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唯死而已。
———
有的人能跑，有的人却跑也跑不了。
燕龙渊已至绝境。
慕容博亦逢末路。
似乎姑苏慕容一脉的气数，都集中在了历代后裔根深蒂固的执念，以至于他们天分、资质虽佳，情商、智商方面都不大凑合。
慕容博自诩承袭体内北胡的悍勇气血，有责任，有志气，发誓要复兴故纸堆里的大燕，可举目亲朋，除却一人以外，竟无更多同族愿意跟他们打拼天下。
偌大江南慕容世家，绝大部分人都沉浸在没出息的安稳，贪恋于南方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的意境，自甘堕落，偏居一隅，毫无进取之心。
慕容博只恨竖子不足与谋，不得不煞费苦心，搅乱天下再图争夺天下。
但他到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当年为了挑起辽帝南侵之念，设计伏杀契丹后族萧氏一脉主和派首脑萧远山，哪曾想这位亲军总教头，竟然催动镇族神功，化身传说中的超级契丹人，爆发远远超出本身的战力。
足足二十一名中原武林当世一流高手，在他面前宛如土鸡瓦狗般被砍死九成，反而把慕容博吓破了肝胆，狼狈逃回江南。
他心知倘若苦主上门，其他同族绝对不会施以援手，更大受打击，自觉以姑苏一脉传承的武功，再练一千年，一万年都不可能胜得了这个对头。
遂应铁胆神侯朱无视邀请，参与到太湖血案的擘画，更拿出当年惜败燕飞的慕容垂所创之“北霸枪”，拖住好武成痴的不败顽童古三通，为朱无视争取作案时间。
奈何，仿佛天意欲灭大燕一般，慕容博没有等到朱无视允诺的神功共享，反倒是见到比超级契丹人更恐怖的惊艳一枪，震荡十里太湖。
他彻底没辙了，只能假死脱身，借着少林寺中新晋圆字辈高僧大开方便之门的机缘，放下屠刀，避入空门，更在藏经阁内偷师到多门七十二绝技......
然后就把自己给练到走火入魔边缘。
若非慕容博还算有些运道，及时停止苦修外出散心，更在洛阳大德圣僧那儿听了几回讲经，彻悟“既在此岸，又在彼岸，不可中间”的道理，恐怕早已暴毙身亡。
也因此，当参合庄遭查的消息传遍天下，了断其最后尘缘，武功停滞三花聚顶多年的慕容博，终于隐隐捕捉到了突破的契机。
是四大皆空，还是立地成佛？又或者苦海沉沦，永不回头？
慕容博遵循本心，选择了后者。
而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梦魇。
那个衣衫微有破烂，形貌与萧远山无比相似的汉子，横插一脚，打得他尽落下风。
好不容易逃到长江边，只差半步就能脱逃，慕容博心神稍微放松，痛苦便爬满整张脸。
———却是身影最后那次分合，被硬生生扯掉了一根大腿连带烦恼根受创。
慕容博差点昏迷过去。
亦是在他血洒长空的同时，长江深处天地鬼神响应般的剑光，暂挡了追兵一瞬。
慕容博振奋余勇，趁机跳入水中。
? 第14章 慕容博：要不找人借种子？
长江波涛滚滚，浪花席卷，淘尽英雄。
纵是宽数十尺，高十丈，常人眼里威严无比的大船，在万里水龙面前亦渺小得好似沧海一粟。
当远比一粟还要微小，如同微尘般的慕容博爬上大船的时候，人已几乎油尽灯枯。
他伤势并非沉重到不可治愈，精神层面却承受了堪称致命的打击。
巨大的幻灭感浮上心头。
慕容博认清了现实——
武道的梦，碎了。
精进的路，断了。
慕容博先斗不在寻常宗师之下的捕神刘独峰，再战那名恐怖至极的绝世高手，任谁见了都得竖起大拇指，道一声服气。
普天之下，陷入瓶颈期久久不能突破的高手多不胜数，但这种直接拿命来拼的气概，把自己逼入十死无生绝境再借压力蜕变......案例不是没有，就是通常作为反面教材。
换做二十年前，雁门关血战前的他，早就被撕成两半。
如果没有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舍身诀，他绝对没法撑持那么久。
但苟延残喘再久，失败也还是失败。
前后三次改变命运的失败，终于酿成永远无法勘破的心头魔障。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击败带来阴影的“魔头”，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慕容博经此一役，精气神好似都被打散了。
他静静躺在大船甲板，脸色好似如同死尸一般。
船舱里立即出来了一群妙龄少女，衣着轻纱，赤足配环，踏着铃铛作响的脚步，替贵客清理伤口，包扎上药。
慕容博呆若木鸡，任由少女们摆布，最后带进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
过了许久，他终于恢复了些精神，想起近日来的剧变，又气血攻心，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响起同时，一名女子如同鬼魅般出现，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顺气的同时递上一把药丸。
