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言动不了,索性对那些打量的目光置之不理,反正他只光着上身,全是大男人,也不怕看。
很多人只是好奇罢了,见到那些银针,都清楚这位是个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顶多小声嘀咕几句,诧异这人怎么了。但顶不住里面有人真没素质。
旁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偏就显得他清闲,盯着看半晌,竟吐出一句:“咦,怎么躺个光头?”
宗言闭着眼睛,慢慢熬着时间,决定不予理会。
哪知对方继续很贱地说道:“一动不动,该不是死了吧?”
你瞎啊?
宗言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瞪了过去,可还没等看清那人的模样,有人比他还快地开口了:“满嘴胡说八道,你瞎啊!”
正是宗言想说的,却是角落处的陈红雨。
破庙来了生人,她被带回来后,不清楚对方好坏,就扣上了师父的斗笠缩到墙角,不伸手帮忙,是希望尽量不引人注意。
听到有人调侃师父,再忍不住,掐着腰大声骂了起来。
因气愤,她此时声音高亢尖利,毫无掩饰一听就是女孩子。
刹时,整个正殿为之一静,李景行、陈大夫、李三乃至小故,都紧张地直起了身子。
连无法动弹的宗言都捏紧了拳头。
天知道一个女孩子面对一群当兵的男人会面对什么,说不好,拼着再受伤都要动手了。
这位肖将军看上去人品不错,治下也严,紧跟着朝众人大喝道:“做什么?没见过啊?”
此言一出,就像按下了播放键,正殿中几乎所有人重又该干什么干什么。
接着肖将军对呆立的陈红雨笑笑:“姑娘别气,是我这帮手下不会说话。”说完,冲殿中一角狠狠瞪了一眼。
此后,这座破庙又恢复了喧嚣,只先前肆无忌惮的谈笑没了,连那些喊痛的都少了许多。
没等足一个时辰,陈大夫就抽空给宗言拔了银针。
后者坐起,略微活动下手脚才穿上衣服。
要说这次治疗的效果立竿见影那绝对在做梦,宗言甚至连点感觉都没有,该疼还是疼,毕竟需要一个过程。
他见众人都在忙碌,便也开始伸手帮忙。
不知不觉,肖将军手下所有伤患全被重新包扎了一遍。都是外伤,处置起来相对容易。
还有人因为其他头疼脑热地求过来,陈大夫大概扫一眼,就清楚是不是急症,若不是,一律以自己累了的借口拒绝了。
萍水相逢,他能伸出援手已经不错了,再说确实累得不行,如今身上袍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肖将军撵走了那些凑热闹的家伙,吩咐伙头兵赶紧做饭,然后披上蓑衣就冲进大雨,没多久捧着个酒坛子回来。
其实,需要救治的伤员减少后,宗言曾带两个徒弟出去透气,透过雨幕发现最开始赶到的不过是打个前站,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队人到了庙外,最后一批还拖着数量大车,上面慢慢腾腾,全被防水的油布盖住,应是这支军队的补给。
大概数一数,已近千人了。
就陈大夫治疗伤员的工夫,破庙周边已搭建起一片帐篷。
值得一提的是,别看下着大雨,这些义军士兵做事却有条不紊,连帐篷都安排得齐整。
单这点就足够说明,主将绝非一般人。
但是,肖立成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却又是另一番面貌,爽朗和善,配上那连腮胡子,十足十一邻家和蔼大叔,与他们围在一起烤火,连亲兵手下都被打发走了。
又是拿酒又是吩咐上烤肉,明显在刻意与李景行等人套近乎。
“大家相聚在一起就是有缘,陈大夫仗义出手,在下怎也要好好感谢一番。”似怕他们客气,肖立成笑着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顿时一股酒香弥散开来,他拿过碗就要倾倒。
陈大夫伸手拦住了对方动作:“我们当中有出家人在,在此饮宴不妥。”人家感谢地是大夫,自然要他接话。
“出家人?”肖立成诧异地看向宗言,打量一番后神情郑重地合掌道:“倒是疏忽了,原来真是高僧当面,还请恕罪!”
他之前虽也注意到了宗言的光头,可谁让第一眼就看到那些伤疤呢,加之宗言身穿麻衣,只以为是个绝顶的武人护卫之流,没想到真是和尚。
宗言笑着回礼,连道无妨。
他对眼前这人第一印象真的不错。尽管暂时看不出这支部队是否与百姓秋毫无犯,但接触下来,就能发现对方治军严谨,更没有仗着人多欺负他们,用刀逼迫陈大夫给手下治病。
出了王泽那档子事后,他们不太想与刘莽手下的义军将领多接触,谁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勾连?
