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大人您是个正直的队长!”塔兹米很是钦佩的说,“我们早就对那些同僚的罪恶行径感到不齿,但却对这一切束手无策……”
“大人您颁布的‘警备队新规十二禁’,正是一剂根治顽疾的良药啊!”
“与欧卡不同,大人您才是警备队总队长的最佳人选!”莎悠由衷的感慨道,“在您的治理下,我相信帝都一定会真正繁荣起来的……”
望着三人天真而期待的眼神,江玄野语气平静的泼下一盆冷水:“你们理解错了,《新规十二禁》,并不是什么根治帝国顽疾的良药。”
“呃?”
三人同时一愣,只听江玄野声音凝重的继续说道:
“因为,整个警备队、乃至帝都、乃至整个帝国……早已如同病入膏的垂死之人一般,无药可救了!”
似是没料到江玄野会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暴论,三人同时愣在了当场。
“玄、玄野大人,您……”塔兹米眼皮抖了抖,嘴唇嗫嚅着,嗓子里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江玄野会当众说出这种“反帝国”的言论,但一想到江玄野当街斩杀鬼之欧卡的那一剑,感觉似乎也不违和了。
如玄野队长这般有良知的人,应该早就对腐败的帝国失望透顶了吧?
“愚昧无知的傀儡皇帝、贪婪暴虐的辅政大臣、腐朽低效的军政制度、揭竿而起的鸽命军团……”江玄野旁若无人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言论,仿佛根本没把他们三个当外人,
“一份‘新规’,救不了帝国,也救不了帝都,甚至救不了积重难返的警备队……”
“玄野队长,您……”伊耶亚斯苦笑着挠挠头,“您身为帝国警备队的总队长,说这样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事实如此,”江玄野无所谓的耸耸肩,“况且,你们又不会检举我,不是吗?”
诶?
闻言,伊耶亚斯一张苦脸上瞬间挂满黑线!
“可是,若帝国真的早已无药可救,”莎悠不解的问道,“那队长您斩杀鬼之欧卡,又冒着触犯众怒的风险,在警备队颁布新规……”
“您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江玄野的视线转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警备队外面的那条长街。
人流熙攘,市井喧哗。
良久之后,江玄野不答反问:“你们三个来帝都这么久,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帝都?”
塔兹米三人不明所以:“真正的帝都?”
“走吧。”江玄野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回去换一身便装,我带你们去看看帝都真正的模样。”
……
半小时后,江玄野带着塔兹米三人,从后门溜出警备队。
穿过帝都中心区的繁华长街,江玄野带着三人拐进小巷,一路往贫民区走去。
“这是去往贫民区的路线吧?”莎悠紧跟在江玄野身后,轻声说道,“我之前听说过,这里的人好像生活的很艰苦。”
不同于一直东张西望的塔兹米和伊耶亚斯,莎悠温柔而真挚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逐着江玄野的背影。
江玄野脚步未停,只管领着三人缓步前行。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廉价灯油、混杂汗臭、粪便、灰尘……融合出贫民区特有的穷苦味。
狭窄的街道、浑浊的河流、低矮的房屋、面黄肌瘦的行人脸上带着死气沉沉的麻木。
“上午来催债的人,都被你舅舅打发走了。”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年轻人,仰面躺在街边的尘埃里,空洞的瞳孔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他身边,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的翕动了几下:“债务的事,你别想不开,咱们慢慢还。”
说着,老人摊开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三枚铜币,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落寞:“这是我今天去砍柴赚的钱,你先拿着用。”
“唉……爸爸老了,没用了。”
第24章 孤儿院
江玄野从那对父子身旁路过,脚步微顿,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哎?”塔兹米却被这一幕绊住了脚,想要开口喊住江玄野,却发现江玄野已经走远。
犹豫再三,塔兹米还是偷偷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
伊耶亚斯对追上来的塔兹米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并朝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钱包的重量减轻了一半,塔兹米虽有些肉痛,但心里却轻快了许多:“果然,身为帝国警备队的士兵,遇到贫困的平民还是应该慷慨解囊的!”
想着想着,塔兹米目光又转向江玄野:“话说,刚才那一幕,玄野队长一定也看到了吧,他……为什么会袖手旁观呢?”
江玄野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尘土飞扬的长街上,骨瘦如柴的男人推着载满木炭的沉重板车。他沉肩埋头,咬牙硬顶着那段陡峭的上坡路:
“我,只需要、再努力工作五年!赚到的钱,就足够,把纳西莎、从贵族大人手中赎回来了!”
“为了一家团聚,我,必须!努力!工作啊!”
……
残破不堪的小木屋里,隔着窗户传出少女清纯、懵懂的声音:“妈妈,快吃药吧……”
“今天有一位富商跟我说,如果我愿意去他的游女屋赚钱,就能给你买更好的药。”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加油的!”
