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115节

  而且他与掌权者私交甚笃,尤其是作为军政主管的李氏兄弟,对其颇为倚重,据说现在推行的很多政策全出自他手,还曾亲自主持过盐田开辟、维护河堤城防等重要工程,民间中也是声望日隆。

  但就这样一个人物,今天却不得不放低身段,从巷头开始,揪着徒弟的后衣领,挨家敲门,然后师徒两个一起给人家鞠躬致歉,该赔偿的还要赔偿。

  就算这一片的住户不多,被小故坑了的更是没几家,可一番寒暄客套下来,天也快黑了。

  带着垂头丧气的小故回到小院,看到从窗子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宗言才有心情揉揉自己僵硬的脸。

  刚才一直赔笑来着,没办法,谁让他对徒弟管教不严呢?

  虽然太阳落山了,可气温并未降低多少,仍闷热得利害。

  所以,回来的师徒俩,满头灰尘和汗。

  陈红雨已煮了酸梅汤倒在碗里晾着,还准备了水盆。

  宗言还好,小故却是早渴的不行,舔着脸凑过来,见师父未继续出言训斥,才大着胆子端碗猛灌,然后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陈红雨见状,忙取过布巾放进水盆,拧干后到了宗言身前,恭敬道:“师父请擦汗。”

  她是懂规矩的,并未将湿布巾直接递给师父,而是放到了桌上。

  沉着张脸的宗言神色稍缓,伸手取过来布巾,先擦了把脸,井水清凉,在这种天气里,与皮肤接触着实舒坦,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陈红雨是真懂事了,机灵可爱办事利索。反观小故,因为心理问题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还整天贪玩长不大。

  他瞥着垂头耷脑的小故,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没好气地斥道:“饭后去院里站着,天不亮不准回房。从明日起,除了隔壁,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我抄书,何时将毛病改了何时允许出门……”

  他原本还打算饿小故几顿来着。可又觉得孩子正长身体,饿肚子不太好,便改成了禁足加抄书。

  当然,今晚的罚站免不了,他不是喜欢用虫子戏弄人么?就让他一次玩个够。

  说起来,这种惩罚已算仁慈。

  要知当初在清净寺学艺的时候,就算宗言是成年人,也避免不了被抓住错处,老和尚那脾气可半点不惯着,跪香,饿肚子都是常事,偶尔还会挨打。

  如今轮到他当师父了,因徒弟年纪小,反而有些心软了。

  宗言撂下这句话后,就很不耐烦地将两个徒弟打发走。

  自从安定下来后,他这里便只吃一顿,徒弟们要么去隔壁解决,要么去军营或县衙解决早晚餐,眼下已经有些迟了。

  等陈红雨拽着小故出了院子,宗言才轻哼了声,将碗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接着撸起袖子将布巾泡进水里,简单的擦拭起来。

  徒弟闯祸,身为师父肯定生气,但绝没有表现出来那般怒气冲冲,大部分倒是装出来的。

  说来说去,小故这孩子,仍没有跳出调皮的范畴。

  今天之所以遭到讨伐,是因为他带着一帮小伙伴,打起了马蜂窝的主意,却指挥不当翻了车,家长们见孩子遭罪,难免心疼。

  其实小故也挨钉了,只是他毕竟年纪大,懂得去找大夫上药罢了,可现在胳膊还肿着呢!

  这般惩处,是因为宗言察觉到其中一点不好的苗头。

  要说在这一带的孩子当中,比小故年纪大的并不少,从小跟随长辈习武的也大有人在,怎么他就成了孩子头?

