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122节

  馆里桌椅倾翻,碗碟碎了一地,灶台的火苗还在舔舐泼洒的灯油。四个人横七竖八躺着,一个腿上插刀趴在地上,剩下三个毫无声息不知死活。而站在正中央的光头和尚,僧袍和头脸都被喷溅了鲜血,看上去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宗言打眼一看,意外挑眉,竟然是熟人,原来是当初在景宁一同为狗超度时认识的省心省事两个有趣的和尚。

  “省心师父,省事师父。”他合掌,微微一礼,语气亲切:“许久不见。”

  省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省事更干脆,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省心闭眼狂念佛号,手指抖得捻珠都握不住:“原,原来是正言师兄,你、你这是……”

  “这些人是刺客!”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省事已经爬到墙角干呕去了,便住了口,将斧子扔到地上,因为他听到有巡城士兵过来了。

  果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有兵卒被面馆里的打斗声惊动,十余人冲进店铺。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巡街校尉,姓马,见到宗言先是一愣,扫到店中情形面色骤变,刷地拔出腰刀:“大师!怎么是您……有刺客?”

  “已经解决了。”宗言拦住他,转身指向地上四人,“这四个假扮店家与食客持刀行凶。”

  然后直接待人去了面馆后院,踢开柴房的门,果然看见一五十来岁的老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蜷在柴堆旁边,活像待宰的年猪。捆人的手法颇为专业,手腕脚踝被牛皮绳反绑,脖子上还套了根绳,另一头拴在柱子上,显然是为了防止他弄出声响。马校尉上前割断绳子,拔掉破布,老赵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气。

  “大、大师!”老赵认出宗言,浑浊的老眼登时涌出泪来,“那些天杀的杂种……说我不配合就在乡下弄死我娘……”

  “慢慢说。”宗言使了个眼色,有士兵递过去水囊。

  老赵灌了几口水,才算把话说囫囵了。三日前,那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外地来的商贩,想借他的面馆住几天,愿意付钱。他不肯,对方便亮出刀子,又拿出他老娘的银簪,那是老太太从不离身的东西。三人说老太太在他们手里,让他乖乖配合,否则就送老太太上路。他被绑在这柴房里三天,每天只给一顿馊粥,今天傍晚听见外头打斗声,还以为是来了救兵,没想到是大师险些遭了暗算。

  宗言立即吩咐马校尉立即带队跟着老赵去老家看看,有结果通知他。

  “末将明白……”后者抱拳领命,看着他僧袍上的血迹,关心道:“您没受伤吧?”见他摇头,又犹豫问:“店里的人都要查吗?”

  宗言明白对方说的是省心省事,垂眸片刻才轻声道:“将人带回去问清楚,什么时候进的城,目的是什么?若没问题,带他们去我住处。”顿了顿,又撂了句:“态度客气些。”

  说完就甩了烂摊子给马校尉,自顾自地离开了……

第180章 彭山君

  宗言遭遇刺杀后,简单交待几句就回了家,路上见到邻居还能谈笑几句,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事后听说的人,无论立场如何,都忍不住赞叹其不愧是出家人,单这份面对生死的从容气度,便不可小觑。

  这番评价若是被当事人听到,宗言估计会笑死。

  什么气度?什么生死置之度外?

  早有心理准备罢了。

  大烈朝再不得人心,总还有些死忠,在南边没少安插眼线。

  他去年在彭州主政大半年,尤其那场救灾,可说是力挽狂澜,表现极为亮眼。加上这些年开盐田修水利,安抚民生,无不做得有声有色,他如今名声在外,有人骂他妖僧的同时,更多人却称他为彭州菩萨。

  吴王都开始为他的安置费尽心思,朝廷能放过这个反贼头目才怪。

  况且,宗言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在酒馆将人揍得那么惨,还杀了一个,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与其担心今后被某些势力针对,真不如多放些心思在刺客的审讯上,顺藤摸瓜多抓几个奸细才是正事。当然这些事更不用他这个退居二线的小官操心了。

  他表现得轻描淡写,可核心人物遭遇刺杀,却让彭州很多人睡不着觉。

  宗言吃过晚饭,亲兵刚奉上清茶,一身酒气的李景升就找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耷拉着脸的陈大夫。

  宗言对李景升这个顶头上司不感冒,可一看到陈大夫那张老脸就紧张,急忙起身开口解释:“我没受伤。”