……
走了没多久,塔兹米的钱包就空了。
然后,伊耶亚斯和莎悠的钱包也没能幸免。三个钱包,终究是救不完这整条街的苦难。
……
光线昏暗的巷子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墙角,小口小口啃着硬邦邦的黑面包。
好几天没梳洗过的头发,凝固成一缕缕的散落下来,遮住了她蜡黄的小脸。
“莉娜?”江玄野在小女孩面前停下脚步。
小女孩伸手扒拉开遮住眼睛的刘海儿,有些惊喜地咧起嘴角:“诶?是玄野哥哥!”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呢?”江玄野俯下身,把脏兮兮的莉娜从地上抱起来。
“我肚子饿了,就出来找吃的东西……”说着,莉娜把手中的黑面包往江玄野嘴边送了送,“玄野哥哥,你要吃吗?”
江玄野看着那块沾着灰尘的黑面包,不悦地皱起眉头:“为什么吃这个?你妈妈呢?”
“妈妈说,她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让我不要吵醒她。”
“妈妈很辛苦,我要听妈妈的话……”
说到这里,莉娜邀功似的朝江玄野晃了晃小脑袋:“玄野哥哥,我一直很乖哦,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也没有吵醒妈妈。”
“对啊,莉娜最乖了。”江玄野心中一暖,抱着莉娜拐进小巷,“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一路上,莉娜乖乖地蜷缩在江玄野怀里,安静地啃着手里的黑面包。
穿过几条曲折、逼仄的小巷,江玄野循着记忆找到莉娜一家居住的小木屋。
还没敲门,一股异样的、令人感到不安的臭味便顺着门缝透了出来。
莎悠睫毛微微颤动,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玄野队长,这,”塔兹米忍不住开口提醒,“这种味道,好像是……”
江玄野先是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才伸手摸了摸莉娜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地问道:“莉娜,你饿肚子有多久了?”
莉娜在江玄野怀里拱了拱脑袋,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开始数手指:“三、不对,好像是五天?呃……”
“再多,我就记不清楚了……”
江玄野抿着唇,在门前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眼帘,抱着莉娜转身离去。
怀里的小女孩轻得像一把枯瘦的干柴,却压得江玄野心底沉甸甸的:“哥哥带你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好不好?”
“好呀!”听到能吃饱饭,莉娜清澈的眼眸中,顿时亮起向往的光。
但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扇越来越远的木门:“那妈妈呢?”
“妈妈太累了,还要睡好久。”江玄野手指轻轻拂过莉娜脸侧结成缕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女孩听不懂的哀伤,“莉娜最乖啦,不可以吵醒妈妈……”
“知道了,玄野哥哥,我会乖乖的。”
莉娜的脑袋拱在江玄野颈窝里,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硌得他心口隐隐作痛:“那吃饭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省下半碗,等妈妈睡醒了就给她吃……”
……
贫民区的最外围有一条污水河,河东岸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场,河西岸是一片由旧民居改建的孤儿院。
锈迹斑驳的铁门外,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像是半截入土的枯木。
他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款军装,左手边摆着一把崩了刃的制式军刀。
轻风过巷,将他右臂空荡荡的衣袖吹得摇晃起来。
江玄野蹲下身,抓起男人的空袖管,帮他盘了个活结。
“玄野大人,您来了!”独臂汉子朝江玄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当他目光扫到江玄野怀里的女孩时,身体却不由得僵了僵。
“嗯,过来看看。”江玄野取出一支香烟递给他,顺便帮他点燃,“最近孤儿院怎么样?”
“呼……”那汉子猛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满足地吐出一口雾气,“还算太平吧,我这把刀虽然残了半截,但还算是块好铁。”
“附近几条街的地痞恶霸,轻易不敢来这里找麻烦。”
“嗯,那就好。”江玄野将剩下的半盒香烟塞进那汉子的衣兜里,抱着莉娜站起身,“这边,就辛苦你照看了。”
“放心,玄野大人。”独臂汉子指间掐着半截香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只要我还活着,那些家伙绝对进不了这扇门。”
“我信你,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别再一个人死撑,找人给我报个信儿。”
说话间,江玄野已跨过那扇铁门,头上“起点孤儿院”的鲜亮招牌,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颜色——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江玄野亲自取的。
那时的他初来帝都,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还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脚下的路就是最伟大的起点……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童们欢快嬉闹的声音,再往前走几步,便瞧见了那些在长满荒草的空地上追逐玩闹的孩子们。
正在露天厨房里洗菜的院长卡尔兰婆婆,远远望见江玄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迎了上来:
“玄野大人,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卡尔兰院长,我今天过来是因为这个孩子……”江玄野来到卡尔兰面前,把莉娜的来历简单地讲了一遍。
这所孤儿院是江玄野秘密资助的,他这两年来赚的钱,一大半都花在了这里。
卡尔兰婆婆对莉娜的遭遇很是同情,对于收留莉娜的事自然无不应允。
交代完正事,江玄野不敢久留,带着塔兹米三人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