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了更好,可以把所有问题,都集中在这个站在废墟前面的年轻警员身上。
“所以李恩警官,你们在工厂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本把话筒重新对准李恩。
李恩的面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把目光从本身上移开,直接对准摄像机镜头,对准镜头后面那几百万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不少。
“是的,我们一开始只是为了自保,到工厂里面寻找掩体,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面色愤愤地指向那几座已经被烧得快塌了的厂房。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间工厂里全是走私货物。”
“这么大的地方,里面全是走私的货物,里面所有人,居然都是罪犯。”
噗。
摄像师嘴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气流声,肩膀跟着抖了下。
本回头瞪了他一眼,都是老摄像了,跟了这么多年现场,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管采访对象说什么好笑的事,都不能笑。
不过本也花了好几秒,才把嘴角压回原位。
别说曼哈顿分局的警员,哪怕在地狱厨房生活超过两年的人,都清楚这郊外的工厂是什么性质。
不光是墨西哥黑帮,俄罗斯帮、爱尔兰帮、阿米克集团,全都在郊外租了大片土地,用来做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连普通居民都知道,警察会不知道?
本仔细看着李恩那张严肃的面孔。
这家伙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工厂里有人在犯罪。
“嗯哼。”本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就是说,李恩警官和弗兰克警官,发现了这里是黑帮的犯罪窝点,然后进攻了?”
“不,只是被动自卫,在这过程中发现了这里是犯罪窝点。”
李恩伸出手左右摆了摆。
行吧,你说自卫就自卫吧,本已经不想和李恩玩遣词造句的游戏了。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把话筒递到离李恩嘴巴更近的位置,问出了此刻电视机前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句话。
“所以——李恩警官和弗兰克警官两个人,将这几间工厂里的黑帮分子全部击杀了吗?”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座纽约似乎都安静了片刻。
曼哈顿下城,正在通勤的蓝领工人站在地铁站台上,手里握着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第八大道上的餐馆老板,正在擦拭吧台上的玻璃杯,抹布搁在杯沿上不动了,他歪着头盯着挂在墙上的电视机。
华尔街的办公室里,几个西装革履的交易员,同时把目光从彭博终端上移开,转向休息区那台正在播放新闻的大屏幕。
大陆酒店的大厅里,那个坐在角落卡座里一个人喝威士忌的中年男人,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斜着头看着吧台上方的电视。
兰德曼·扎克律师事务所的工位上,弗吉把转椅往后推了半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旁边的马特皱起眉头。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纽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边的工厂里有黑帮,都知道里面不是小猫两三只,都知道保底几百号人。
现在电视画面里那位年轻警员还活着,站在镜头前面,脸上干干净净。
他身后的厂房在烧。
李恩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心往下沉了下。
餐厅老板把抹布重新压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是啊,两个人,怎么可能把那么多黑帮全部……
“我们并没有全数击杀。”
李恩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平稳清晰。
“只是在自卫的过程中,不小心击中了他们而已。”
哐当。
有人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第五大道上,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行人,站在商场玻璃幕墙外面,仰头看着里面那台巨型屏幕。
屏幕上的年轻警员,正一脸认真地对着镜头说:不小心,不可抗力。
他的咖啡杯在脚边摔成了几片,咖啡溅在皮鞋上,没有低头看。
在这一刻,纽约的每一台电视机前面都有同样的一幕。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有人嘴里的食物忘了嚼。
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摄像师把镜头推近。
李恩的脸被框在画面正中央,阳光从侧面打在他下颌线上,很帅。
本组织了下语言。
他做记者已经很多年了,采访过政客,采访过黑帮头目,采访过那些在镜头前面声泪俱下的受害者家属。
但他从来没采访过这样的人。
他把话筒重新举好,声音里的专业素养,把那些翻涌的杂念全压了下去。
“所以,两位警官在自卫的过程中,不小心击中了罪犯,导致他们死亡以及工厂燃起大火,对吗?”
“对,没错。”李恩对本点了点头。
上次在仓库街见到这位记者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本和那些只会追着发言人屁股后面跑的记者不一样。
敬业,专业,值得尊重。
本把话筒收回来,在掌心里转了下。
他的目光从李恩的脸上往下移,扫过他干净的防弹衣、整洁的衣领、一丝不苟的发型。
他的语调变了,带上了点晚间新闻主播的腔调。
那种在节目最后几分钟,用来播报奇闻轶事时带着的微妙反讽。
“那么,在这么猛烈的自卫中,李恩警官看起来怎么这么干净呢。”
摄像师立刻调整焦距,把画面缩小,让李恩整个人都框在镜头中央。
画面里的李恩穿着全套特种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把自动步枪,没有戴头盔。
防弹背心上沾了一点灰,只是巡逻时蹭到的那种浮灰,一层薄薄的,连纤维纹理都没盖住。
没有任何子弹擦过的划痕,没有任何在地上翻滚过的泥迹,没有任何激烈交火应该留下的痕迹。
李恩低头扫了眼防弹衣,伸手在胸口拍了两下。
那层浮灰被拍松了,往下滑落,在正午的阳光里翻了几下。
防弹衣看起来和被洗过之后刚晾干没有区别。
他重新抬起头,面朝镜头。
“因为我运气比较好,没有被击中。”
本立刻跟进。
“那么激烈的交火,李恩警官似乎连发型都没乱。”
李恩抬起右手,手指张开,从额前往后脑勺的方向梳了下。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确实往头上抹了定型水,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养成的新习惯。
之前在警局里,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布洛克,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帽檐往下压,调整到刚好遮住眉毛的角度。
每个警察都有自己在镜子前面的固定动作,他的动作是用手指梳头发。
“那是因为我有注意形象管理。”
摄像机抖了下。
摄像师的肩膀在剧烈起伏,他把嘴唇咬得死紧,鼻孔在往外喷气。
本·尤里克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他不能再在刚才那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摄像师的职业素养快到极限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把嗓音里最后一点调侃全挤出去,换上了只在晚间特别节目中才会使用的深沉语调。
“所以李恩警官……”
“你是惩罚者吗。”
李恩愣了下,然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被人提醒了差点忘了的事。
“嗷,你说这个图案吗。”
他转过身,背对镜头。
摄像师立刻跟上。
画面里,李恩的特种作战服后背位置,一个白色骷髅头正对镜头。
和基纳酒吧内墙上被消防员拍下来、登在《纽约公报》头版上的那个图案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
“没错,这就是惩罚者留下的标记。”
本把话筒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基纳酒吧,也是李恩警官的自卫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将李恩和弗兰克分开。
基纳酒吧是惩罚者,阿米克大楼是终点。
仓库街案是终点,港口案是终点。
惩罚者在酒吧墙上用红色液体写Punisher。
终点每次行动后留下的标记不一样。
有时什么都没有,有时是保险柜凭空消失。
两个人,两种风格,同一个方向。
但这些只是他的直觉,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人能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