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领命而去。王胜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白朗军的阵地。那支灰蓝色的队伍依然留在原地,帐篷也没有被拆除,但北面官道上的烟尘已经越发浓重了,这是已经收拾好,不打算隐藏目的了。
白朗军撤退的速度其实不慢。
第一标和第二标早上开拔的时候,王胜正被炮击压在防炮洞里,等他观察到的异样时,这两个标已经顺着官道撤出了近数里地。炮兵标和第三、四、五标的撤退则是在午后开始的,此时竟也都上了官道,只剩下堑壕里还有些倒霉蛋断后。
人一多,再有序的撤退也会在关键位置形成堵塞,官道只有那么宽,三个标近万人的部队同时往北运动,加上拉着炮车的驮马和辎重车队,整条路被塞得满满当当,士兵们挤在路面上,肩挨着肩,前队压着后队,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王胜下达了炮击的命令。
山丘上,霍全安早已等得手心冒汗,传令兵刚把命令带到,他就转身朝着身后的炮兵阵地吼了一嗓子:
“开炮!”
令旗一动。
十二门75mm野战炮几乎在同一瞬间怒吼出声。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色的硝烟在山丘上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烟云,炮身因后坐力猛地向后弹了一下,又在炮架的限制下迅速复位。炮弹拖着尖利的呼啸掠过阵地前方那片开阔地上空,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朝着白朗军阵地的后方落去。
第一轮炮弹落在了官道边缘约数十步处。
泥土被炸开,碎石和断木四散飞溅。正在撤退的白朗军士兵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一滞,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有人下意识地卧倒在地,有人则加快脚步试图冲过那段暴露的道路。
王胜这边炮兵的水平也不怎么样,第一轮打空了一半,还好有机会调整。
第二轮齐射在霍全安调整后很快到来。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砸在了官道正中央。几发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密集的队列被炸出几个血肉模糊的空洞,断肢和残破的军装飞上半空,然后散落在路面和两旁的田地里,惨叫声骤然炸开,比炮弹的爆炸声还要刺耳几分。
随后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十二门炮以每分钟三到四发的速度持续射击,炮弹像暴雨一样落在撤退部队的队列中,将整齐的行军队列撕扯得七零八落,驮马受惊嘶鸣,挣脱了缰绳四散奔逃,拉着炮车的骡子被弹片击中,栽倒在地,炮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后面的队伍。
白朗军的撤退变成了一场灾难。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列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逐渐瓦解,士兵们不再试图保持队形,而是各自寻找掩体或者干脆朝着田野里四散奔逃,官道两侧的田埂上、灌木丛里、低洼处都挤满了人,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扔掉了武器和辎重,只为了跑得更快一些。
白朗的督战队试图维持秩序,但当几发炮弹落在督战队附近时,那些举着枪的督战队员自己也开始往后退了。
王胜看着这一幕,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传令!”
他转过身,声音清晰地落在旁边传令兵的耳朵里:“李均的第一团、姜振的第二团,全线出击,优先拿下对方的阵地,再咬住白朗撤退的部队。”
“第三团作为预备队,进入第一道壕沟接替防务,随时准备接应。”
传令兵如一阵风般冲下城楼,片刻之后,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和各级军官的号令声,原本趴在战壕里待命的士兵们纷纷跃出掩体,翻过被炮火削平的壕沟边缘,在各自连排长的带领下,呈散兵队形向着白朗军阵地压了过去。
......
? 第71章 青县之战(完)
白朗这边情况就相当糟糕了。
最先撤离的第一标和第二标还好,这五千多人已经脱离了王胜军的火炮覆盖范围,但卡在中间撤离的炮兵标和三个步兵标则遭遇了猛烈的炮火攻击。
队伍密集又没有遮挡的地方遭遇炮击,带来的不仅是伤亡,还有对秩序的破坏。
已经被装车的大炮根本没办法又重新展开进行还击,而且就算能原地部署,这些大炮也够不着被部署在高地炮位的炮兵营。
被几轮炮火打击后,原本还在有序撤军的白朗部立刻陷入混乱,先是那些运送大炮的炮兵,为了加快撤离速度,硬是把平时比人金贵的大炮从驮车上解下来推到路跑,赶着车就往北跑。
步兵们也不再保持队形,撒开丫子的就往北边挤,但北边的官道就这么宽,列队有序通过时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又要过驮车,又要过人,立刻就被挤爆了,一大群人堆在路上进退不得,互相挤压,加上不断爆炸的炮弹跟催命符似的很快就出现了踩踏伤亡,稍微聪明些的干脆直接脱离了官道,朝两边野地沟子里钻,虽然还是在火炮的打击范围里,但总不至于被同袍给踩死。
而除了撤离的这批人,还有被留在最后断后的第六标和第七标的残军。
断后的部队,对士气和组织度其实有很高的要求,真要做好断后这个任务,实际上应该使用精锐主力部队,但显然这年头的军头们都没这个意识,跑路撤退都是紧着自己的亲信主力先跑,将边缘化的附属部队留在后面。
被白朗留在阵地上的这批人,就是原本有些边缘化的部队,本来就不是精锐,现在又被丢到最后,士气可想而知。
而且他们全程见证了撤离部队遭遇炮击,已经陷入混乱之中,跟溃军没什么区别了,士气更是跌到了冰点。
此时面对冲上阵地的两个团基本没什么战意,虽然几个高级军官对白朗还算忠诚,一直在命令部队还击,但中下层却完全没了抵抗意识,随便对着天上放了几枪就直接投了。
一团的李均带着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撕开了白朗断后部队的防线。
白朗军的简易阵地挖的也不完备,整个阵线只有一条蜿蜒的壕沟,前面摆了些拒马阻碍物就算完事,被李均的一团撕开缺口后这种连预备壕沟都没有的阵地立刻全线崩溃,少有的几处在抵抗的点也瞬间哑火,白朗军的士兵一个个从壕沟里举着枪便排队出来投降,这条几千人驻守的防线连一轮进攻都没承受住,跟王胜军的那个乌龟壳阵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波连指挥进攻的李均都有些懵,白朗军后军溃败的速度太快了,要说对方没战斗力吧,明明上午的时候还在气势汹汹的进攻,这怎么突然就崩了。
不过很快,李均就反应了过来。
“不要管俘虏!”
