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微微骚动起来。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人攥紧了拳头,粗粝的指节握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有人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但里面的东西是真的,被人当了一辈子可有可无的消耗品之后,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值这么多钱,那种感觉像一盆温水浇在冻了很久的手上。
这些人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饷银也就一两多,还得被上官东扣西扣,发到手里能剩下七八钱就算不错了。五两银子,够一大家子吃饱穿暖、天天能吃得上肉。总旗二十两,那是什么概念?一年二百两,比得上三品官员的薪水。
“但是……”叶君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沉了半度,“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废物。你们是戚家军的后人,戚家军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偷奸耍滑的,趁早滚蛋,别等我赶人。”
陆文昭适时地站了出来,沉声接话:“大人放心,这些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兄弟,没有一个孬种。”
叶君点了点头,朝后面招了一下手。林平之抱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走过来,弯腰放在地上,掀开了盖子。晨光斜斜地照进箱子里,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边角的银印反射出细碎的光。
“每人先发一年的薪水。”叶君道,“拿着银子,安顿好家里。下午正式集合。”
“大人……这……这太多了……”
人群彻底静了一瞬,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翻腾起来。一年薪水六十两银子,够买十亩水田,干上三年足够给家里积攒几十亩水田,子孙衣食无忧了。
“多?”叶君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只要你们好好干,以后只会更多,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指哪打哪的兵!”
有人当场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愿为大人效死!”
陆文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从小跟着戚家军的老兵长大,听他们讲当年的事。
曾经戚帅带着他们横扫倭寇、一仗仗打下来倭寇闻风丧胆的日子。
但后来戚帅被人陷害、戚家军被人拆分、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赶到各地。
这些年他走到哪都被人防着,军饷被克扣、兵器被换成最烂的、连口粮都经常被人截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戚家军这点血脉迟早要散干净。
可现在有人花了这么大一笔钱来养他们,给的待遇比那些满口“朝廷优待”的官老爷们给的多了十倍。这个人站在晨光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面还是吃饭,但每一句话都是真金白银砸下来的。
陆文昭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跪了下来,声音发沉:“大人,末将替弟兄们谢过大人。”
叶君弯下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手掌在陆文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师妹?”
陆文昭愣住了。那张端正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吃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没料到对方会知道这件事。
“大人怎么知道?”他问。
叶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的从容。
陆文昭反应过来,讪笑了一下。也是,锦衣卫的消息向来最灵通,既然能找上他,查到他有个师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末将确实有个师妹,叫丁白缨。”
陆文昭收拾了一下情绪,如实说道,“她爷爷是当年戚帅的左膀右臂,指挥使丁邦彦。如果不是女儿身,她早就参军了。不过丁氏门徒里有几个好手,尤其是大徒弟丁修和小徒弟丁显,天赋出众,都是好苗子。”
曾经师妹也提起过,丁氏门徒不该窝在家里,只是陆文昭觉得戚家军混的这般田地,便没让他们参军,如今既然有了好出路,他自然也希望为丁氏门徒引荐。
陆文昭说道:“如果大人有需要,我这就写信给师妹,让她带人过来!”
丁修!
叶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加钱居士。
在原剧情里,这个人只凭外功刀法就能一个人润掉一支满清骑兵小队,如入无人之境。那可不是什么杂牌队伍,是正儿八经的满清精锐。
如此战斗的天赋,如果能让丁修炼了上乘内功心法,那得有多强?只怕只有扛着音响的乔峰比得上。
“写信给他们,让他们过来。”叶君道,“你师妹的待遇和你一样,她的徒弟,全部按照总旗待遇。”
陆文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叶君竟然愿意给出如此优待,当即重重点头:“是,末将这就写信。”
叶君转向旁边一直站着没走的宋明清,拱了一下手:“宋大人,事还没完。”
宋明清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面。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但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轮了,那一箱银子撒出去,照他这个当巡抚的也看得眼馋。怎么早不知道福威镖局这么有钱。但是如今林家被灭,这小子又攀上了曹大都督的关系,已经不是自己能拿捏的了。
听到叶君叫他,连忙把脸上那些细碎的心思收起来,堆出了如菊花般的笑容:“林千户还有什么事?”
