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特意,只是不小心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卢卡斯说着前后矛盾的屁话,西娅抬起头看着他,纯净的蓝眸中盈着水光。
卢卡斯决定不再说话了,他直接把食盒放在倒伏的树干上,解开茶巾,打开盖子。
在清晨的雾气之中,一股清新的酸甜味道飘荡出来,还有黄油与菌菇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甜,以及燥烘烘、暖洋洋的坚果芳香。
“这是蜂蜜渍野苹果片。家养小精灵们给了我一些野苹果,说是刚刚采摘到的,非常新鲜。”
介绍起自己的菜品,卢卡斯终于找回了自信。
他端起一盘金黄油亮的酥饼,饼皮用古法起酥,层层叠叠、薄如蝉翼:“松露酥饼,味道很好。”
接下来是一小碟松子:“盐焗松子。小精灵们说,这就是采自禁林里的松子。”
最后则是两个瓷瓶,打开瓶塞,可以闻到那股清凉香甜的味道。卢卡斯将其中一瓶递给了西娅。
“这是薄荷露。如果你觉得酥饼和松子太干,可以喝一口这个。”
西娅定定地看着食盒中取出来的碗、盘、碟、瓶,只觉得心中有温暖一层又一层地漫了上来,她轻轻朝前踏了一步,又停下了脚步。她避开了卢卡斯的目光,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你不喜欢吗?”可卢卡斯会错了意,“我在书上看到,你们喜欢素食,从不进行过度烹饪,只对食材进行最简单的加工,甚至很多时候不爱用火......所以我准备了这些。不行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口味吗?”
佩珀躲到了树梢顶上,咬着树枝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哎呀,真是没眼看呀!你瞅瞅你那舔狗样,你还是那个万人迷的Bro吗?”
“小金毛天天舔你,现在轮到你舔别人了,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呀!”
卢卡斯没力气搭理它,正失望地要把食盒收起来,突然听见西娅轻轻的声音:“别,我......我想吃的。”
洁白的餐布被铺了开来,这些香喷喷的餐食被整齐摆放在上面。对于马人来说,这是奇异的、新奇的、不属于森林本色的体验。
卢卡斯坐在了一截倒伏的树干上,而西娅上前两步,前腿一屈跪了下来,后腿蜷起,卧倒在卢卡斯身边。
卢卡斯敏锐的感官,立刻察觉到了来自西娅身上的热度。那是属于马人的独特体温,比人类要高上不少。
她的身上,也传来了森林里特有的泥土、树木和花草的芳香。
卢卡斯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异常,他连忙把蜂蜜渍野苹果片端了起来,还有小巧的银叉。
“快尝尝吧,西娅。”
在卢卡斯热切的注视下,西娅红着脸、垂着眸,小心叉起一块苹果片,小口啃了一下。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
原本酸涩的野苹果,去皮去核去籽,分成大小均匀的厚片,在精准把控的蜂蜜腌渍之下,涩味被全部去除,清新风味被完美激发,酸甜清冽,令人胃口大开。
这是森林里的天然果实完全达不到的程度。
在西娅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一碗野苹果片已经消失了大半,而卢卡斯正举着另一把银叉,笑眯眯地看着她。
“呜......”
西娅连忙偏过头,但是卢卡斯已经将那碟松露酥饼递了过来。
那更是马人族群不会接触到的料理,浓郁的甜香击溃了西娅的矜持,让她红着脸拿起一块,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呜,真的好美味啊。
西娅并不知道什么叫做黄油、什么叫做酥饼,更不知道卢卡斯在其中加入了黑松露碎屑,让它的味道更加丰满。
她只知道这个圆圆的金黄点心又香又甜,层层叠叠的浓郁滋味,让人心中升起无限温暖和满足。
就好像......回到了妈妈身边一样......