  不过是因为县令李景行是他养父,将军李景升是他二叔,又是正言大师高徒,三重身份叠加,除了李景升那刚会叫爹的奶娃,第二代也就他身份高了。

  如今年纪小,还只表现出捣蛋的一面,真怕他被人捧着捧着,将来会做出欺男霸女的事情出来。

  他这边决定借题发挥给小徒弟一个深刻的教训,却没看见被陈红雨拽出院子的小故满脸委屈。

  等出了院子,月光下,这孩子差点哭出来,嘴里不服气地嘀咕:“凭什么只罚我啊,明明师姐你也……”

  但没等他的话说完,后脑勺就狠狠地挨了一下。

  陈红雨紧张地瞄了眼院门,手上继续用劲,将师弟又拉出好远,才掐腰低声骂道:“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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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故这孩子毛病其实很多,比如内心敏感爱走极端,不怎么会读书,习武也没什么天分。

  但胜在为人老实且尊师重道,心中就算委屈,师父的话也绝对听从。

  宗言擦拭好身子刚回房,那边小故已重新回了院子,默不作声地站到墙下。

  宗言都懒得朝外看一眼,只自顾自研究起刚到手的竹简,等觉得困了,就吹灭了油灯,倒在炕上就睡。完全当外面拍打驱赶蚊虫的“啪啪”声不存在。

  不过他今晚注定与徒弟一样,无法入眠。

  也不知躺了多久,睡梦间突然感觉身上好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要说多疼不至于,但酸麻难忍,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其实此类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宗言已很有经验,这是要下雨了。

  他叹口气,撑起身子盘膝而坐,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希望能像以前一样缓解旧伤处的不适感,忍一忍第二天就好了。

  未曾想,还没等到困意上头,外面就刮起了大风,外面大树瑟瑟作响。

  因为不招蚊虫,入夏以后,宗言卧室窗子一直是敞开的。

  所以大风便直灌了进来,带来浓重的湿气的同时,被叉杆撑着的木窗也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扰得他再无法入定,只能重新睁眼。

  想到院里还站着一个,忙朝窗外望去,不禁又是叹气,颇感无力。

  小故这孩子且还得教呢!

  说他老实吧,知道狐假虎威,能耍得一帮小伙伴团团转。

  可你要说他聪明,偏偏又拗得厉害,这么大的风,竟还站在墙边,要变天了不知道么……

  宗言的判断,不,应该说他伤口的反应没错,果然天还没亮,天上就已乌云密布,暴雨倾盆。

  景宁靠近海边,夏天时隔三差五下场雨十分正常。

  一开始,谁都没有在意。

  可大雨连下三天,仍不见停歇的苗头,无论是百姓还是包括宗言在内的执政者就都清楚,自己遇到大麻烦了……

第170章 水灾(下)

  大雨断断续续,远处青山在水汽中蒸腾着,若隐若现,积水漫过了膝盖,浑浊且冰冷,肆意在街巷间流淌着,将两侧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座孤岛。

  宗言光脚带着泥走进县衙,卸下斗笠和蓑衣,里面的袍子却已湿透了,不过此时他根本顾不得这些,拧着袍子的水,方才跪在水里嚎啕大哭的老农身影依旧徘徊在眼前。

  与他同行的李景行、陈大夫等人皆是如此。

  他们刚绕着县城转了一圈回来,可以说,情况很糟糕。

  尽管对简陋无比的河堤早没了指望,可真正巡视下来,对着一片汪洋,所有人都感绝望。

  景宁不似周边县城地处平原,而是位于丘陵地带,建城时选择的位置比较高,只要雨停,积水会很快排出去,因此房屋建筑的损失不会很大。

  令人担忧的是偏远山村和城外庄稼。

  雨下的太大了,据派出去的士兵回报,已有山洪冲毁了道路,等于说县城与远一些的山村全失去了联系。

  好在宗言每个村子都去过,大部份位置还算好,当地乡民只要不傻或倒霉透顶,总能找到躲避洪水的地方。

  可城外的庄稼被水这么一泡,能保住点收成都算幸运。甚至,这场雨若再继续下去,后果便是绝收。

  “明年怕是难了。”李景行叹气道,作为本地县令,他自然明了治下的状况。

  景宁本地种植的粮食,以粟、麦、豆为主,一年一熟。

  他们进驻后,开荒辟土疏通水利的同时,在宗言的建议下,将草木灰、骨粉混合着各种粪便全当做肥料,并采用轮耕套种的模式,去年已做到了两年三熟,着实提升了不少庄稼产量。

  眼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哪知会遇到这场水患。

  并非没有灾难预案,只是再如何,此地也只是个小县,他们也不过入驻两年罢了。

  他们攒的那些东西养病与民生略有盈余,可少了一季庄稼,真成了要命的事。

  想了想,他看向宗言:“局势稳定后,还要劳烦正言师父再开辟些盐田。”