“借兵器库一用。”叶君道,“我的人不能空着手跟我走。”
宋明清犹豫了。兵器库里的东西都是朝廷的军械,借出去要是被查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把“为难”两个字说出口,叶君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掂了两下,递了过去。
金条在晨光里发着柔和的光泽,拇指粗细,沉甸甸的。宋明清的眼睛落在金条上停了一瞬,又抬了起来,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三分:“林千户说笑了,锦衣卫办案,征用兵器库里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他转身冲旁边的下人一挥手,“去,带林千户的人去兵器库,让他们随便挑。回头损耗多些点。”
陆文昭带着人跟了过去。福州府的兵器库设在内城的一排青砖房子里,门一推开,灰尘扑了一脸。里面刀枪剑戟弓弩铠甲从墙根摆到墙角,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比他们平时用的那些卷了刃的破烂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陆文昭拿起一把苗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又掂了掂分量,随手挥了两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嗡鸣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刀不错,比我们用的那些强多了。”
其他人也涌了进去,各自上手挑顺手的东西。有人拿长枪,有人拿盾牌,有人拿了手弩在那试拉弦的力道,甚至有人从墙角一只蒙灰的木箱里翻出几把火铳,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枪管。
“这玩意儿还能用?”有人问了一句。
陆文昭走过去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拨弄了一下扳机和火门:“还能用,火药和弹丸库房里就有。虽然老了点,但打起来还是能要命的。”
叶君站在库房门口,背着手看他们挑选兵器。
这些都不需要他插手。
陆文昭早就安排好了,说话的声音里的那股子劲头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冲正忙着挑兵器的手下人喊道,“都听到了!按照鸳鸯阵配合作战!五人一队,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中,手弩手和火铳手在后!挑选兵器的时候按自己的位置选!”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兵器库的砖墙之间来回碰撞了好几声才散尽。那股士气比刚才高了一截,像是被人重新填了柴火。
作为戚家军的后人,相互配合早就练的如火纯情,只是没有用武之地罢了。
如今有了条件,立即就按照鸳鸯阵所需整装起来。
鸳鸯阵是当年戚继光为了对付倭寇发明的阵法。五人一队,盾牌手在前挡正面,长枪手中距离突刺,手弩手和火铳手在后做远程压制。这阵型一旦配合熟练了,就算是一流高手被困在阵里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武侠世界里的人习惯了单打独斗,碰上军阵的配合打法,除非是宗师级高手真气出体,一般的高手遇到铠甲绝对会吃大亏。
挑完兵器,叶君走出库房,对还站在院子里的宋明清拱了拱手:“宋大人,通缉令的事情还请加急办理。我先告辞了。”
宋明清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周到妥帖:“林千户放心,我这就让人快马加鞭把通缉令送到各地,沿途官府都会收到消息。”
叶君带人离开了巡抚府邸,一行人走在午后的街道上,补丁衣服已经全部换成了鸳鸯战袍,配戴铁盔,辅以锁子甲、铁网裙。背着新挑的兵器,步伐整齐划一,引得路边早起的小贩纷纷侧目。
林平之紧跟在叶君身后,身上那件乞丐服也换成了一副铜铁铠甲,带着铜制兜鍪。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叶君的步子没有放缓:“抓人。”
陆文昭听到这句话,脚步紧了几步凑上来:“大人要抓谁?”
“林家灭门的凶手。”叶君道,“除了青城派,还有人在暗中搞鬼。”
陆文昭一听说抓杀人凶手,眼睛立刻亮了。戚家军的人骨子里本来就有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更何况叶君刚给他们发了一整年的薪水。不把杀人凶手剁成臊子,他们自己都觉得那钱拿得烫手。
“大人,凶手在哪?”陆文昭问。
“跟我来就行了。”
叶君带着人穿过几条街,在城中一片相对偏僻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家门脸破旧的客栈前面停了下来。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根铁钩上,上面“悦来客栈”四个字缺了半边,油漆剥落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一看就知道平时没什么客人来。
叶君一挥手:“封门。锦衣卫办案。”
陆文昭带着人呼啦一下散开,前后门全部堵死。戚家军的兵卒训练有素地贴在墙壁两侧,手弩手和火铳手占据了有利位置,盾牌手在前压住门口,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十息。
客栈里面顿时鸡飞狗跳。老板从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地上脸都白了:“大……大人,小的是正经生意人,没犯什么事啊……”
叶君没有理他,越过柜台径直往里走。一楼的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有的缩在角落里吓得不敢动,有的想往外跑,被门口的盾牌手拦了回来,吓得又退了回去。
二楼的客房里,一个面貌丑陋的年轻女子和一个老头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头的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小师妹,别担心,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还是按照之前说的,你假扮我的孙女,等过两天咱们再想办法出城回华山。”
年轻女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里的东西。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戚家军士兵堵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所有人都到外面去!锦衣卫查案!”
老头和年轻女子低下头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尽量不引人注意。老头弓着背装得步履蹒跚,年轻女子垂着头缩在后面,脸上抹的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看着跟街上那些普通穷苦人家没什么区别。
林平之站在一楼大堂门口,目光从陆续走下来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去,当他看到那老头和年轻女子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两秒,吃惊地叫了出来:“是你们?你们不是城外开酒肆的吗?怎么会住在客栈里?”
