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把手放进那只满是血和灰泥的手掌里,五指收拢。
“别动,等待救援。”
布莱特的脸侧过来,半边脸贴在地上,另半边被炸碎的纸屑和灰尘糊了一层。
他瞳孔在眼眶里慢慢地移动,嘴唇动了几下。
“李恩……队长,我没有能阻止他。”
他的身体已经麻了,从腰部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
地板是凉的还是热的,不知道。
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也不知道。
只是看着李恩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滚出来,全蓄在眼眶边缘,把视线泡得模糊一片。
“刚才……刚才我发现他不对劲,但……没能阻止。”
周围的哀嚎声还在继续。
布莱特听见了,把眼睛闭了下,然后又睁开。
他认为这都是因为他刚才处理不当。
那个毒虫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开枪,就应该在第一时间把对方拖出去。
是他的犹豫让这么多同事受了伤。
他的手指在李恩掌心里收紧了。
他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刚张开嘴,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住了声带,从嘴角往外溢,顺着下巴淌到地上。
“咳咳。”他猛地咳了两下,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溅在李恩的袖口上。
他能感觉到眼皮正在往下掉,很沉很厚的困意从后脑勺往前面蔓延,盖住了耳朵里的哀嚎声,盖住了身上的疼痛,盖住了一切。
他把目光从李恩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还在冒电火花的日光灯管残桩,瞳孔开始慢慢扩散。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警局大厅里炸开。
几个正在搬运伤员的警员同时转过头,看见李恩半跪在布莱特面前,右手从布莱特脸上收回来。
布莱特的左脸颊上多了道很清晰的红印。
李恩把手收回来,声音冷冽。
“怎么,既然知道是你的错,还想休息?”
“现在,你得坚持住,才能弥补过错。”
布莱特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他瞪着天花板,深吸了几口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但眼球上那层正在扩散的灰白色,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
布莱特把后槽牙咬紧。
牙龈被挤压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咯吱声。
下半身的剧痛在这时候,重新从被麻痹的神经末梢里钻了出来,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进腹腔,爬进胸口,爬进太阳穴。
他的额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整个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双腿在地板上痉挛,手指死命攥着李恩的手。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咬着牙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碎掉一半的日光灯管,数着灯管上残留的荧光粉余迹。
一道、两道、三道……
把所有能数的东西都数进去,只要在数就不会闭上眼。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近。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进大厅。
李恩把布莱特的手轻轻放在担架上,站起来,朝领头的护工走近了一步,轻声说道:
“要是我发现有任何身体部位缺失,你们整个医院的人都得陪葬。”
护工身子猛地一颤,担架的扶手从掌心里滑了下来。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连点了好几次头。
警察和其他人不一样。
警察不光有医疗保险,还有警察工会。
通常情况下,医院不会对警察的身体做任何多余的事。
但总会有特殊情况。
伤员送到抢救室的时候,如果生还几率不够高,如果手术风险太大,如果抢救成功的概率,和手术失败后家属起诉的赔偿金摆在一起权衡,有些医生会选择更省事的方案。
毕竟所有警察入职时,都签过遗体捐献协议。
但护工不是傻子。
他看着李恩那双通红的眼睛,在脑子里把曼哈顿分局最近干的所有事情,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会把话带给医生。
不想死的,最好别乱来。
李恩目送救护车拉响警笛驶离警局大门,然后转身走回大厅。
日光灯管还在冒着电火花,刚才被抬走的伤员留下来的血迹,还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扩散,空气里的硝烟味,被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淡了一点。
大厅里还站着十五个人,所有人全副武装。
M16A2突击步枪的保险,已经从半自动调到了全自动。
战术腰带上挂着手雷。
布洛克站在二楼瞭望台上,同样全副武装。
他那顶戴了大半辈子的帽子没有扣在头上,而是塞在胸口的防弹衣夹层里,露出帽檐的一小截。
双手握着一把M16A2,握把上的防滑纹路被掌心的汗浸湿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圈。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被炸飞的大门,也不是因为警局大厅里的血迹。
他扫了眼剩下的警员,十五个人。
十五个没有受伤的人。
他做警察三十年了,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炸了曼哈顿警局的正门。
十五年前警局被炸过不少次。
那时候他们还在立规矩,黑帮和警察之间的默契还没打出来。
后来规矩立好了,黑帮知道炸警局就是全面开战,再没有人敢这么做。
现在又来了。
“我们是纽约警察。”
“这里是我们的城市。”
“抄家伙,弄死……”
“布洛克局长!!”
一道响亮的声音从楼梯口炸上来。
巴伦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到二楼,鞋底在二楼平台的地板上打了滑,差点撞上布洛克的后背。
他把笔记本屏幕啪地翻开转向布洛克,语速飞快。
“局长,从分析数据判断……这个人可能不是黑帮成员。”
布洛克本来已经握紧了枪柄,准备一脚把巴伦踹飞出去。
听见这句话,他的目光从巴伦的脸上移到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在警局门口被炸成碎片的自爆者。
巴伦把这画面输入了新编的人脸识别系统。
系统在几分钟之内比对出了结果。
在这个人变成毒虫之前,曾经穿着海军陆战队的制服,拍过一张服役登记照。
照片上的他,剪着寸头,颧骨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散。
布洛克看了两秒,转身朝楼下大喊。
“李恩!弗兰克!上来!”
李恩和弗兰克走上二楼。
弗兰克的脸色已经涨红,脸颊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从刚才爆炸发生之后,就一直在充血,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李恩扫了一眼巴伦笔记本上的分析资料。
曾经是海军陆战队的成员,退役时间不明,最近几年的记录是空白。
自爆者使用的炸药是军用级C4,不是黑帮常见的土制炸药。
自杀式袭击的战术模式,与中央公园游乐场前的狙击手围杀如出一辙。
李恩把屏幕转过来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布洛克。
“你应该有那些黑帮的联系方式吧。”
布洛克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推回巴伦手里,转身走进局长办公室。
座机听筒被拿起来,号码一个一个拨出去,声音从办公室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
“喂,是你们想开战吗?居然让人来自杀袭击。”
“不是你们?那是谁?”
“喂!你们俄罗斯帮想挑起战争吗?”
“那是谁?”
过了一阵,布洛克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加阴沉。
“几个帮派的线人都说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老大也是才刚知道这件事,已经派人过来慰问了。”
如果黑帮真的想要开战,绝不会在炸完警局之后派慰问的人过来。
这是极度打击士气的行为。
那些老大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不希望警局把账算在他们头上。
李恩点了点头,转向身边已经把拳头攥紧到青筋暴突的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