帮忙救治伤患算人之常情,之后只想互不干扰,等雨停了彼此好聚好散。
但面前是个统管上千人的军头,他们又不好表现得过于疏离。
肖立成对宗言道歉后,忙喊来亲兵,吩咐将正在火上烤着的肉和酒坛抬去分给厢房的将官,只留下了干粮,才又继续与陈大夫攀谈起来。
双方互道了些简单信息后,大概也察觉出了什么,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之,言语依旧令人如沐春风,极有涵养。
不得不说,
宗言不禁又对他高看一眼。
不过,对方乃是奉命北上,而他们已定了南下的目标,注定要分道扬镳……
宗言看着官道旁的路碑,心中不免唏嘘。
万万没想到,离开几天后,他们竟然又转了回来。
是的,他们一行人中断了南下的计划,然后按照原路重新回到了景宁县地界。
而且并非只他们几人北上,身边还绕着黑压压的将近一千人,驽马六匹,牛车十辆。
尽管距离那场下了一整夜的大雨已经两天,他想起来,仍不得不感叹这世间缘分玄妙。
家人们谁懂啊,本打定主意避免与肖立成这支义军多接触,然后一场狗血的认亲戏码后,一切都变了。
要说他们几人中谁最重要,不是武力担当宗言,也不是谨慎的李三,更不是奶妈陈大夫,而是李景行。
其他人全是被他直接或者间接捡回来收留的。
早期如李三、小故和陈大夫。
后来有宗言、牛三斤和陈红雨。
他与谁都有分恩情在,尽管这人做事温吞还圣母,偏偏就是这支小队伍中的灵魂人物。
别看陈大夫整天拿言语欺负,真要有人伤害李景行,看他急不急,给不给你下毒就完了。
一般而言,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在一起商量,谁有道理听谁的。
比如当初南下北上的分歧,又比如关于逃跑路线的选择。
但老实人一旦固执起来,谁都劝不动,何况也没立场和理由去劝。
李景升,是李景行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很巧合竟在肖立成的手下当了七品校尉。
正是亲人重逢,让李景行兄弟二人商量一阵,就做下了跟随大军重新北上的决定。
说起来这对兄弟相认的场面简直全是槽点。
明明李景升也在正殿帮着陈大夫救治伤患,兄弟俩还有数次接触,偏偏脸对脸的情况下,彼此都没认出来。
直到第二天准备开拔,他们即将分道扬镳,肖立成喊了声名字,两人才激动的抱在一起痛哭。
“他脸盲!辨人主要靠衣服……”陈大夫看了眼身边满脸不解的宗言:“和发型。”
“接触时间长就好了,声音也能记住。”李三补充道。
宗言猛地瞪大眼睛,他怎么不知道?旋即恍然,桃花村不必说,全是熟人,这一路南下,还真没多少需要辨人的地方。
只是李景行脸盲,难道他弟弟也是?
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况,他都能想起好几个李景升在篝火边转来转去的场面。
越琢磨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想来是家族遗传。
可紧接着,他看向那感动场面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因为他听出来了,李景升竟然就是那嘴贱的……
肖立成一扫之前从北面仓惶南下的郁闷,心情变得好极了,因为最近几天都是好事。
虽说刚从北面退下来,自己的人马损失惨重,都没来得及心疼加修整。但上面不知抽什么风,竟对他这个边缘人物下了命令,给了一座县城驻守,总算不用再寄人篱下,想筹集点物资都没门路,只能跟土匪讨要了。
然后路上捡了个大夫,只看手下人的状态,就知道这大夫医术高超。
要知道,他当时都不敢奢求请人入伙,只想跟套套近乎,混个脸熟,万一以后能遇到呢?多结善缘总没错。
未曾想李景升只报了个名字,就把人拉过来了。
更令他开心的是,路上还发现陈大夫这群人中竟隐藏着数位人才。
比如李景升的二哥,就是个现成的书办,以后公文布告不怕没人写,更不必他用自己那手字去恶心人了。
比如那个猎人李三,弓法娴熟,达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不会打仗,能训练出一队弓兵也是好的。
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光头和尚,最初看上去病恹恹,不是喝药就是扎针,以为只是个普通人,却没想到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手下将官包括自己都不是其对手,放战场上定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想到这里,肖立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此时坐在牛车上的宗言,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状态看上去极为懒散。
他却清楚,对方那隐藏在瘦弱外表下的战斗技巧与反应速度,实乃罕见。
虽然,这些人一直声明,只是不忍心见李景行兄弟骨肉重新分别,跟过来看看。
然而他已经悄悄吩咐下去了,尽最大可能拉拢示好,一定要将这些人留下。
就那俩徒弟,小姑娘就算了,男孩将来很可能也是个超级高手。
宗言不过找借口教训了李景升一顿,就直接入了将军的眼,之后数位将官在他这里吃瘪后,自己的重要性,完全超过了陈大夫。简直馋得不行。
此时,他正无聊地应付着李景升。
通过两天的接触,他发现这应该人不坏,只是嘴欠,手欠,人更欠,还认吃不认打。
明明自己都揍他好几顿,竟还敢往前凑。
是不是看在李景行的面上他没下重手,让对方觉得善良了?
这时,又听对方道:“你们和我哥从北面来的?不知走的哪条路。附近我都熟,半月前,我们还在北面打仗呢。”故人相见,当然要聊起彼此的经历,他听自己哥哥说过隐居的地点,却暂时不知宗言是后来的,只以为他们住在一处,借此拉关系。
他看着宗言,似想起什么:“说起来,打扫战场时,湖上还漂一穿白衣的死和尚来着。”倒是可惜了,上面当时催得太急,没捞上来将衣服取了,看那面料好像不错的样子。
宗言眉头一跳,忽然有很多东西对上了。
白衣,漂在湖中,他眼神古怪的看着对方,心里狂吐槽。
谢谢,不巧我就是那死和尚……
第154章 回到景宁
宗言当然不会因为对方当初没伸出援手,就捶人家一顿。
不过李景升的话,勾起他一些不好回忆,似乎混身的骨头又酸痛起来。
于是彻底没了闲聊心思,之后李景升无论在说什么,都用沉默应对。
他这番表现,直让李景升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又哪句话惹这和尚不高兴了。
目光扫向同车的陈大夫等人,见几人完全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自感无趣,便跳下牛车,骑上了自己的马匹。
值得一提的是,这牛车可不是谁都能乘坐的。
这支部队的药材与布匹虽用了不少,却不到半车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