“投降的人自己把枪集中丢地上,站在壕沟外面向后续部队投降。”
“继续追击!”
轻易突破了白朗军防线的一团士兵士气正是高昂,其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正经的大战,平时的实战都是偏向剿匪那种虐菜,一些人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自信。
但看着白朗军防线被自己轻松突破,排着队的向己方投降,一团的这些士兵和军官们都打出了自信,感觉自己还真挺能打的,这所谓的第十镇精锐也不过如此。
而另一边,原本就被炮火轰的乱做一团的撤退部队见着还有追兵追上来彻底炸了,军官完全无法约束自己的部队了,被堵着无处可逃的士兵也干脆成建制的投降。
兵败如山倒。
骑马站在人群中的白朗脸色灰败,他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败了,巨大的落差让他在原地怔了半天没做出反应,最后还是亲兵上前提醒。
“大帅,追兵上来了,快换衣服!”
“换上衣服我们带您混出去!”
被提醒的白朗赶紧下马,换掉了身上的高级军官制服,跟着乱兵挤在官道上,试图先跑出去。
他还有本钱,前面还有他最精锐的两个标,这两个标建制完整,他可以带着这两个标回到省城收拢溃兵重整旗鼓,他还有机会。
重新振作的白朗在十多名亲兵的护持下挤过大量溃兵,试图穿过这条狭长的官道去和先行撤离的两个标汇合。
炮击还在继续。
霍全安严格安按照王胜的命令,一刻不停的开炮,十二门75mm野战炮都在超负荷运转,炮管已经打得有点发红,冷却水浇上去时发出刺耳的嘶鸣,白气蒸腾而起,几乎将整个炮位笼罩在灼热的蒸汽之中。
炮弹不停地落在官道上,将那条原本平整的土路炸得坑洼不平,断肢、残破的军装、散落的枪械零件混在被翻起的泥土里,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味。。
白朗混在乱兵中,低着头,压着帽檐,脚步踉跄地顺着官道边缘往北挤,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灰布军装,外面套了件破旧的单衣,腰间那把精致的配枪早就被他解下来塞进了亲兵的行囊里,那张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方阔面孔此刻被尘土和汗水糊得灰扑扑的,颌下的旧刀疤被泥土遮盖了大半,只要不仔细看,确实与寻常溃兵没什么分别。
“大帅跟紧我们“几名亲兵护着白朗便往人群缝隙里钻。
白朗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加快了脚步,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着,只要过了这段开阔地,前面就是山坳,翻过那道山梁就能追上先行撤离的第一标和第二标,那两个标是他的老底子,建制完整,军官都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老人,只要汇合了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炮弹还在不断落下。
一发炮弹落在官道左侧约二十步处,炸起一人多高的土柱,碎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人群中发出密集的闷响,几名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捂着脸发出惨叫,有人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白朗被亲兵护着扑倒在路边的浅沟里,耳边嗡嗡作响,耳朵里灌满了泥灰,半天才缓过气来。
“走!快走!“亲兵用力把他从沟里拽起来。
白朗刚站直身子,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得刺耳的啸叫,落点就在他们这一段路面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要迈步躲闪,但挤在身边的人太多,他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炮弹落在前方约十步处的路面上,爆炸的气浪裹着铁片和碎石向四面炸开,白朗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正面撞上他的胸口,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凌空抓起,然后重重地摔在路边的泥地里,他听见自己肋骨的断裂声,听见亲兵在远处嘶哑地喊着什么,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正在缓慢地旋转。他摸到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低头时已经看不太真切了,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失,带着他的体温和半辈子争来的那些东西,一起往地下渗去。
白朗的眼皮开始发沉,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片硝烟弥漫的天空,耳边有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有溃兵的哭喊和凌乱的脚步,但这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几息之后,那片天空便彻底暗了下来。
战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白朗军士兵在选择了原地投降。有人把枪举过头顶,在田野和道路两侧跪成一片,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人试图丢弃武器混入田野中逃跑。