老头见躲不过去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佝偻无辜慢慢变成了一种讪讪的苦笑。他站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人的语气:“原来是救命恩人。那日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们爷孙,我孙女只怕要被那些禽兽欺辱了。那日之后我们怕那些人来报复,只能丢了买卖逃进城里躲避。”
林平之听了这话,心里百味杂陈。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人,他也不会跟青城派起冲突,不会失手杀了余人彦,不会招来灭门之祸。可如果要他反过来责怪这两个苦命人,他又觉得于心不忍。他也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埋怨多一些,还是那种“他们都这么可怜了我不该再追究”的同情多一些。
“大哥,他们……”林平之转过头看向叶君,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二人的伪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叶君的精神力。
叶君冷冷一笑,大手一挥:“抓了。”
林平之愣住了:“大哥,我们林家的事情虽然因他们而起,但他们也是苦命人……”
旁边的戚家军士兵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们早就听说锦衣卫做事霸道无法无天,可没想到自己加入锦衣卫的第一天就要对老百姓动手了。有人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有人目光偏开了低下头。
陆文昭咬了咬牙,攥着刀柄往前走了一步。既然吃了叶君的饭就得听叶君的话,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名声什么良心都得往后放。
叶君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穿了一切的冷意。他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像是一巴掌把蒙在林平之眼前的那层纱拍散了:“兄弟,你还是太单纯了。你真的觉得这一切会那么巧?他们恰好出现在你打猎的必经之路?又恰好遇到青城派的人?又恰好被青城派的人调戏?”
林平之的目光定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你忘了城外那家酒肆的蔡老板开了十多年,怎么突然就在那天换了老板?”叶君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客栈大堂里像石子砸在冰面上,“一个老头带着孙女,有置买酒肆的钱,又何必抛头露面?在城里随便找个伙计不好吗?”
此话一出,老头和年轻女子的脸色同时变了。老头那张脸上的苦笑像被人用刀刮走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紧绷。年轻女子垂着的头微微抬了起来,袖口里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林平之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城外老蔡的酒肆他太熟了,他从小打猎回来都会经过那里买碗酒喝,跟老蔡打了十几年交道。那日见换了老板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头说从外地过来买了酒肆寻个营生他就信了。可老蔡开了几十年,怎么平白无故就不开了?
“可是……仅凭这个也不能确定他们跟林家灭门有关系吧?”林平之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自己都能听出那语气里的动摇。
叶君冷笑了一声:“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抓!”
没有解释!
他要看看,陆文昭这些人够不够听话。
钱他多的是,愿意拿命换钱的兵也多的是。
戚家军再能打,如果不够听话,他也不会重用。
好在,他一声令下,陆文昭再没有犹豫,抽刀上前。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在客栈大堂里格外刺耳。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握紧了兵器围了上去,盾牌手压前,长枪手封住两侧,手弩和火铳从后面抬起来对准了两人。不到两个呼吸,那只小小的包围圈已经严丝合缝。
第88章 岳不群这样的人才不但东厂缺,我锦衣卫也缺啊!
年轻女子忍不下去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灰土随着动作簌簌往下落。她一把扯掉头上那块破布头巾,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面孔,目光里烧着怒意:“你们这些狗官!林家灭门关我们什么事?真当姑奶奶怕你们不成?”
“师妹,不要!”老头伸手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年轻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剑身窄而薄,寒光在客栈昏暗的灯光里一闪。她脚尖点地手腕一翻,剑尖直取陆文昭的面门。
陆文昭的眼睛一亮,刚才那层于心不忍的犹豫之气荡然无存。他横刀格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火星溅出来在两人之间炸开。陆文昭只觉得手臂一麻,对方的剑上有内力灌入,震得他虎口发酸。但他毕竟是戚家军出身的百户,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刀势一转,顺着对方的剑身滑下去,拦腰横扫。
年轻女子挥剑回格,两把兵刃再次撞在一起,这一下力道更猛,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短剑差点脱手飞出去,手腕发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文昭收刀立定,冷笑了一声:“果然有鬼。一般人岂会随身带兵器?弟兄们,给我拿下!”
戚家军的人精神一振,迅速前压。盾牌手挡在前面把两人的退路封死,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指着要害,后面端着手弩和火铳的人已经扣住了扳机,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两人上下扫了一遍。
“不想死就投降,否则叫你们万箭穿心。”陆文昭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像一块铁板压下来。
年轻女子握着短剑的手在发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扫了一眼周围的阵势,盾牌在前、长枪在中、火铳压后,站位散而不乱,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她就算有内力在身,也不可能在这群人面前讨到便宜。
“师妹,放下剑吧。”老头苦笑了一声,声音里的那股子无力感压都压不住,“我们不是对手。别说我们两个人,就算是掌门来了,面对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恐怕也讨不到好。”
年轻女子咬着牙,嘴唇抿得发白。但她最终还是松了手,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戚家军的人一拥而上,动作利落地把两人的胳膊拧到身后,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林平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热粥。他走到叶君身边,声音低而急促地问:“大哥,你是怎么判断出他们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