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靴落在码头上,踩出两道浅印。
他没回头,直接跑向泊位另一侧的第二艘邮轮,翻过舷梯栏杆,在驾驶舱顶上站定。
两分钟后,第二艘船也开始从龙骨往上烧。
布洛克蹲在红色集装箱旁边,一个膝盖着地。
他正在用手帕擦一个女孩脸上的灰,手帕已经在矿泉水瓶里浸过,拧得半干,女孩的眼睫毛被灰糊住了。
他擦得很慢,从左眼角擦到太阳穴,再换一块干净的手帕角擦右眼。
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他把头转过去,正好看见第二艘邮轮的船桥被火吞进去半截。
船舷的钢板在高温下开始扭曲变形,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就被海风吹散了。
火光把海面映成一片跳动的橙红,连集装箱铁皮上的锈迹都被照得发亮。
他把手帕从指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法克,那小子怎么做到的?”
要把这种吨位的邮轮弄沉,手榴弹不行,高爆弹也不行。
港口吊机上的钢缆甩过去,最多砸穿一层甲板。
他干了一辈子警察,见过码头工人操作失误把集装箱砸进船舱,见过走私汽油在底舱被烟头点着烧掉半艘货船。
但从没见过一艘邮轮在两分钟之内从龙骨烧到船桥。
何况是两艘。
他抬起头,看着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云层,云边被海风吹得翻卷。
“这下子,地狱厨房会很热闹了。”
他转过身,对着集装箱里那群缩在一起的孩子,重新蹲下来。
李恩炸完第二艘船之后没有再去第三艘。
他从码头上跳回岸边,朝西三十五街的方向开始奔跑。
刚才在那两艘船上,他基本摸清了载具杀手词条的触发机制边界。
警车停在港口外面,坐在车里睡了一觉,警车就炸了。
说明载具不需要行驶,只要在任务期间进入就算数,只是时间会比较长。
而邮轮停在泊位上,吃水线以下的船壳还泡在海水里,海浪推着船体在轻微晃动。
这种程度的位置变化已经被判定为行驶中,所以起火的速度比警车快得多,大约两分钟,误差不超过十秒。
一边跑,一边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地球算不算交通工具?
如果载具杀手把视野拉到宇宙层面,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他正站在街上巡逻,脚下突然传来那种熟悉的震颤……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刚拐上第十二大道,一道黑影从路边的消防梯上落下来,拦在马路正中间。
马特·默多克站在路灯杆旁边。
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短棍换到左手,棍身顶在地面上撑着身体重心。
左腿勉强站直,右膝还在颤。
黑色头巾被汗和血浸透了大半,贴在下半张脸上。
他抬起左手,铁棍指向李恩。
棍头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才稳住。
“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他的声音从肺里挤出来,嗓子被硝烟和血锈烧得嘶哑。
“这些人……应该受到审判。”
李恩没有减速,走到马特面前才停下。
低头看着这位遍体鳞伤的律师,防弹头盔的阴影压在眉骨上,看不清上半张脸的表情。
“他们已经得到了审判。”
李恩顿了下。
“半年前你送来那批罪犯,已经被保释了。”
“那些家伙在监狱里养好了伤,继续回地狱厨房做生意。”
“贩卖毒品,故意伤害,还是原来那几样。”
“判决书上写的是三到十年,半年就全放了。”
在暗室里追查猎人的时候,顺带翻过警局系统的出狱记录。
马特送来的犯人档案就在那堆数据里,每一份保释书的复印件都盖着同样的章。
那时候他没心思管这些事,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从那个看不见的猎人手里活下来。
马特的喉咙动了下。
他当然知道保释制度在地狱厨房是什么样子。
他在法庭上站了太多次,见过太多人走出被告席之后,直接走进保释官的办公室签字,第二天就重新出现在街头。
他是个律师,这些流程他比警察还熟。
“我知道。”他把铁棍从地面上提起来,重新握紧,肿胀的右臂在身侧晃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把重心压回左腿。
“但如果不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审判,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李恩扫了一眼马特身上那些伤。
右臂肿得皮肤快透明了,左腿站姿偏了十几度,肋骨可能裂了一根。
这种伤势搁一般人身上早就休克了。
这人还站在这里拿铁棍指着他,问区别。
“你玩游戏吗?”
“……嗯?”
马特抬起头。
李恩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练级是很枯燥无聊的过程,但结束了,就来到让自己开心的时刻。”
踏。
他双脚发力,作战靴在沥青路面上蹬出两道浅坑。
整个人往前窜出去,一步跨出好几米,两三个起落已经消失在第十二大道的尽头。
马特面朝李恩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头拖着身子离开。
西三十五街。
这一排仓库是三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木质房梁,铁皮屋顶。
街道两边只亮了两三盏路灯,灯泡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灯罩里面积着被飞蛾尸体填满的枯壳。
人行道上的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有几株已经枯黄,茎秆折断了横在砖缝里。
周围的居民楼窗户全黑着,有几扇玻璃碎了,窗框上钉着发潮的胶合板。
但中央那座最大的仓库灯火通明。
仓库外墙刷过一层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海风侵蚀了几十年的暗红色砖块。
铁皮大门关着,门上喷着剃刀帮的标记。
一个用喷漆罐画出来的剃刀轮廓,刀刃朝下。
仓库内部被胶合板隔成一个个区域。
最外面是休息区,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台永远在放球赛的电视。
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往外溢,烟灰缸旁边散着一副缺了牌的扑克和几个捏扁的啤酒罐。
往里走是货物区,堆着装满走私电器的纸箱,纸箱之间只留一条窄得需要侧身通过的过道。
最里面的两个隔间是用来临时关人的。
胶合板上挖了透气孔,透气孔边缘的木板被指甲抓出过很多道细痕,有几道细痕里还嵌着断裂的指甲碎片。
二楼是一间用钢化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
日光灯管把里面照得惨白。
杰里迈亚·克罗斯靠在转椅上,双脚架在办公桌边沿,左手把玩着一把折叠剃刀。
剃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在指间来回翻转,每一次开合都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咔嗒,咔嗒。
“放心,这批都是符合要求的羔羊,明早就出发去岛上。”
“哈哈哈,感谢,下个月的聚会我一定参加。”
他把电话听筒扣回机座,从烟灰缸里拿起还在冒烟的古巴雪茄,用剪子剪掉烧焦的尾端,擦着火机点着了,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天花板的灯管下散开,把冷白的灯光滤成一层灰蓝。
今天的货是阿米克帮他牵线搭上的。
那个私人岛屿他在圈子里听说过很久了。
上面招待的全是各种名流显赫,政客、财阀、娱乐业大亨。
名单上每个人的身价后面都跟着一串零。
只要这批货能让对方满意,他就能挤进那个圈子。
他受够了几百号人挤在仓库里分走私电器的利润,受够了在港口和对面阿米克的人为了一船货的泊位争得头破血流。
黑帮做到头也是黑帮,和那些在岛上打高尔夫、泡温泉、把活人变成商品时连手指都不脏一下的家伙没法比。
他有了向上爬的梯子。
现在只要抓住这次机会……
铛铛。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