  宗言连忙应了,目前海边晒出的盐,可算是景宁唯一能拿出手的商品,自然不能怠慢。事实上盐田扩建本在计划中,只是被大雨打断了。

  李景行又看向牛三斤:“等新盐出来,商队尽量走远些,多换粮食回来。”

  后者虽然点头,却面色怪异,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只是场中气氛压抑,李景行转向别处,宗言等心事重重,并未察觉。

  “灾后防疫事宜,就看陈兄了,需要的人手物资尽管报来,我这里尽都允了。”

  陈大夫拱手:“大人尽管放心。”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以说,洪水过后的工作才是挑战。

  相比于信心满满的陈大夫,一旁的宗言却没这般乐观。

  李家兄弟是个合格的掌权者,更经历过天灾人祸,稳定后第一时间就对可能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出各种预案,他这个穿越者也提了不少的建议。

  例如仓库的防水防潮防盗措施。

  从第一年开始,他们就在积攒钱粮,以应对随时会发生的战争和自然灾害,生姜、麻布、火油、草药乃至生石灰更是常备的。

  不过宗言上个世界真真切切经历过水淹四九城,要知那时20世纪都过去一半了,那么高效的政府和组织力度,依旧无法给每个人提供干净的饮用水,更没办法杜绝百姓一些不良的卫生习惯。光他所在的街道,就有不少人得了痢疾和霍乱,幸好有特效药,否则又是一场灾难。

  所以他们之前做的那些措施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真的不好说。

  唯一庆幸的是,景宁县城人口密度低,他们选的保长比较有威望,还有军队在旁震慑,应该比较好管理。

  这还不算,之所以目前县衙内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是因为包括李景升在内,所有在军中挂职的,一律住在军营坐镇,怕的就是军心不稳。

  早年肖立成带来的那些倒还算好,一部分陆续在本地扎根,居住在城内。

  偏偏大将军可能觉得今年年景不错,有心筹备新的大战,月前下令所有驻军不必等到秋收,提前扩编。景宁也一下子征召了两千多名新兵,却是大多来自乡村。

  眼下洪水封路,家乡失联,即便明知赶回去无用,也难免人心浮动,一个不好就是哗变……

  这场连绵的大雨下到第四天,忽然就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倾洒了下来。

  可以说,景宁城运气不错,虽然各街道保长都上报了疫情,有些还是全家染病,发烧腹泻不止,但数量并不多。

  加上陈大夫医术着实了得,配合科学的防疫方式,只一些年老体弱者没挺到最后。

  等洪水退去,阳光暴晒几天,道路终于通畅,下辖各个村庄情况反馈回来,寥寥几处疫情,在陈大夫的奔波下,第一时间得以平息。

  与此同时,外面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可得到的消息,却一条比一条糟糕。

  生产力较低的情况下,很多朝代的衰落或灭亡,都与自然气候息息相关。

  农耕文明自古靠天吃饭,遇到大灾,无论如何强大的王朝,都要受到影响。

  大烈朝执政手段粗暴,皇位更迭频繁,胡搞乱搞下,致使政务瘫痪,全国经济崩溃。

  持续不断地天灾和人祸,根本无力应对,便又加速了糜烂,百姓民不聊生。

  立足中原不到百年就呈现出败亡迹象,可以说丝毫不奇怪。

  而此种王朝末年乱象,在史书记载中比比皆是,全化作各种冰冷数字,还可能被史家用来印证“天命”学说。

  就像宗言面对的这场暴雨,在记载中或许寥寥几句:天正十八年夏,暴雨数省,江河溢,民艰于食。

  或许没有“人相食”、“千里无烟”这类描述来得残酷,对于即将称王建制的南方义军来说,却是个很大的打击。

  因为老天爷眼中众生平等。

  天灾才不管你是腐朽帝国的良民,还是奋起反抗的义军百姓……

  “明年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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