  后者瞪他一眼,没先吭声。

  那边李景升对自己被忽视浑不在意,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撩袍坐下,翘着腿。顺手便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也不管那茶水还冒着滚烫的白气,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醉意却淡了不少。

  放下杯子,他用袖子随意一抹嘴角,斜眼瞥着宗言:“也就大哥喝多了还不知道,等他明天醒来看骂不骂死你,你那几个亲兵光养着好看吗?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可双拳难敌四手,下次刺客更多你怎么办?”顿了顿,又放缓语气:“那几个刺客都招了,是北面安排的,我已派人出城抓人了。”

  宗言点头,早有预料。

  “不过……”李景升直勾勾盯着他:“那几个货一口咬定你是妖僧,明明下了牵机之毒,也亲眼看着你吃下去,却屁事没有……”紧接着摆手:“我可找鸡鸭试了地上撒的汤汁,当场就蹬了腿。说明他们确实给你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宗言语塞,也感不可思议,他还以为那几个蠢贼忽悠自己呢,他是知道自己的血能驱蚊虫,却没想到还有百毒不侵的效果。

  陈大夫从进来后就一直观察着他的脸色,这时伸出手把脉,良久后捋着胡子,长舒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怪哉……竟当真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嗯,还是之前半死不活的熊样……”

  “可能我体内毒素太多,以毒攻毒了?”宗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解释,果然又遭了一记白眼。

  “噗”正喝着第二杯茶水的李景升一口喷了出来,咳了两声后无奈叹气:“好一个以毒攻毒!算了,你身上不可思议之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以后出门记得带着亲兵。”

  宗言点点头,以为他们要走了,站起来送客,哪知李景升也不知是不是真喝大了,竟然撸起袖子,说自己新学了几招,要找他切磋切磋。

  宗言:“……”

  陈大夫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他嘴毒,但也是大夫,实在不忍心看着某人挨揍,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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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中,每个城市都有严格的宵禁,彭城自也不可避免,可种种禁令,对某些特权阶级完全无效。

  两匹疾驰快马惊扰了街道的寂静,遇到的巡城卫兵见状视而不见,纷纷避让。

  两骑到了宗言住的胡同口,才停下,跳下来一对少男少女,正是听到消息从城外赶回来的陈红雨和小故。

  但他们却没有着急敲门,而是先徘徊在巷口。

  “我的意见是,那什么破寺就扔了吧,养身体还是城里方便,陈大夫离得也近,师父就在家里休养。”陈红雨提议道。

  “行!”小故只回了一个字。

  陈红雨皱眉,不满道:“怎的天天就会‘行’、‘嗯’,你有什么想法就提出来,咱们商量商量。”

  小故深吸口气,笑着摇头:“师姐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陈红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身去敲门。

  身后小故却暗自撇嘴,我的意见重要吗?每次都要我说,我说了你又不听,不但不听,每次还要被你各种训。难怪人家背后都叫你彭山君,表面意思彭山君子,其实暗地里笑话某人是彭州母老虎。

  陈红雨自不会知道自家师弟的腹诽,走上台阶,便要敲门,哪知刚抬起手,大门就开了。

  “将军!”小故立即站直身子。

  “李二叔?”陈红雨眨眨眼。

  李景升正呲牙咧嘴跨出门槛,没料到外面有人,愣了愣后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天上银月,说了句:“和你师父切磋一局,惜败。”然后就背着手慢悠悠离开了。

  陈红雨和小故面面相觑,良久后,小故呐呐道:“师父最近脾气好太多了,这次没往脸上招呼。”

  陈红雨却面露忧色:“会不会是受伤了,没办法用全力?”

  “你们讲究自己师父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人?”忽然,轻飘飘的一句话传来,两人悚然一惊,这才发现师父正站在大门内的阴影处,显然是送李景升出门,见到他们特意在等待。

  “师父……”陈红雨瞬间变成乖巧的小徒弟,几步走到宗言面前,好顿嘘寒问暖,聊起这次遇刺的事,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劝师父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亲兵,吃东西千万要小心。

  小故则跟在他们后面,压根没插上嘴。

第181章 省心省事

  宗言把两个徒弟让进院子,接着灯笼的光,视线在俩徒弟脸上扫过,嗤笑:“我还没死呢,哭丧着脸给谁看。”抬手往石凳上一指:“坐。”

  陈红雨却没动:“师父真没事?李二叔说切磋,是不是在试探您的伤?”

