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军情司那边的消息。”
王胜接过报告扫了一遍,上面写着省城阳城那边的情况,白朗死后,他那两标最先撤离的精锐部队在几个高级军官的带领下退回了省城,如今正盘踞在城内,闭门不出。
两标兵马加起来约有六千余人,全是白朗的老底子,装备精良,战斗力在白朗军中属于头一等的精锐,但问题在于,白朗已死,他们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内部士气很低,高级军官们对于“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投奔北方的项大帅,有人提议就地招募新兵自立门户,还有人想着干脆把省城库房里的银子分了各自散伙。
上层军官思想混乱,而下面的士兵们更是军纪涣散,这段时间已经在城里干了不少劫掠的事情,也就是士兵大多是本地人,还没有闹到杀人放火的地步。
王胜的部队已经整编完毕,四个团加炮兵团,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装备也胜于对方,这两日一边整训,一边正向省城方向缓缓推进。
“咱们得给他们一点压力,不能任他们胡来了。”
省城现在已经被王胜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了,里面最让王胜眼热的就是阳城兵工厂了,这是一个能够自行生产步枪和机枪的中型兵工厂,还有一套子弹生产线,可以弥补王胜在军工上的短板。可不能出意外让乱兵给糟蹋了。
王胜放下报告,看向李均和张振。
“你们俩带一团和二团,作为先锋,先往省城方向压过去,不用急着打,把阵势摆出来就行,让他们知道咱们来了。”
“另外,让林绍安那边把准备好的银两和文书也带上,派军情司的人先跟省城那边通个气,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李均和张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应声:“是!大帅!”
在有武力支撑的情况下,有钱是王胜最大的优势,王胜拿着新民这边的金子在大周换成银两,大口吃着两界汇差,每次从大周回到新民都能带来上万两银子,要是真缺钱了就花点阴气值多跑几趟,这就是数万两银子的收入,这种正常财政之外的收入非常夸张,那种控制着赋税重地的大军阀都没王胜阔绰。
唯一的问题就是新民复县周边的金价和大周曲县的银价都被王胜换的有些上浮了,不过问题不大,聪明的商家们会自动从更远的地方补充,利润空间还是很大。
这年头打仗,也不一定非得铁马硬桥的硬碰硬,用银子砸偶尔也会比炮弹管用。
……
省城,阳城。
城外三十里,王胜的大军已经在此扎营两日了,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对方感觉被立刻围攻的紧迫感,又足够让城墙上的人日夜都能看见那些灰蓝色的帐篷。
消息传进城里的当天,白朗残部的高层就炸了锅。
城墙上看出去,那些帐篷排得整整齐齐,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像是一道道灰白色的柱子,没有人发起进攻,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喊打喊杀更让人心里发毛。
几个高级军官坐在指挥部的议事厅里,面色各异,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则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王胜那边派人来了。”
坐在主位旁边的副官低声开口。
“带来了几箱现银和一份文书。”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多少银子?”
“十万两。”
又是一阵沉默,十万两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即便在座的几位都是见过钱的标统级军官,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数字足够买很多人的心思了。
而且这钱是明面上的,就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现在人心浮动,谁知道有没有谁私下里已经收钱和王胜合作了。
那封文书被传阅了一圈,内容写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鄙,但意思很清楚,只要接受改编,军官可高薪留用,士兵足额发饷,不会秋后算账,文书末尾盖着王胜新制的督军大印,红彤彤的。
“你们怎么看?“坐在主位上的第一标标统开口道,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银子倒是给得大方。”
第二标的标统接了话茬,语气有些不咸不淡。
“但你看上面写的,'改编',没有提让我们继续带兵。接手之后,咱们这几个的兵权怕是保不住。”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的脸色都沉了沉。
对于他们这些在旧军队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来说,兵权就是命根子,没了兵,别说高官厚禄了,总觉得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白朗为什么能压住手下这么多骄兵悍将?因为他手里握着最精锐的第一标和第二标。如今他们自己就是这两标的长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你的意思呢?”
