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公羊泰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确认无甚大碍后才略微颔首问道:
“为何晚了数日?“
“耽搁了几日。“王胜走到厅中,拱手一礼。
“弟子幸不辱命,王家坞堡那边要护送的人已经全部带回来了,已经安顿在偏院了。“
“嗯,做的不错,王铁山那老家伙可还硬朗?“
听这语气,公羊泰和王铁山也算老相熟了,毕竟王家坞堡每代子弟都要送来武馆习武,这些年也没少给武馆供奉。
“前几日不太好,不过现在应该缓过来了。“
公羊泰挑了挑眉,示意王胜继续说下去。
王胜也不绕弯子,将这几日的经历拣要紧的讲了一遍。从他带着弟子们抵达王家坞堡后便遭遇大雾开始,到雾中邪祟每夜杀人、坞主府接连死伤,家传的阴阳镜,以镜中神光驱散雾鬼,以及名为“重机枪“的机关器如何击退数万尸潮,最后那魔人现身交战,被他亲手斩杀。
讲到那面铜镜时,王胜伸手入怀将阴阳镜取了出来,搁在案上,在附近没有邪祟的情况下,镜子毫无反应,看起来和普通镜子无甚区别,甚至还要破旧一点,公羊泰的目光落上去,端详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王胜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即便是公羊泰也消化了良久才开口说话。
“这镜子当是件不错的灵器,以后或许当一件本命灵兵,你这家世有些不凡啊。”
王胜没有答话,只是沉默以对,心下微微提起一点警惕。
他除了穿越之事外,几乎向公羊泰全盘托出,一是因为随行的武馆弟子们都见识过了,瞒是不可能瞒得住公羊泰的。二是对公羊泰的人品有所信任。
而且他也有退路,反正若是公羊泰真起了觊觎之心,也难以瞬间拿下自己,大不了回到新民界躲一阵子,躲到个十年八年的,他不信公羊泰能找到自己。
公羊泰看了王胜几息,没有追问。他到这个年纪了,上限早已锁死,便是夺了王胜这件灵兵,也不可能将其炼化成为兵使,毕竟兵使最少也得是神意初期的修为才能当,自己又无子女,每个亲传都和自己子女一样,而且成为兵使还不见得是好事情。只说了一句:
“能对付这雾里的东西就行。“
公羊泰站起身,伸手拿起门边那柄常年随身的大刀。
“随我去一趟县衙。“
公羊泰也不管王胜刚刚回来是否疲惫,带着王胜便要出门。
王胜跟上几步:“师父,去县衙做什么?“
“给那何县尊一点念头。“公羊泰边走边道。
“你这几日不在城里,不知道情况。这雾从四天前开始漫上来,东城南城还能勉强撑着,北城那边已经死了上千号人,尸人白天都清不干净,而且每晚死的人都在增多,已经快压不住了。“
“你确定那面铜镜能破这雾里的鬼物?“
“能。“王胜语气肯定。
“在坞堡时已经试过了,神光一照,雾鬼立散,随行的弟子都可证明。“
“只是雾鬼好灭,但控制那雾鬼的魔人却可能狗急跳墙,弟子观曲县这雾的范围比王家坞堡要大上数倍,甚至可能不止一个魔人。”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魔人,都是卷人府雾使手下的雾奴,你小子刚刚突破内气,便能单独斩杀一个内气境的魔人。啧啧,这天资,真是让为师捡到宝了。”
“你只要能制住那雾鬼,区区雾奴而已,为师自能解决。”
说到这儿,公羊泰有股子强大的自信,完全不将魔人武者放在眼里。
见王胜想要询问卷人府和雾使之事,忙着赶路的公羊泰一边走一边解释,带着王胜就钻进了大雾迷茫的街道。
.....
? 第58章 县衙
县衙后堂的灯火比前院亮得多,数盏鲸油灯将整间厅堂照得如同白昼,烟气、酒气、脂粉气混在一起.
王胜跟着公羊泰穿过那道垂着厚毡帘的月亮门时,首先听见的是丝竹管弦的声响。
曲调轻佻缠绵,带着一股子靡靡之意,与县衙外那片翻涌的浓雾、满城的死寂形成了极为荒诞的割裂感。
他抬眼望去,只见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桌面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叠了好几层,酒壶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地。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文官袍服的幕僚,有披着甲胄却没戴兜鍪的武官,一个个面色酡红,眼神涣散,手里要么端着酒盏,要么搂着身旁衣裳半解的舞姬。
而那主位上的人,正是曲县县尊何止渊。
此刻他早没了平日里那副方正严肃的模样,头上的乌纱帽歪戴在一边,露出了被汗浸湿的鬓发,那张端正的脸红得像关公,双眼迷离,右手端着一只酒盏,左手还不老实地搭在身旁一位舞姬的腰上,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里,笑得前仰后合。
丝竹声、劝酒声、舞姬的娇笑声混合在一起,将这间后堂变成了一处与外界全然隔绝的销金窟。
公羊泰站在月亮门内侧,目光扫过厅中这一片荒唐景象,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微微眯了眯眼。
倒是他身旁的王胜皱了皱眉。
他刚才在县衙门口还看见几个甲士站得笔直,火光映在刀面上泛着冷光,紧张感一点儿不少。谁能想到衙门深处竟是这副光景,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何县尊最先看见他们。
他眯着一双醉眼望过来,好像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门口那个老头和身后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大笑。
“公羊!公羊馆主!你可算来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酒盏,“来来来,坐坐坐!我这儿正缺人拼酒!这位......”他伸手指向王胜。
“就是你家那个新收的徒弟吧?好相貌!好气派!一块儿坐,一块儿乐呵!”
