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斤的身体从地面上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街道对面的墙根下。
咚。
身体和墙壁碰撞之后弹回来,倒在地上,铁锤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五六圈,在路牙子上磕了一下,停了。
胖劫匪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但起不来。
女孩弯腰从地上捡起劳力士和紫色外套,直起身,走到基尔格雷夫面前。
她把东西按在他的胸口,手表链贴上他的衬衣,落下去,挂在他垂下的大衣摆上,外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抬起头。
帽兜的阴影从脸上退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黑色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干净得不像话。
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很清楚,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没事别在黑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富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说完就转过身。
卫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兜帽重新落回头顶,把那张脸遮了回去。
她朝街道对面走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很快就消失在那排脚手架后面的暗处。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
劳力士还挂在衬衣上,表链的金属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他的右手攥着那件外套,指关节在羊绒面料底下鼓起一个棱角。
忽然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抖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像有电流从脊椎底下往上蹿,经过每一节骨头,最后停在颅底。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低下头,把外套举到脸前。
鼻尖凑近刚才女孩手指抓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面料被捏出了褶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几秒,把气从齿缝里慢慢吐出来。
远处,瘦劫匪还在地上打滚,哀嚎声断断续续。
基尔格雷夫睁开眼,把那件外套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劳力士戴回手腕,表扣咔嗒一声咬合。
他整了整领带结,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了。
然后转过头,朝那两名劫匪的方向看了一眼。
“闭嘴。”
“停止呼吸。”
哀嚎声停了。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去。
瘦劫匪的双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肤里,留下几道血痕。
胖劫匪翻过身,四肢撑着地面,嘴一张一合,眼球从眼眶里往外鼓。
他们想喊,喊不出。
想吸气,吸不进。
几分钟后,瘦劫匪的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身体彻底软了。
胖劫匪的四肢也撑不住了,先是膝盖滑开,然后肘关节弯下去,整个人平摊在人行道上,脸贴着裂缝的水泥地面。
两人的嘴唇和指甲从肉色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
基尔格雷夫没有再看他们。
他整了整袖口,把表盘转回手腕内侧,双手重新插进裤兜,转身朝时代广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的声音都很稳。
身后的街道上,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路灯底下。
霓虹灯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着,照不过来。
只有惨白的路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那层像凝固的葡萄汁一样的紫色。
……
第14章 涌动的夜晚
夜晚的纽约很热闹。
曼哈顿的灯从下城亮到上城,一条一条的光带在楼与楼之间穿行。
地铁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动,警笛声从某个街区飘过来又被风撕碎。
酒吧门口排着长队的人对着手机屏幕笑,脸上映出蓝白色的光。
地狱厨房比别处更热闹。
港口那边传来零星的枪声,隔几个街区还能听见。
今夜不光是第12港口和第10港口热闹。
第8港口有人往水里扔了两袋面粉。
第6港口有人从集装箱后面拖出一具尸体,裹着塑料布,用胶带缠了三圈。
但只有第10港口死了人。
枪响之后没人收尸,一直躺到警车来,蓝色和红色的灯在码头上转了大半夜。
第5大道一栋高楼的顶层。
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一个光头男人冲进来。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撑开黑色西装的肩线,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进门时的姿态和这副身板不匹配。
身体前倾,下巴微收,视线在地板上扫了一圈才抬起来。
全景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办公桌,桌面宽敞得可以在上面打台球。
桌上散着几沓现金,一罐没喝完的能量饮料,还有一面小镜子,镜面上残留着白色的粉末。
弗兰克·阿米克正弯着腰,鼻子贴着桌面。
他猛地抬起头,上半身往后弹了一下。
鼻孔张合了两下,手指在鼻头揉了揉,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得很大,整个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放下来。
“老大。”光头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十指扣在一起,身体站得笔直,下巴收着。
他的体型比阿米克大一号,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拳头大一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他看着阿米克的时候,目光不敢直接落在对方的眼睛上,总是在下巴和胸口之间来回跳。
“今天港口很热闹。”
光头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提了一点。
阿米克没有立刻回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然后握成拳,又松开。
他把桌上的小镜子翻过来扣住,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粉末,抬起头看了过去。
“老大,是第10港口被人攻击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今天的货全都跑掉,他们损失不小。”光头的后背绷直了。
阿米克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朝窗户边走去。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拉出一长条倒影。
墙角立着一个高尔夫球袋,皮质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金球吊坠。
第十港口是剃刀帮的地盘,也是那些做肮脏生意的黑人聚集的地方。
人口贩卖,哼。
也就这些垃圾才会做这种不人道的事。
他可是做专门为纽约提供快乐源泉的生意,比那些黑人高雅得多。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根铁杆,杆身在手里掂了两下。
握住握把的最末端,轻轻挥动球杆在空中划了半圈。
“谁干的?”
“是那个戴头巾的蒙面人。”
阿米克的双手握住了球杆,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光头,杆头朝上靠在肩膀上。
“这事不值得过来说吧。”
大半年了。
那个戴黑头巾的蒙面人时不时冒出来,打乱过几次交易,踢翻过几批货。
每次的手法都一样。
夜里出没,打几个人,丢到警局门口,消失。
纽约时不时都会冒出这样的神经病。
过一阵子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另一种东西。
没人专门去对付他们,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