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害怕的理由？”
上官金虹却很坦然，道:
“对，我怕了。盖因在我心中，晏无明已比慕容秋荻和慕容世情更为棘手。
他尚未神功大成，就让我隐隐预感到，有朝一日必定会被此人所杀。”
上官飞痛苦地闭上眼道:
“所以你甚至还没跟人打照面，就不战自溃?
我们可是练武之人啊！怎么可以这样！绝对不能这样！”
他说至最后，一时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
他想说的是，自己心中最伟岸的人一直都是父亲，纵使武林中明确胜过上官金虹的强者有很多位，但无论是谁均取代不了父亲的地位。
这是多么肉麻的话啊，根本不适合他这样一个人说出来，但的确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还想说，你就算为了我，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情。
棘手的敌人他们杀过的还少吗，怎么可以直接舍弃金钱帮的基业。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怎么都无法说下去。
一句话在发生之前，就知道会被反驳，又怎么有说出来的必要?
上官飞欲言又止几次，终于叹息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石屋里，出现一片深深的死寂，好像彻底笼罩在一片无声的领域。
不是人不想说话，而是哪怕说出来的话，也会被人心之中的沉重所吞没。
良久之后，上官金虹淡淡道:
“你去向下面人告知这个消息吧，从此以后，这个江湖便再没有了金钱帮，你明白吗?“
上官飞呆呆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是或者否，一甩头，便出了门去
房间里再度只剩下了上官金虹和荆无命两人。
于是就好像他们所有过往的相处一般，上官飞离开之后，他们就得聊一些上官飞不该听的话。
荆无命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你没有把握对付晏无明?“
上官金虹道:“其实武道宗师之间，谁对付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我可能可以杀死慕容秋荻，慕容秋荻也完全可以杀死我。
但他尚未修成我们这个境界，就令我产生这般感受——我只想到关七那个人。”
荆无命道:“可你却是一个要追求绝对的人，对你而言，晏无明现在就能带来威胁，已经等同于未来的必死无疑，你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上官金虹道:“没错，我为人谨慎，绝不会马前失蹄，因自己的疏漏而死。”
荆无命道:“晏无明不可能是关七，但只要他与关七存在相似点，甚至或许因为血缘关系继承了部分天资，便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所以，你必须要与晏无明一战，更要把风险降到最低，而金钱帮就是你压上的筹码。”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对飞儿所说，并无半点假话。只不过，我隐瞒了一部分:我解散金钱帮后，是为了向方应看彰显决心，更迫使他达成交易，牵制住晏无明背后之人，我再南下去杀晏无明。”
荆无命一怔，然后道:“以二十成的胜算去杀一个很像关七的敌人。好，很好，就该如此。”
“是三十成的胜算。”
上官金虹淡淡道:“金钱帮只要还存在，我就忘不掉建立大业的杂念，权力的欲望，在我心中肆意滋生，令我陷入自我的束缚，即所谓的作茧自缚。”
他的讲述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个旁人，而非自己。
他继续道:“金钱帮一日存在，我的所有作为，都是为了它。
我面临强敌时，想着的是我死了，它会如何。我做出决策时，想着的是我若错了，它会如何。”
荆无命道:“这在任何高手对决之中，都成为不可摆脱的阻碍，会令你的出招变慢，会令你的勇气变少。所以你干脆解散金枪帮，拿去换取支持，排除干扰，自己做出最令自己痛苦的行为。”
他肯定地道:“这象征着你舍弃了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也代表着你的所有束缚，都抛之脑后。这样的你，手中无环，心中也无环，将达到没人能够抵挡的境界。”
上官金虹点了点头，忽然抬起头来，望向石屋之外的世界，平静地道:
“人间世，本来就是有失才有得。只要以失为得，越是不怕失去，越是失去得多，得到的也就越多。”
“我失去了我的夫人，却得到了你，创立金钱帮，成就宗师。”
“今日失去金钱帮，杀掉晏无明，也将令我毁灭现在，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也不看荆无命，好像一头高高在上的皇帝，下令道:“荆无命，你陪我去。”
荆无命毫不犹豫地道:“好。”
? 第187章 世界名画：修罗王在吃桃子
……滋！
神通侯府的后堂中，一个橘子被人剥开，带着橘子香味的丰满水汽，从橘皮的裂缝滋射出来。
这个正在剥橘子的人，从衣着上来看应该是一名老太监，他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唇角下撇，威仪肃肃，但是他居然留着胡子，甚至胡子还保养得很好，一片雪白而有光泽。
在整个大宋，能有这样一副胡子的老太监，只有一个人，曾经被皇帝亲自赐名为“有桥”的内监首领米苍穹。
他与曹正淳谁才是真正的大内第一高手，向来都是武林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后堂，也是神通侯府的私密所在，除了神通侯方应看之外，就只有有桥集团的核心人物或者关键盟友能够进出自如。
连同米苍穹在内，深夜还能待在这里的人，不过原随云、狄青麟、曹正淳、庞斑、石之轩、朱无视.....好吧，一巴掌还是数过来的。
方应看正在与米苍穹商量关于最近江南局势变化。
桃花堡之局告破，江南花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跟晏无明结亲，代表着原本渗透移花宫的计划宣告失败。
慕容世情竟然不思清理门户，作出与诸葛正我背道而驰的选择。
紧接着，晏无明又跑到北方搅风搅雨，眼看峨眉派、天禽门、珠光宝气阁跟他越走越近......