  “也可能,他单纯就是欠。”宗言淡声道:“陈大夫都没说什么,用得着他试探?”

  小故杵在一边,仔细观察师父的脸色,半晌后说:“那几人的底细,查到了吗?”

  “北面来的。”

  “他们真下毒了?”陈红雨又问。

  “你师父我福大命大……”宗言笑了笑,强调:“把过脉了,没中毒。”

  小故才松了口气,挨着石凳坐下。

  “师父……”陈红雨却极为不满,尖着嗓子:“您还笑得出来,那可是毒药,听说见血封喉。”

  “这事我也没料到……”宗言实话实说:“但结果就是我活着……”接着转移话题:“你们来的正好,明天帮我查查普济寺在哪,吴王下了令,不答理不好,总得去看看。”

  陈红雨猛地抬头:“师父,您真要当那什么普济寺住持?听都没听过,估计早荒废了,搬去不是受罪吗?”

  “谁说我要住进去?”宗言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石桌:“我养伤,自然在城里住着方便,他们总不好把我个病人从床上拖到庙里去,但是……”

  他看向俩徒弟:“架子必须先搭起来,至少要表明一个态度。”

  陈红雨深表赞同,还说:“最近不怎么忙了,我可以常来照顾师父……”

  小故差点没绷住,你常来?你常来师父还算养伤吗?

  宗言只当没看见小故的古怪表情,只点头:“随你,别耽误公务。”

  小故终于没忍住,短促地哼了声,旋即又立刻板回脸。

  宗言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别老憋着,对身体不好。”

  小故摇头:“没……”

  陈红雨撇撇嘴嘀咕:“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宗言看着俩徒弟,心中感慨万分。

  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别的不说,但说言传身教的教育成果,现在就有点歪了。

  红雨小时候多乖啊,见人就笑,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现在到好,出去办事能把手下骂的抬不起头,还落了个彭山君的雅号。

  外人以为是夸她,实际上跟及时雨送江一个路数。

  具体这这外号怎么来的?

  去年街面上有个纨绔,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对陈红雨嘴欠了几句,说得不算太难听,一般姑娘顶多骂句登徒子就不搭理了。

  可陈红雨不是,当街把人揍得哭爹喊娘,其实那点伤只是看着吓人,根本没伤筋动骨。

  宗言听到消息后,却说嘴贱挨揍怎么了?这徒弟像他。

  不过,那纨绔子弟的父亲好歹是自己同僚,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了想翻出一瓶陈大夫给的特制疗伤药,让陈红雨送过去,意思是这事就翻篇了。

  结果这丫头心里还气着呢,拖拖拉拉一两天都没去送,偏偏又在街上遇到对方。

  那小子竟跟朋友背后编排宗言,说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那和尚看着正经,谁知道是不是想给彭州添个小师太。

  这下捅了马蜂窝,陈红雨能忍这个?当即走上前去,于是一场你瞅啥?瞅你咋滴的闹剧在大烈朝提前上演。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把那纨绔子弟连同那群狐朋狗友,从街头踹到巷尾,打的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然后她扔下药瓶:“本来还觉得这药给你有点亏,现在正好,够给你们疗伤用了,半点不浪费……”撂下这句话后就扬长而去,留下满地哀嚎……

  宗言依旧没惩罚徒弟,而是去找了李二,从对方手里抢了两坛珍藏的好酒,让人带给那纨绔子弟的家长,说小徒莽撞,这酒给令郎压惊,对方要不满意他亲自登门致歉。

  据说那人脸都是绿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自那以后,“彭山君”的名号在就传开了,表面夸她君子之风,背地里都在说这姑娘惹不得。

  宗言觉得姑娘没做错,但不能表现的如此强势,适当收敛些更好。

  哪知陈红雨对这个诨号完全不在意,反而挺高兴,说师父是彭州菩萨,她当个坐骑也挺好。

  宗言开始还很欣慰,可徒弟提到坐骑俩字,他本能觉得不妥。

  要说还是现代人脑子污,思维不由自主延展开,然后立即止住,偏又没办法给徒弟解释,反正当时脸也绿了……

  至于小故,宗言是真有点拿不准,应该说教导最用心了,可越教导越感觉自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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