西娅睁开眼,正对上卢卡斯那一双真挚的、纯粹的榛色眼眸,就像春天到来白雪融化后浸润的泥土,温暖又有生气。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卢卡斯愣住了。
有一道朦朦胧胧的光线,正从西娅身躯中涌动而出,穿过了已经微薄的晨雾,沐浴着闪亮的朝阳,注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惊讶地低下头去,然后,就像从前在黑湖上发生的那样,这道光线消失了。
“西娅。”卢卡斯连忙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什么?”
“从你的身体里,有一道光线射了出来,进入我的身体里。”卢卡斯急切地问,“你没有感受到吗?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西娅表情茫然,她摇了摇头。
“光线?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呀......我也没有什么感觉。”她垂下螓首,“只是觉得,你做的早餐,非常美味......”
又没有?我没有感觉,西娅也没有感觉,这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佩珀不屑地说,“那一定是丘比特之箭,biubiubiu......”
“Bullshit!Bro,你追女生这一套早就过时了,下一步是不是还要给她看看手相?”
“完了呀,Bro,你的眼睛都快黏到她身上去了!你是来真的啊?你的XP有问题呀!”
卢卡斯恼火地抬起魔杖,结果这死鸟早躲在了大树后面,连根毛也没露出来。
“什么是丘比特之箭?”西娅睁大了纯净的蓝眸,“还有什么是Bullshit?什么是XP?”
卢卡斯愣住了。佩珀也愣住了:“Fuck,这小母马太纯洁了吧?”
“什么是Fuck?”西娅又问。
“佩珀!”卢卡斯怒了,“你竟然教西娅说这种话,我要扒光你的鸟毛!”
佩珀尖叫起来:“不是啊,我怎么知道!好好好,小马人,Fuck就是很好,很棒的意思。”
西娅明白了,她点点头,红着脸小声说:“谢谢你,卢卡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做的早餐很Fuck,你也很Fuck。”
卢卡斯的魔杖颤抖起来,他的怒吼声在森林中回荡:“佩珀!!!”
......
闹腾一番过后,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卢卡斯和西娅并肩坐在一起,品尝着淡金色、酥脆咸鲜的盐焗松子,又喝了几口清凉甜美的薄荷露。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森林间的雾气,两个人开始聊起各自的生活。西娅捧着薄荷露的瓷瓶,小口啜饮着,问道:“艾莉还好吗?今天她怎么没来呀?”
“她正在康复中。”卢卡斯叹了口气,“她被三头犬抓伤了,现在正在校医院,不过明天就能出院了。”
他开始讲述开学第一天的冒险,事情已经过去,卢卡斯和艾莉都逃过一劫,但西娅却听得心惊肉跳,捏紧了瓷瓶。
“下次,我和艾莉一起来看你。”
卢卡斯笑了:“西娅,这次我能化险为夷,也多亏你的手链带来的好运。”
他抬起手来,那一串古橡树种子串成的手链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正在阳光中闪着点点金光。
“你瞧,我每天都带着它,它确实给我带来了好运。”
西娅的目光落在那手串上,她咬紧了嘴唇,忽然红了眼圈,蓝宝石般的眸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白金色的毛发上。
“西娅!怎么了?”卢卡斯慌忙站起身来。
“你送我的......那个光......”
西娅哽咽着,小心翼翼地从身上的囊袋中,取出了一个被植物纤维和她自己的白金毛发仔细包裹的东西。
是那个手电筒。
“我......我把它弄坏了。”她握着手电筒,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哭腔,“我一直很小心地保护它,可是前几天,它忽然就不亮了……对不起,卢卡斯,我把它弄坏了......”
卢卡斯大大松了口气,连忙说:“没关系西娅,给我看看好吗?”
卢卡斯接过手电筒,发现它的外壳完好无损,甚至比他记忆中还要干净,显然被西娅精心呵护着。他试着按了一下开关,没有反应,又拧开尾盖,倒出两节电池。
“没事的西娅,这事都怪我。”卢卡斯忍不住笑了,他掏出手帕,抬起手来,又顿了一下,把手帕递给了西娅。
“怪我没有跟你讲清楚。手电筒需要电池才能发光,它没有坏,只是电池没电了。”
“什么是......电池?”西娅抽噎着。
“嗯......你可以把它当成手电筒的食物。”卢卡斯晃了晃手电筒,“总之就是电池被吃完了,手电筒饿了,就不能发光。只要有了新电池,它就又能亮起来了。”
西娅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看着卢卡斯脸上温柔又笃定的笑容,终于破涕为笑。
晨光的禁林中,摇曳起一朵纯洁无瑕的花。
卢卡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手里的手电筒:“下次,我把新电池给你送来。下个周末,行吗?”
