍休的招式,里面的一切东西都被他看得透彻、透彻而明白、明白而干净,就连一点秘密也没有了。
晏无明,早已出刀。
霍休狂,晏无明自谦。
霍休攻而不克,反被探出根底。
探,自谦,是以必胜。
而在西门吹雪吐出第一个字眼的瞬间,霍休就已经催谷丹田,把毕生功力催至又一个巅峰。
可他惊愕地发现,自己还是慢了,慢了不止一筹。
霍休依旧神速无比,辟邪剑法快而简单,没有任何一点赘余的动作、准备的程序。
他举剑再挥剑的过程中,一掌挥过的轨迹里,那矫健修长的身体,却陡然间沉重了千倍万倍。
盖因对面发起强势反击,已经给原本固若金汤的护体神功带来沉重压力,并且霍休自己还在给这股反击的力量火上浇油。
晏无明全身上下的力量凝结在一起,成了一个不为外物所动摇的整体,化作了相生相克、纠缠牵连的焚风与寒云。
从这一刻起,霍休斩出的每一缕剑气,震动的每一道的梵音,都在与晏无明碰撞的瞬间,彻彻底底碎裂成了万万千千不可思量份。
这不可思量份的细微力量,又受晏无明牵引,如同漫天流星般冲撞向霍休,引发更高频率的梵音震鸣。
梵音碎,风云合,斗转星移!
敌我双方的力量,同时进行着自发反击。
轰隆隆的巨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原本霍休只要与目标产生交互,就可以借助梵音反震增强杀伤力,但现在他只担心,自己与晏无明谁先达到极限。
面对这样的反击,除了硬拼到底这条路之外,就算是现在同运数种神功的霍休,也没有办法去开辟出第二条路来。
“咿呀啊!!死来!”
霍休乱发逆冲,狂啸朝天,剑上锋光再凝聚,拼上了晏无明飞扑连环手刀剑指。
金钟梵音,震荡越发强烈,一道道纷乱的冲击力量,从两人身上震荡开来,击打金色海洋,把无形无质的佛光,都轰击出了一波波浪头,从晏无明背后、霍休脚下,犹如潮涌般蔓延出去。
刹那之间,这栋价值万金、排布有一百零八道机关的度假小楼,崩裂得不成样子。
升腾遮盖的金光,又如同水库积蓄到了极点,开闸泄水,自内向外,肆意奔流,像是要从这栋建筑物的废墟,一路冲刷到远处的珠光宝气阁。
已经没有哪一个旁观者,能够看得清两人拼斗的具体情况。
他们只能听到从金光中,传出一次又一次震撼而巍巍然,连这座山也为之悚栗的声响。
随着时间流逝,金光不再像初始那般浩瀚明亮,逐渐变暗,逐渐变白,直至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又忽然有一刹那,光明大放,照亮十方。
旋即光明骤然无踪。
只剩下些许狂飙气流,氤氲而起,冲向远方。
我闻诸法灭尽时,譬如油灯临萎靡。一瞬光明燃更炽,自此灯灭已散离。
这样的变化说起来漫长,但对于拼斗的两人来说,彼此相互对攻,完全是一气呵成的事情
晏无明与霍休站立的方位,似乎都没有改变,即使脚下没有可供立足的地板,依然凭借高明的轻功身法,短暂悬浮于空中。
重返年盛的霍休,还是跟最开始的那样,气势如虹,不可一世。
但他手中软剑,已经遍布无数裂纹。
霍休满不在乎把这东西扔到一边,双手大张,徐徐探向上空,仿佛是要把崩毁至不成样子的小楼,还要青衣楼里不可计数的财富,全部纳入一抱之中。
“我的真正实力,果然远远的超过了独孤一鹤,也超过了青衣楼里任何高手。”
他大笑道,“要不是今天这一场厮杀,我还不知道,同时运转辟邪剑法、天罡童子功、金钟罩,比我预料的还要强。”
可实已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忽然渐渐冒出了浓郁的蒸汽,声音也渐渐的低了下来。
“以我这样的功力,就算是正面对敌,打死五年前见面的方应看也不在话下了,可是……”
晏无明面露畅快之色,抹去额上几许汗珠,静听霍休的最后感慨。
霍休咬牙切齿,不甘心地说道:“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没法与你鏖战够一刻钟吗?”
晏无明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抬起,对着空门大开只能等死的霍休,道:“谁说不能?反正也没差几息了,大不了我再多斩你个千八百剑,凑够半个时辰都没有问题。”
霍休闻言,脸色乍一变。
那种嚣张狂妄的笑容,突然收敛,硬挤出了好像和蔼老人一般,却前倨后恭的违和笑容来。
“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嘛,王爷不如大人有大量,收了神通,饶……”
嗤!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想要贯穿霍休的头颅。
这一道剑气已有江湖顶尖高手水准,但想要在陆小凤等人面前杀人灭口,未免小觑天下英雄。
他们没有出手拦截,是不打算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