他说着便朝身旁的舞姬挥了挥手,语气含糊不清:“去,给公羊馆主和他高徒安排座儿,添两副干净碗筷,再开一坛好酒来,二十年陈的!”
那舞姬应声起身,脚步袅袅地朝公羊泰这边走来,脸上还带着三分笑意,身上薄纱轻透,几乎遮不住什么。
公羊泰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像一截钉入地下的铁桩。那舞姬走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侧头对王胜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主位走去。
那舞姬被他冷冽的气势一逼,脚步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周围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弱了下来,乐师们偷眼瞧着这位灰衣老者,手里的弦都拨得慢了几分。
公羊泰走到何止渊面前,站定。
何县尊还举着酒盏冲他笑,正要再劝一杯,公羊泰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那只握着酒盏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得像铁钳。
“县尊大人。”公羊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中所有的杂音,“清醒一下,咱们有正事要谈。”
何止渊被攥住手腕愣了一瞬,本能地想要挣开,却发现自己那点力气在对方手里连一分都动不了。他脸上的醉态滞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茫然的笑:“公羊馆主,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坐下边喝边说嘛......”
公羊泰没有松手。他另一只手从何止渊手里取过那只酒盏,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力道不重,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凿进对方耳朵里:
“我说,我那徒弟有法子破这满城的雾,你要听,现在就醒,你要是还想继续喝,那我这就带着我几个徒弟走,往后这曲县的事,与黑虎武馆无关。“
何止渊愣住了。
他脸上的醉意仿佛被这一句话瞬间冻住了,那双迷离的眼睛先是空了一瞬,然后瞳孔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下,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从某种梦境中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酒盏落桌时那一声“当”还在他耳膜里回响。
他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啪。”
声音清脆,在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突兀。
然后他转头,朝着厅中那些还在发愣的乐师和舞姬吼了一句:“都出去!”
乐师们如蒙大赦,抱着琵琶弦子便往侧门退,舞姬们也提着裙摆快步撤离,桌上的幕僚和武官们面面相觑,也放下酒盏起身告退,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得像集市一般的后堂便空了大半,只剩满屋的残酒和脂粉气还没散尽。
何止渊坐回到堂上的太师椅上,双手撑着椅面,用力晃了两下脑袋,又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来时,目光已经比方才清明了许多,虽然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退的红晕,呼吸也还带着酒气,但眼底那股子涣散的醉意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要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与期盼。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却稳了许多,没那那股子含糊不清的醉意。
“公羊馆主,你方才说什么?”
公羊泰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朝王胜招了招手。
王胜走到近前,站在他师父身旁,没有说话,但那面铜镜已经被他从怀中取了出来,握在手中。
何止渊的目光立刻落在那面镜子上,镜身古朴,背面的阴阳双鱼纹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比寻常铜镜还要旧几分,但何止渊现在实际上是个溺水之人,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件被公羊泰郑重拿出来的东西他都愿意当作救命稻草。
“这是何物?”
“能破雾中妖邪之物。“公羊泰简短答道。
“我徒弟在王家坞堡已经试过了,镜光一照,雾鬼立散,即便是一般的邪祟也承受不住。”
何止渊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撑着椅面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盯着王胜手中的铜镜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子醉意已经彻底散尽了。
“当真?”
“当真。”王胜回答。
何止渊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一样,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浑浊已经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般的清醒与急切。
“拿醒酒汤来。”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拿凉的,凉水就行。”
片刻功夫,一名衙役端着一大碗冷水快步进来,何止渊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碗,剩下的半碗直接浇在了自己头上。
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也将他最后那点醉意彻底浇灭。
他将空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向公羊泰和王胜,目光锐利得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公羊馆主,咱们议一议,这雾里的东西,该怎么个破法。”
? 第59章 得加钱
何止渊抹干了脸上的冷水,原本贴在额前的湿发被随意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公羊馆主,你可知这两日日我夜里都不敢多合一会儿眼,生怕再一睁眼,就享受不到这人间乐趣了。”
何县尊这两天是绝望之后疯狂享乐,有种吃断头饭的感觉,公羊泰这会儿突然来告诉他,脑袋可能不用掉了,自然立马就恢复了一点心气。
公羊泰没有接他这话茬,只是站在厅中,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静的道:
“县尊先别急着高兴,我徒弟有法子不假,但你也知道他入内气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催动那面镜子消耗极大,非寻常内气武夫能长久支撑。”
何止渊原本兴奋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公羊泰,突然有点警惕的看着公羊泰。
他明白公羊泰的意思,收敛住脸上的笑意,谨慎的开口问道:
“需要多少?”
“补气丹,还有洗浊丹至少得二十枚,再加白银四十万两,补充气血的百年山参,得需二十斤,还有我徒弟缺把趁手的兵器,秦家不是有口寒纹刀吗,一并作为补偿吧。”
何止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然也被公羊泰的狮子大开口给震住了。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
“补气丹衙里还有几枚,让另外几家凑凑,能凑个十枚,洗浊丹更难得,这是有定额的公羊馆主应该清楚,最多能凑五枚,百年山参让几家凑凑或也能凑出十斤,银子太多了些,县里一年税银也就这个数,县里出十万两,再让各家凑十万可行,那寒纹刀本县可以做主可以从秦家取来。”
听到何县尊还价,公羊泰神色不变,语气依然平淡:“县尊若是觉得贵,那便算了,我师徒二人回武馆,老夫不才,护住几个亲传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倒是何县尊与这城里的大户,就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王胜站在公羊泰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咋舌。他这位师父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像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一旦开口要价,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补气丹,还有洗浊丹,还有兵刃,现银,处处都给他考虑了。
何止渊也知道,公羊泰这是硬要,他没有太多还价的资格,只能苦一苦城里的百姓和大户了,咬了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