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脑子只想着出奇招,不是帝王该有的章法。
不要求非要堂堂正正,关键你能瞒住也行啊。
可没登基呢,连彭州这边老百姓都提前知道消息了,诏书和圣旨竟然是几天后才到的,活脱脱成了百姓和对手口中的笑话。
再说这位王爷,不,是新帝的肚量,也未免小了点。
如今他初登大宝,本来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毕竟家大业大的,又不是你赞下的东西。
偏偏满朝上下加官进爵那一长串名单中,边镇所占的比例极少,是,之前封赏过,可现在北方州府的将军可都在帮着在攸州跟人开片呢,就不能多拿出点东西?
宗言更不满的是那个有关于他的旨意,金陵方面只甩过来一个原职僧正,连个虚衔都没舍得加。
他其实不在乎升官,可这前后不一的态度着实让人寒心。
可能在皇帝心里,他宗言病入膏肓,大概活不了多久,完全没了收买价值。
毕竟没人喜欢在将死之人身上多花心思。
可若要换成自己,快死的人材是最该收买的,给点恩惠,显得仁厚,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堵住很多闲话,多合算的买卖?
偏偏这位皇帝算不清楚,堂堂天子,竟连千金买马骨的道理都不懂。
当然,也可能是某人私自操办。
那问题更严重了。
这说明刚登基的皇帝赏罚不明,且御下不严。
连自己那班子人都管不住,还指望干什么大事?
不过,想到这里宗言却又笑了。
这些事,若是李景升得知,大概率会感觉伤心,毕竟他也算跟随先吴王一路斩杀出来的,对当初的义军,现在的大吴比较有归属感。
李景行可能会生气,作为传统士大夫家庭出身的书生,一向信奉君臣父子那一套,即便是被弟弟逼着上的贼船,也不想见到自己侍奉的主君拉胯成这个样子。
唯独宗言,作为现今彭州三个主要人物之一,他对大吴完全没有忠诚。
毕竟他跟着李家兄弟,一开始是还恩情,后来为了任务,帮助李景升争霸天下,登临九五至尊之位。
目前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其他什么吴王大吴皇帝,或者大烈朝,通通是NPC背景板,压根懒得去替人家操心……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
攸州那边的战况,陆陆续续被传了回来。
目前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大决战,全是小股摩擦。今天你烧我粮草棚,明天我摸你哨卡。
据说营中冻伤不少,大烈那边也没好哪去,双方都在等对方先熬不住。
李景升在那边随大流出击,不退缩也不拔尖,总体还算平安,手下士兵战损不大。
只是在信里抱怨攸州冷得人骨头疼,念叨彭州的酒,末了捎带一句:“那串念珠不愧是开过光的,果然管用。”
宗言对着信纸陷入沉思,念珠是佩戴来装饰的吧?难道这货拿去挡箭了?
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发现暗记密语,又迫不及待找来小故的书信,才知道李景行只是受了点擦伤,方才放心。
于是给对方回了信,第一句话就是:“佛祖不保佑找死之人……”
其实,随着大战即将开启的紧张感蔓延,留守彭州的日子也渐渐不平静了。
年关将近,粮食布匹盐铁这些东西还在一天一个价的涨,这很合理,毕竟边镇都要打仗了,物价哪有不涨的?