第一标标统看向第二标那位。
“再等等。”
第二标标统的手指敲着桌面,“王胜的军还没到城下,咱们还有时间。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心要收编,还是想把咱们骗出城一刀砍了。”
这话说得不算错,但厅里大多数人都听出了一种味道,他在犹豫,可能对王胜的银子动心了。
其他人也各有心思,有几个人觉得投了算球,反正这年头当兵吃粮,跟谁不是跟,但更多的人和那位第二标标统一样,放不下手里的兵权,又不愿意真的和那个在青县吞掉一万多人的王胜打一仗,毕竟青县一战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些壕沟、铁丝网、重机枪和炮火他们不想再面对了。
而且现在他们还丢了所有的大炮,没有火炮支援,而对方的大炮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城外,看着就让他们头皮发麻。
会议结束后,那位第二标标统独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王胜派人送来的那封文书,旁边是那箱打开了的银元,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银光,他盯着那封文书看了很久,目光在“改编”和“高薪留用”几个字之间来回了数遍。
他当然不想交出兵权,但眼下这个局面,不交出兵权又能怎样?去打一仗?他手下那三千多号弟兄在青县已经吓破了胆,真拉出去打,怕是连一轮冲锋都撑不住。
可要是就这么交了兵,日后在王胜麾下,他算什么?一个挂名的参议?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那和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他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把文书搁回了桌上,侧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再远一些,便是王胜大军扎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如同一片静默的星海落在地面上。
他知道,他得早些做决定,王胜能把银子和信送到他面前,就能把钱和信送到别的军官那儿。
与他同样纠结的还有不少人。那些营长、连长一级的中层军官,收到的银子和许诺虽然没有标统们那么多,但也足以让他们心动了。
王胜的银弹攻势虽然没有立刻让两标兵马打开城门,但却精准地撬动了对方内部的裂缝。
省城的城门依然紧闭,但城里某些人的心思,已经在悄悄松动。
? 第74章 接收省城
第二标的标统姓陈,名叫陈知国,是前朝讲武堂出身的新旧参半军官,四十来岁的年纪,在第十镇建立之初便在军中任职的老人,算得上是白朗的心腹亲信了,不然也不可能担任第二标的标统这么重要的军职了。
他对白朗的忠诚是有的,但仅限于活着的白朗,还没到要为白朗去死的程度,毕竟白朗也不是他亲爹,大家只是上下级关系而已。
当白朗的死讯传来时,他先是挤了几滴眼泪,给白朗烧了点纸钱,然后第一时间派人将白朗的家人保护起来,没有直接下手吞食白朗家眷的财物,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他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典型的上有老下有小,总要为自己和家人考虑考虑。
陈知国昨夜想了一晚上,把事情其实已经想的很通透了。
他的第二标三千人,加上第一标的三千人,看起来数量不少,而且号称精锐,但实际上在王胜大军压境的压力和银弹的双重攻势下早已人心浮动,愿战的人并不多。
而且没了白朗在上面统一指挥,他也很难和第一标的人通力协作,甚至还得互相防着对面把自己卖了。
虽然坐拥坚城,但天时人和都没有,打是不不可能打的。
至于带兵出走去投靠别的军头,那其实也不太靠谱,别家大军头也是有自己亲信和基本盘的,你一个外来户去投靠,那不是上赶着去当后娘养的吗,而且还得随时防着被对方吞了部队,况且自己手下的兵大都是苍省本地人,要带他们往北走,军心也不太允许。
实际上,思来想去,陈知国也只有投诚王胜这一个选择,至少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位王大帅名声还不错,起码不是个喜欢滥杀的疯子。
做下决定后,陈知国立马招来了身边的副官吩咐道:
“去把王大帅的代表请来。”
“是,大人!”
副官立马领命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被陈知国叫住。
“回来!”
“标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低调一些,不要声张,悄悄将人带到府上。”
“明白!”
