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乔峰诠释了何谓“英雄豪杰”四字。
若跟乔帮主比起来,很少有人算得上堂堂正正。
尤其是牢晏本就是俗人一个,仿佛心内最深处的丑陋、不堪、阴暗、污秽都在对比之中,全数翻涌出来。
他微微一怔,若有所悟。
与李青萝关系突破到亲密后,牢晏获得的额外资质提升,已经达到寻常人七倍。
虽然不如浪翻云那等绝代天骄,坐看洞庭湖潮水起落,就能悟出剑道至境,却可以见微知著,过目不忘,学什么都特别快。
晏无明隐隐看出,这是于宗师境界立足极稳后的某种修行。
乔峰分明精气神内敛,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凝成了一块铁,却又铁树开花,花开结果。
而果实的一小部分,便是这股足以动摇他人思维、认知,乃至数十年人生经历凝聚的固有认知的豪气。
或曰,“势”。
与这股豪气凝结的“势”相比,天下第七的“势剑”简直就是狗屎不如的东西。
倘若他这个牛头人跟乔峰动手,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对方在更高层面影响到心灵破绽,惶惶不安,难以发挥,不战自败。
很幸运,晏无明与乔峰暂时还不是敌人,所以他获得了珍贵的机会,借气势洗礼,淬炼心灵。
这一刻,牢晏无比感谢乔峰让他看清了自己。
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
人贵自知,自醒,自明。
自明之后,便轮到释然。
有句话唤做“胸怀利器,杀心自起”,又有句至理名言叫做“侠以武犯禁”。
武功的本质是超凡伟力,掌握超凡伟力者或多或少会被这种伟力所改变,难以忍受外来施加的枷锁,想要打破规矩。
诸如秩序、道德、伦理等等,俱是一种又一种的束缚。
许多心境修持不足的江湖中人,都会暴躁而易怒,乃至极端到不容半点冒犯,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与人血溅五步。
晏无明这一生,并没有什么心境修持可言。他这些年都挣扎在斩杀线边缘,与蛊虫做斗争,徘徊在生死边缘。
只是蛰伏忍之余,凭借朴素的同情心、正义感去插手一些看得不爽的事情,譬如当初偶见《九品芝麻官》里的包龙星后,设法助戚秦氏假死脱身。
但论心再论迹,牢晏扪心自问,亦不算符合标准的“好人”,“正人”,“善人”。
他前世生活在蓝星,则是在平凡而又普通中,遵守世俗的规矩,在现代文明社会做个正常人。
固然这种正常,是没有机会去作恶,更是相对古代来说的“大善人”。
但他并非没有在虚幻的文学作品、娱乐游戏中去宣泄欲望,当过不止一回语言上的战神。
什么《笑傲神雕》、《小龙女秘史》……
而现在,幻想走进现实,脑补成真。
晏无明于武道之上越行越远,拥有了改变自己、扭转命运的超凡能力。
有点像是三十岁的高龄大魔导师,忽然摇身一变,成为财阀太子爷,骄奢淫逸,为所欲为。
所以在与扁素问分别,尤其武功一日千里后,晏无明堪称是放浪形骸,乐在中出。
但他同时为这样的自己,那相对于过去的巨大变化,隐隐感到不安。
慕容博心中存在魔障,苦于武道难成,复国无望。
晏无明心中也有魔障,苦于进步太快,快到不适应与过去相比的巨大变化。
这是每个人需要依靠自己走通的坎。
早前刘独峰看出端倪,略作提点。
现在晏无明经受乔峰的强者气势冲击,认清那个“小人”的自我,接受那个“小人”的自我。
前生今生两种认知的些许矛盾,就此弥合,念头通达,圆融完满。
距离突破武道神关,只差一个顿悟的契机。
若是精修一门侧重炼神的上乘武学,稍微闭关沉淀,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唔,或许真该找陆小鸡帮忙,蹭蹭他的加藤鹰小指?
“哈,是乔帮主来为咱们送行了啊。”
刘独峰的话语,让晏无明回过神来。
这位公门老前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双脚立于甲板之上,眺望远方的码头。
在捕神还不是捕神之前,刘独峰有过家道曾中落,为奸臣逼陷,幸得忠仆抱到猪栏里躲藏,才苟活下来的过去。
所以他一直有着严重的洁癖,幼时梦魇深刻镂在心里。
所以他从不下地,无论走到何处,都要以华轿、滑杆代步,并且时时刻刻耗费功力,分出部分真气托起自己,与地面保持些许距离。
但乔峰的到来,却让他打破规矩,以示敬意。
此时,乔帮主洪亮且豪迈的声音遥遥传来:
“洞庭湖广,聚义厅宽,愿与天下好汉为友,两位何止于来去匆匆?