“我出门仓促没有准备，只带了点润肺的小丸子，你且将就着吃点。”
慕容博很听劝，乖乖吃药，浑然不在意女子毫无边际感的举止，已经越过每一名强者应该保持的最基本安全距离。
倘若有其他江湖中人在场，同样会为这个场面大为震惊——
东海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武林同道人人梦寐以求的疗伤珍品，在她口中竟然只是些润肺的小丸子！
其人手眼通天，麾下势力之庞大，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而说出这句话的女子，看得出来已经不年轻了，却没有半分苍老的气质。
她皮肤依旧光滑，头发仍然乌黑，五官精致，容颜绝色，仿佛某种足以凝滞光阴的力量，在全身上下永远盛放一股不言自明的美丽风情。
慕容博没有说话，女子也不开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博终于蠕动嘴唇：
“秋荻小妹，多谢你。”
枫叶荻花秋瑟瑟。
秋荻二字，本就暗含萧瑟悲意。
若是加上慕容作为前缀，更叫人黯然神伤。
女子便是慕容秋荻。
很少有人知道，敢爱敢恨的江湖女神，武林中武功最高、名声最大的几个女人之一，七星塘老家主慕容正之女慕容秋荻，居然与慕容博是一对兄妹。
这其中牵扯到的老辈人恩怨情仇，大概只能简单概括成三个字——有牛啊！
慕容秋荻理所当然，接下了这一声代表主导权异位的道谢。
什么尊卑有序的伦理纲常，对她来说都是狗屁不通的东西。
她强势地作出评价：
“兄长，你太大意，也太冲动了。”
慕容博心灰意冷，惨笑道：
“我太老了，既等不了也不知道还没有第二回机缘。
明知是个阳谋，也不得不踩进来。
终究，还是输了老天爷一子。”
慕容博先天三境圆满，取得短命世人眼中羡慕的长生，还能活很多很多年，但心已经很老了。
所谓心老，其实是一种玄之又玄，难以描述的存在，大意是指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寿数消耗的时候，便会不断消磨根本。
就算成就练气先天，寿数大增，突破精关先天，容颜不老，也会持续削弱鲜活而澎湃的生机，到最后仍是体魄强健，但精神上却已衰老朽败，再活数百年也难有所得。
唯有炼神有成，方能将自己的精神意志焕然一新，时时能得全新气象，勇猛精进。
即便如此，倘若在武学上的道路困于魔障，也会没法走下去。
雁门关和太湖的两次挫败，已经让慕容博近乎绝望得渴求更上层楼，但越是渴求，越求不得。
慕容氏历代都有高手与能人，方能屡次卷土重来。
慕容垂的北霸枪曾与边荒集中的燕飞争锋一时，几为宿敌，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更是天下皆知，仅次于赵匡胤的太祖长拳及盘龙棍。
到了现在，唯一愿意承接大志的兄妹，一个为情所困，一个被魔所束。
就像慕容博明明积累已足，甚至切磋较量、生死相博，并不会输给慕容世情这个成就宗师的世家主，却迟迟没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故而，慕容博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契机来临时压上了所有的筹码。
很不幸，他连命根子都输了个干净。
慕容秋荻也不再雪上加霜，话锋一转：
“大理乱局将起，高氏图谋取代段家，正在拉拢各方能人异士，这是个黄雀在后的好机会。
届时，我会亲自出手。”
慕容博知道妹妹意思，是要他振奋起来，遂点点头：
“待我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数成功力。”
他望着慕容秋荻那多年未见，依旧不曾改变的容貌，忽道：
“燕子坞被灭，姑苏慕容一脉，只剩你和我两人。”
慕容复生死不明，但在慕容博看来，那就是死了。
没了参合庄的积累，前辈教诲指导，就算留下子嗣也有等无。
为了慕容氏千秋大业，还得长辈们练小号！
——事实证明，武功再高的强者，心肠再黑的反派，一旦聊完正事，终究也要家长里短。
———上官金虹冷血无情没人性除外。
慕容秋荻遭到催婚，只能冷哼一声，转移话题：
“刘独峰既然伤势不重，证明那姓晏的战绩颇有水分，他却坦然接受外人鼓吹，毫无羞耻之心，足见这条朝廷鹰犬，绝非堂皇正义的公门中人。
此人在复儿的算计下，已经成为慕容家的女婿，又能与曼陀山庄的李青萝交好，李青萝又是段正淳的旧情人…….
段氏病急乱投医，定会辗转求到姓晏的。
倘若大理相遇，正好收服为用，令他对段氏反戈一击。”
? 第15章 木婉清面纱是必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