负责追击的李均此时正带着士兵沿途收拢俘虏,这一路俘虏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期,官道两旁蹲满了灰扑扑的人影,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惊恐四顾,更多的只是木然地蹲在原地,等着被带到后方集中安置。
就在他指挥士兵将一批俘虏分列成队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被俘的士兵正拼命推开身边的人往前挤,嘴里还喊着什么,周围的士兵立刻警觉起来,几杆枪同时指向那个方向。
“站住!别动!“
那人却不管不顾,高举着双手,声音嘶哑地喊着:“我有重要情报要报告!“
李均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手下先别开枪,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俘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的军装虽然脏污破损,但质地比普通士兵的布料要好些,袖口处有一道暗色的油渍,像是经常擦拭枪支留下的痕迹。
“什么事?“
那俘虏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开口道:“白朗,白大帅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李均的瞳孔缩了一下,语气却没变:“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亲兵营的!跟了白大帅四五年了!“那人急急地说道。
“撤退的时候大帅换了士兵衣服混在队伍里想跑,结果炮打过来,他没能躲开,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前面那段路上,翻过那个土坡就到。“
他说着指向北面约一里处一处爆炸痕迹密集的位置,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旁边几个同样被俘虏的士兵也纷纷点头,有人附和道:“他说的没错,我也看见了……大帅……白朗就在那儿被炸的,我们几个亲兵营的都在,当时想抬他走,但炮还在打,周围人挤过来实在抬不动。“
“带路。“
白朗死了这个情报太过震撼,他得亲自去看看。。
几名俘虏被押着走在前面,李均带着一队士兵跟在后面,翻过那道被炮火翻得松软的土坡后,他们很快在官道边缘一处浅沟旁看到了那具仰面躺着的尸体,白朗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灰布军装,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但颌骨那道旧刀疤依然醒目。
那名亲兵营的俘虏快步走到沟边,蹲下身指着那具尸体,声音发紧:“那就是白大帅。小的绝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只求一点赏赐。“
另外几名俘虏也纷纷附言,白朗是被炮弹波及身死的,尸体还算完整,面容也没有被毁,不少士兵都认得出来,倒是做不得假。。
李均站在沟边,看着那具被军外套半掩的尸体,沉默了片刻。他心里翻涌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白朗,苍省督军,一个在苍省威名赫赫十几年的人物,就这么死在一发普通的炮弹下,连个像样的收场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把尸体抬起来,单独盖上,我去报大帅。“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胜那里。
王胜策马赶到现场时脸上还带着喜色,没想到,白朗这次要是不死,跑回省城的话,还会给他造成些麻烦,对方既然死这儿了,那他控制苍省的进度将会大大加快。。
此时白朗的尸体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一块门板上,上面盖着一件干净的军外套,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掀开外套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张灰白的、沾满尘土的面孔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那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即便换了衣服也依然显眼。
王胜放下外套,直起身,目光转向跪在不远处的那几名俘虏,那名自称亲兵白朗的人已经被单独带到了一旁。
“就是你报告的消息?”
“是,大帅。”
这被俘的亲兵见着王胜愈发紧张,说话都有些打颤。
“赏他十块大洋吧。”
“是,大帅。”
原本紧张的亲兵听到真有赏,立马跪着千恩万谢。
而王胜却只令人把白朗尸体收敛了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俘虏和缴获太多了,远远超过预期。
算上断后的那部分人,被俘的白朗军士兵有接近万人,比王胜军本身还要多,其中大部分是第三、四、五标的士兵,还有少量第六标和第七标的残兵,只有第一标和第二标的小半兵马跑了出去。
缴获的物资更是堆积如山,光是步枪就起码得有七八千条,虽然新旧不一,但大部分都能使用,轻重机枪数十挺,最让王胜看重的是白朗的炮兵部队留下的那些家当,二十多门75mm野战炮中,几乎都是完好的,部署好就能用,直接能让王胜的炮营扩充成一个炮兵团,光是处理这些俘虏和缴获物资就是个巨大的工程。
? 第72章 整顿和影响
“大帅,统计出来了!”
“俘虏了一万一千多人。”
王胜的部队,击溃白朗部花了一天时间,在这儿清点缴获统计战俘却花了接近两天时间。
王胜一听,好家伙,这俘虏的数量都快是自己军队的两倍了,这一战白朗军正儿八经的伤亡估计都不会超过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