吩咐完后,陈知国才放心让副官离去。
王胜的军情调查司成立时间并不久,但作为苍省省会的阳城,肯定是军情调查司的重点区域,这里早就进了不少军情司的情报人员,像郑知国这样的关键人物,肯定都是有人专门对接的。
很快,就有一个年轻人跟着副官,低调的进了陈府,来到了陈知国面前。
陈知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
“我愿意向王大帅投诚,配合交接阳城,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不知王大帅能否满足。”
“陈标统请讲。”
听到陈知国愿意投诚,这名年轻人心下一喜,作为军情司的高级调查员,若是能促成陈知国这个级别的军官投诚,那肯定能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我愿意交出军权,并配合王帅对军队的改编,但王帅必须安顿好我第二标的兄弟,给一笔安顿的银子,同时我个人希望再拿五万两银子。”
“第二点,我想日后还住在阳城,王大帅能在军中给我安排个高级参谋的职务,让我保留几个亲兵看守宅院。”
“若是王大帅能答应,我便愿意率部像王大帅投诚。”
“行,没问题。”
“嗯?”
陈知国原以为此人最少还得向上面请示一下,或是在谈价拉扯一番,没想到竟答应的这么干脆,顿时让他觉得要价低了一些,不过话说出口了,也不可能再临时加价,只能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能直接做主?”
“当然可以,银子今天我就能给您送来一般,盛丰号的票,我们聊聊您投诚的后续流程就行。”
这些高级调查员都是有一定权限的,这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总不能让人事事汇报,布置任务时,只会给对方一个大致的底线,只要能在这个底线能把事办成,就算是功劳一件。
王胜不缺钱,批的银子够多,像郑知国这个级别的,银子是十万两,底线是必须交出军权,对方既然愿意交出兵权了,银子还少要了一半,这调查员也懒得跟对方拉扯压价了,直接就拍板把事情定了下来。
阳城督军府,议事厅。
晨光从高窗斜落进来,在长桌中央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桌上摊着一张苍省全图,边角被几盏茶盏压着,旁边搁着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米。
第一标标统周怀安坐在长桌左侧,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领口的铜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齐整,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这个年头算是标准的“老行伍”,从前朝末年的绿营把头就开始吃粮,十多年前前朝大练新军,他被选去讲武堂学习,学成后直接成了新式军官,这才有了个标统的前途。
他对面,第二标标统陈知国正端着茶盏吹浮沫,眼皮半垂着,像是昨夜没睡好,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那盏茶已经换了三遍水,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兄。”陈知国放下茶盏忍不住先开口
“王胜的兵在城外又往前推了十里,大炮都能直接打到城里了。”
周怀安抬了抬眼皮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知国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就是问问周兄,这仗到底打不打。你要说打,我第二标的弟兄还能拉出去拼一把,你要说不打,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敞亮,但在座的几个人都听得出里面的试探,周怀安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王胜那边,不是派人进过城了吗?”
陈知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我听说,有人昨晚上在府上见了王胜的人,聊到挺晚的。”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吗,其余几名管带、参谋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地图,有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表情。
陈知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椅背,与周怀安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周兄呢?听说你那边,前天晚上也有人登门拜访。”
两人对视着,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好几息,周怀安忽然笑了,陈知国也跟着一笑,那意思很明显。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儿瞎说什么聊斋呢
周怀安伸手拿起桌上的花生米,丢了一颗进嘴里嚼着,含糊道:“那就说说,怎么个‘早做打算’法。”
陈知国也笑了起来,拿起碟子里的花生米,嘎嘣嚼了一口,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商议如何应对王胜军,如何守城,如何消耗王胜军弹药,争取一些有利条件,在座的其他人看着,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日光逐渐爬高,从窗格的东侧移到正中,众人商议了一整个上午,定下了一个颇为可行的守城计划,甚至还将王胜军的炮位可能部署位置都标注了出来,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午时散会,周怀安和陈知国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台阶下各自的副官迎上来,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交错,谁也没多说什么,然后各自沿着走廊朝不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