且跟乔某大醉一场,再回京城也不迟。”
其实双方此回虽然合作愉快,却算不上完全的同道中人,甚至六扇门与丐帮颇有龌龊。
毕竟一边只顾剪恶除奸,另一边却要把犯人束之以法。
但乔峰依旧行事磊落,盛情相邀,毫无芥蒂。
刘独峰脸带笑意,却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把机会交给晏无明这个后辈。
晏无明也明白过来。
蔡京再三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应当是不想等乔峰归来,两边有过多接触,并且整支队伍和沿途必定存在相府眼线。
他想通关键,对这位太师的忌惮又增添了一分。
但那又如何?
以世人眼中的“不败顽童传人”之武功,还在乎这点瓜田李下,才是露怯!
晏无明当即运起千里传音,笑道:
“缘起而至,兴尽而归,但求佳酿,醉待来日。”
码头上的乔峰,大笑开怀。
笑声在风中来回激荡,互相碰撞,竟是如同江潮浪涌,波涛起伏,一波胜过一波。
方圆里许范畴,商旅行人、伙计力工听到之后,都由衷生出风雨飘摇的感受。
而码头边上,一批刚刚卸货完,准备送往松鹤楼的酒坛子通通炸裂开来。
那是丰乐楼的眉寿,忻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王楼的玉酝,清风楼的玉髓,会仙楼的玉胥……
冲天而起的酒浆,凝成一尾晶莹水龙,受乔峰掌劲催动,风驰电掣而来,沿着巨舟滴溜溜打转。
晏无明嗅着那来自汴梁七十二家正店的名酒芳香,翻掌相迎,以易水寒剑意,为这尾酒龙再添上些许冷意。
旋即先敬刘独峰,分饮而尽。
且以美酒壮行色,会京师,说英雄。
? 第19章 高丽使团,初闻和亲(第一更)
天下风云最激荡处,一在边关战场,二在东京汴梁。
此处之巍峨壮美,富丽堂皇,无须言语赘述。
柳三变曾以“参差十万人家”夸耀钱塘,但更北方的首善之都,住民怕是数百万都不止。
英雄一朝得意,可以在此大展宏图。
败者落魄丧志,也能颓废于温柔乡。
六合八荒,不知多少奇人异士,想要在京师大显身手,平步青云,名动天下。
如果要评选出中原最卧虎藏龙之地,不算诸多世外圣地,当属京师第一。
晏无明一行过长江,走运河,从水路进京,于码头换乘,直进外城。
沿路大街极其宽阔,地面铺着专为武人交手设计,极为厚实的坚硬砖瓦。
两旁高楼林立,鳞次栉比,虽没有蓝星钢铁都市的宏伟,却胜在了典雅华美。
“东京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晏无明目睹分外熟悉的旧景,恍如隔世,只能用一句话抒发自己的感慨。
短短半年,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那时候的他,还是挤在六扇门官舍的苦哈哈“东漂”呢。
每天不是在研究凶杀案受害者,就是在研究受害者的路上。
而马车里的阿朱、阿碧、木婉清,乃至于神仙姐姐,则已经完全看傻了。
——众女今天见到的人头数目,比先前十几年都多得多。
车外人潮汹涌,挤得摩肩擦踵,相互裹挟着,以龟速向前挪动。
百姓无不兴致勃勃,满眼期待,望向长街北段出口。
“那边是什么人的车队?”
就这么堵了半个时辰,晏无明记起大理求援之事,心念一动,传音询问。
刘独峰的回答,让人意外:
“我们回得不太巧,今天是高丽使团来访的日子。”
高句丽,高丽,新罗......这些名词听起来都像是泡菜棒子的代称。
但在牢晏贫瘠的历史认知里,前者属于实打实的华夏苗裔,雄霸东北的小朝廷,熬到大唐军神出动才覆灭。
在这个世界里,高丽的版本则更混合,囊括了许多东瀛以外的海外国度,也是塞外联军象征性凑人头的成员之一。
然而两国之间的关系,其实远远没有达到你死我活的程度,甚至商贸往来频繁。
没办法,彼此隔海相望,版图都不接壤。
若是按照远交近攻的原则,大宋应该跟高丽结盟才对。
又过了片刻,忽闻鼓乐齐鸣,有内力高手催动音功,涤荡心神,使得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间,近千重铠亮甲,举盾持矛的六扇门精锐,口中呼喝,清开道路。
如果说牢晏他们这些金牌捕快是重案组,那么这些领受特殊训练的同行便是飞虎队。
至于四大名捕以上,则是一群成龙。
再之后,宫人手提大花篮,纷纷扬扬,撒花开道,芬芳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