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排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左边那排摆着五金工具,螺丝刀、扳手、电线的线轴,有些包装上落了灰,摸上去毛茸茸的。
右边那排是零食和日用品,薯片、罐头、洗发水、几包过了期的面包,用橡皮筋扎着口。
最里面是柜台,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缺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黑人,光头,头顶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眼睛盯着柜台角落那台小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楚。
李恩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人眼睛没离开电视,嘴巴先动了:“要什么东西自己找,别想着打劫。”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李恩走到柜台前站定。
“特克·巴雷特?”
光头男人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
他的眼球颜色很深,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盯着李恩看了两秒。
左手手掌从台面上滑下去,消失在柜台下面。
柜台底下藏着一把霰弹枪,枪口方向冲着台前,扳机护圈外面卡着一根手指。
巴雷特没有把枪端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恩两眼,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说不上热情的笑容。
“这不是新来的李恩警官么。”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小店,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说。”
李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压,瞄准柜台边缘那条缝隙。
巴雷特的身体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角的肌肉收紧了少许。
“你认识我?”
“哈哈,警官说笑了。”巴雷特的右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手掌摊开,“要是这都不知道,怎么在这片混啊。”
他的左手没有拿出来。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科特尔的照片,拍在台面上。
动作不大,照片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然后他把双手都放在台面上,十指张开,压在木质台板的边缘。
巴雷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右手伸过来,把照片拨近了一些,歪着头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眉毛往上抬,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下撇。
“警官,我没有见过这孩子。”
李恩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点,照片上的男孩穿着灰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对着镜头笑,露出上面一排牙。
“他叫科特尔。”李恩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十四岁,到现在没进过一次警局,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昨天出去了没回来,他母亲很着急。”
“如果你有消息,告诉我。”
“我的搭档布洛克让我过来找你。”
巴雷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恩警官。”
“我知道你是布洛克警官的搭档,也知道你之前在街上给蝎子帮的人叫了救护车的事。”
巴雷特说着,看向李恩的目光变得更加警惕。
要不是李恩多管闲事,那位蝎子帮的人也不会被车撞死。
仅仅撞车受伤,大不了随便缝几针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李恩警官是不是故意的。
在地狱厨房混迹多年的巴雷特,当然明白这里分局的警察都是什么货色。
那些融入不了的家伙,早就被调走了。
所以在他眼中,李恩是个下手十分阴狠的家伙。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的消息。”
李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球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
“巴雷特,他只是个孩子。”
李恩把照片再次举起来,指着上面那张年轻的面庞。
“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那女人身体不好,如果儿子没了,她活不了多久。”
巴雷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了。
李恩把照片放回台面,指节按在照片边缘,没有再推。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换位思考,如果是你的孩子失踪,你希望有人帮忙找吗?”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巴雷特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他盯着李恩看了几秒。
“你可以去第12大道港口边看看。”
“那边最近在招募人手,那小子可能跑过去打工了。”
李恩点点头,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巴雷特的声音,音量恢复到了刚进门时的水平:
“李恩警官,那边可不太欢迎你哦。”
李恩没有回头,手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铜铃又响了,声音在身后关上的门板后面闷闷地弹了两下,然后没了。
巴雷特坐在柜台后面,手从底下抽出来。
掌心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是枪托的纹路。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摸出一部手机,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等会儿可能会有警察过去,你们注意点。”
“对,是那个新来的,布洛克的搭档。”
巴雷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随意,脚翘到柜台上,鞋底蹭着台面的亮光漆。
“把科特尔那小子丢给铁头帮。”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巴雷特笑了一声。
“毕竟是警察,要是真在铁头帮的地盘出事,那不是更好吗?”
啪嗒。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
第8章 曼哈顿港口
李恩还没走到第12大道的港口外围,已经感觉到那些目光了。
十几双眼睛从不同方向压过来。
有人在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半侧着身子,有人在报废卡车的驾驶室里歪着头。
还有几个穿着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路灯杆下面,双手揣在兜里,姿势随意,但视线一直跟着他移动。
和地狱厨房街上的人不一样。
街上那些毒虫和流浪汉,看见深蓝色制服会把目光弹开。
这些人的视线不躲,他们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警徽到枪套,再从枪套回到他的脸上。
疑惑写在他们的眉毛和嘴角上:这个时间,警员跑到港口来干什么?
李恩用余光扫了一圈。
站在外围那些穿厚实工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码头搬运工。
帆布手套、钢头靴、领口露出的脖子被太阳晒成棕红色。
但他们的眼神不是工人的眼神。
工人累了,眼睛里是疲惫的。
这些人眼里有光,一种紧绷的光。
而且全是白人。
李恩走到出入口的时候,两个光头大汉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
肩膀和肩膀之间只留了一条缝,把路堵死。
“警官,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留着络腮胡,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抬,鼻孔对着李恩。
右边那个下巴刮得发青,嘴唇薄,眼睛小,目光在李恩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下。
李恩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
旁边集装箱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手放在后腰,手指在衣服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平视面前两人。
“怎么,自由港口可不是私人领地。”
“这里被我们公司承包了。”络腮胡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顶到李恩的胸前。
他比李恩矮了半个头,仰着脸,想用身体的宽度制造压迫感。
但仰视的角度让那股气势泄了一半,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李恩没后退。
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