然而,西娅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卢卡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你不该再来见我了。”
“为什么?”卢卡斯大吃一惊。
西娅沉默了很久,再次红了眼眶。
“因为......我是个灾星。”她哽咽着说。
“我出生的那天,天空中出现了预示灾祸的星象。部落里的长者们说,星辰命轨已经注定,我会给整个部落带来一场大灾祸。”
? 第111章 你真变态呀!
卢卡斯愣住了。
他已经看了不少书,那是从人类的角度描写的马人——无礼的野蛮种族,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傲,不屑与人类来往,自大地拒绝了在魔法社会中被分类为“人”,甘愿待在“兽”的领域里。贸然接近马人是危险的。
而另一方面,邓布利多教会他,要摒弃唯我独尊的傲慢,把人类作为自然界的一份子,平等看待所有智慧种族。
马人,正是所有智慧种族中最为古老的一支。
他们是高傲的,但这种高傲并非莫名其妙。主动要求被分类到“兽”,只是不愿意与饱受诟病的女妖和吸血鬼共享“人”的身份,或者说,他们羞于与那些黑暗生物为伍。
他们不与人类来往,与其说是“不屑”,不如说是“冷漠”。他们并不关心人类世界的变迁,不在意巫师们的事情,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经洞悉了世界最深的奥秘——命运。
而人类也好,他们自己也好,在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中,只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
马人们擅长奔跑,具有惊人的力量与耐力,他们还同时拥有高度发达的智慧和魔法能力。他们是最为著名的箭术大师、星象占卜师和草药治疗师。
马人的一生都在追随和观测星辰,他们或者直接观察星辰移动,或者燃烧药草和树叶,通过观察烟雾与火焰来辅助解读星象。
马人们通过观察星象的演变,星轨的移动来窥得命运,推演重大事件。他们坚定地认为,星辰预示着未来,命运已经注定,是绝对不能改变,或者说,根本无法改变的。只能对已被昭示的命运善加利用,却不能改变它、干涉它。
因此,绝大部分时候,虽然掌握着这样的能力,但马人都是冷静又疏离的观测者,从不扮演干涉者、仲裁人的角色。
卢卡斯一直对马人抱有敬意,但是现在,他们直接将西娅定义为灾星,又想到自己被定义为“不存于此世之人”,卢卡斯不禁心中恼火。
就听西娅声音颤抖,继续说道:“因为我还是小马驹,所以他们才没有把我直接赶走,但没有人喜欢我。特别是,我妈妈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之后......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她。”
卢卡斯沉声说:“无稽之谈!对你母亲的去世,没有人会比你和你的父亲更加悲痛,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佩珀也飞了下来,停在枝头上大声骂出了一连串的脏话。
西娅只是摇着头,泪珠不断向下坠落。
“我爸爸......他原本就和大家不太一样。他认为我们应该对人类友善一些,更加积极地进入巫师世界,这样才能在适当的时候争取到自己的权益。这样的观点在族人们看来就是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
“在我出生之后,他为了我,更是主张积极应对不善的命运预示,甚至要主动对抗。他为了保护我,和族群里所有人都争吵过,所以,他现在已经被排挤了,我们在族群里过得很艰难。”
卢卡斯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西娅为什么性格胆怯和软弱,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夜里,原本应该是马人部落重点保护对象的西娅,会迷路在禁林深处,而且还被巨怪追赶险些丧命,又为什么在这样的危险中,只有费伦泽在焦急地搜救她......
恐怕整个马人部落,对西娅的态度就是放任自流,让她自生自灭,根本没有给予她应有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