众所周知，修罗王是太师府红人，是蔡京党羽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上述势力很多本是江湖白道，与神侯府守望互助。
一旦受到晏无明影响改换门庭，从江南到巴蜀到云贵串联起来，便会打破朝廷平衡，造成蔡京一家独大。
这样的局势，绝不是有桥集团所乐见的。
米苍穹和方应看针对此事，已经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好几天，也命令手下各方的能人做出了不少应对。
但他们无论怎么讨论，都还觉得针对这次的事，已做的应变还远远不够。
又敲定了接下来关于刺探江南慕容世家、与蔡京会面的几项行动之后，两人稍作休息，米苍穹继续剥了一个橘子。
老人忽然用铁口直断的语气，肯定道：
“我总觉得最近必然要出事。”
方应看咦了一声，道：“怎么？公公也做了奇怪的梦？”
米苍穹说道：“是不安的躁动，就像咱家对女人产生欲望，又无处发泄一样。”
米公公自小入宫成了阉人，一路修至宗师境界，武道根基已经完全定型。
真要断肢重生，反而会动摇自身功力。
所以他一直维持着无鸡之谈的状态，仅凭心性定力去遏制男子该有的杂念。
今个儿的反应却那么不同寻常，米苍穹当然不会忽视。
他明白这是灵觉在发出示警，当即劝道：“小侯爷，那个人的事情，你务必多加留心、”
方应看满口答应下来，应道：“连阿兰都栽在了他手上，我又怎有可能还小觑此獠。”
还没吃进嘴的青梅竹马沦陷敌手，这件烦心事一直令他倍感担忧。
方应看或可称之为“大宋小吕布”，给自己头上找了三个大爹。其中朱无视、石之轩还好，暂时还没被他给孝到。
但人面兽心的小侯爷，却对真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的方巨侠夫妇，犯下过人神共愤的罪行。
是以，很久很久以前，方应看就一直想杀死方巨侠，就连其至交方歌吟都不打算放过。
如何才能杀死巨侠？
这估计是天南地北无数野心家、阴谋者都想知道的答案。
直接杀是不可能成功的，“有桥集团”纸面上的宗师强者算上盟友后还真不少，可愿意替方应看出死力的人，也就米苍穹一个。
明着杀不了，那就用暗算来杀。
“有桥集团”还隐藏了一件非到绝境绝不会动用后患无穷的大杀器，通过八百三十一种咒术蛊术符术道术控制在手中。
这些代价极其高昂的手段，甚至可以用来再造一两个江湖大门派。
即使如此，方应看还嫌不够，依旧持续进行着此类法门的研发、改进。
公孙兰则很不幸地成为实验品，被施加了近百种控制手法。理论上来说，她只会在受到亲情冲击感动，才有可能挣脱枷锁。
公孙兰生父不明，却与他有着同一个养父。
故而，当方应看听说公孙兰气恼她自己被出卖，选择与晏无明同道，心情震撼至极。
最近三十天以来，他壁虎断尾放弃青衣楼，又用出缓兵之计向晏无明示好后，几乎发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以确认公孙兰当前状态、后手尚存与否，以及晏无明可能的隐藏身份。
有那么四五天，他居然做了噩梦，梦见晏无明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他义父方巨侠或者其挚友方歌吟的脸，使他大叫一声，苏醒过来。
梦醒过后，他心脏怦怦直跳，明知绝无可能，心头的阴云却散不开。
这也太荒谬了，那家伙怎么可能是我爹？
所以前段时间，上官金虹与荆无命找上门来，方应看毫不犹豫打包票，表示会创造出一个让他们“公平”决战的机会。
“上官金虹誓杀晏无明，那再好不过了。”
米苍穹顿了顿，宽慰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知道，晏无明到底是哪方的人吗？这回正好引蛇出洞，看看到底哪些人会帮他。”
方应看点点头：
“岭南地界似有异动，我已经指示六扇门里的那位，留意平南王府，设法探查磨刀堂内部。此局天衣无缝，那姓晏的也该死得其所了。”
——
仿佛心有灵犀那般，距离京师千里之遥的珠光宝气阁里，方应看、米苍穹视为心腹大患的那个人也在吃着水果。
区别在于，米公公也就吃吃橘子，修罗王却能大啃蜜桃。
一口唇齿留香，甜腻极其诱人，他得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进去。
打了那么多仗，破了好些个阴谋，就该享受享受了！
要不是上官金虹一番瞎折腾，时间洪流的涟漪扩散，冲击现场众人整出了一堆病号，还得他辛辛苦苦，鞍前马后照料......
最近搜罗到的熟透果子，他早就一个接一个，全都啃上一遍啦。
? 第188章 峨眉山的桃子大又圆（4000）
时间的一滴浪，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岁月的力量，广袤无垠而无情无心，绝非凡人能够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