宗言让陈红雨开了官仓平价卖粮,总算维持住了稳定。
可紧跟着,城里城外的气氛就慢慢变了。
市井间开始流言满天飞。
有说大烈不日南下,彭州首当其冲的。
有造谣说李家兄弟早把家眷送走了的。
更有说李景升被围在攸州,朝廷不派援兵,彭州要抓壮丁去支援的。
宗言一听,当即警觉起来。
谣言这东西,放在太平年月都杀伤力惊人,何况眼下。
他没有急着辟谣,而是派出人手在街面上盯着。
没几日,就揪出一串人来,足足十几个。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粥棚里打杂的帮手,也有粮行里管事的伙计。
甚至有个混在粥棚帮忙的瘸腿老头,篓子底下竟藏着半包砒霜。
一审,果然是北面的奸细。
“手笔不小啊……”宗言看着审讯结果,深深皱眉:“提前把探子撒出来搅浑水,会不会北面也打算在这附近搞动作?”想了想,对陈红雨说:“你以李景行的名义给周边几个州府去信,就说彭州抓到北面奸细,让各府速查。”
陈红雨应下,却犹豫道:“就怕他们不信。”
“信送到,就算咱们尽了义务……”宗言搓了搓手指:“这情报也不是白给的,以后好让他们欠个人情。”
信送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只有两个州府回了话,一个说已加强巡查,另一个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宗言看完,骂了句蠢货,但也没理由查收,只能叮嘱手下加强戒备……
年关刚过,雪还没化尽,果然出事了。
先是西边的章州,知州半夜被亲兵割了脑袋,开城降了大烈。
然后是明州,同样一夜易主。
甚至,通过零星得到的消息得知,大吴各地均有地方势力扯起了反旗,公开声明不承认大吴统治。
这意味着,安稳了几年的南方吴军地盘,已经四处起火了……
第189章 守城(上)
这边还没消化完明州和章州改帜的消息,更坏的跟着来了。
章州被大烈军队控制后,只简单整顿,收编降军,就出了城。
降军打头,大烈正规军压阵,浩浩荡荡沿着官道直扑彭州而来。
而南方的明州,虽未出兵,却截断了彭州与南方各州府的道路。
加上西北面就是大烈,东面丘陵地带据探马回报也发现了大烈军踪迹,估计东北方向的洹州也凶多吉少了。
此地被四面合围,敌人明摆着打算吃掉彭州。
关键是,李景升带着主力远在数百里外,就算得到消息闯回来救援,也得彭州先活下去。
李景行强撑着病体召集众官议事,宗言坐在下手,脸色阴沉。
“明州来的先锋人数多少?”李景行问。
“距城不足三十里。”探子回禀:“约莫三千骑,另有两千步卒。”
众人脸上都露出忧色。
“敌军远来,人马疲惫,正该出城挫其锋锐,末将愿领两千人马在城外结阵,必定提着敌将人头来见知州大人……”说话的是副将周毅,此人跟随李景升多年,从亲兵做起,自认是刀口舔血的人物。
宗言闻言眼皮一跳:“敌人刚收编降军,锐气正胜,哪是那么好挫的?”顿了顿,放缓口气,劝道:“本就兵员有限,若是出战不利,反而损了咱们的士气。”
当初李景升离开,安排的是他辅佐李景行主管政务,军事由周毅负责。
别看他打李景升和一干手下跟玩一样,在彭州地位也高,却因向来不管军事,在作战方面还真没什么发言权,只能好言相劝。
哪知对方铁了心要出战。
“大师……”周毅转过头,态度恭敬,说的话却不太好听:“敌军远来疲惫,才正是好时机,您只管安心念经便是,冲锋陷阵是我们武人的事,若此战不利,末将愿担下所有罪责……”
“你……”宗言愣了一下,忍住脾气还想再说。
李景行捂着嘴,也不同意对方出战,说道:“此事,咳!从长,咳!从长计议……”
“军情如火,可等不得了……”周毅却朝他们一拱手,带着几名将官大步流星出了府衙。
宗言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想着干脆把人敲晕得了。
可他刚抬步就听身后传来陈红雨的惊呼,却是李景行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他转头查看过情况,那头周毅已经走远了。
等宗言快马追过去,也只来得及看见两千人马旌旗招展又烟尘滚滚地出了北门。
“大师,咱们怎么办?”李三气喘吁吁地问。
“观战!”宗言没好气地下马登上城楼。
大约一个时辰后,彭州出击的队伍烟尘滚滚回来了。
只是这次不是迎敌,而是逃命。
事后才知,明州的步卒面对气势汹汹的彭州军,一触即溃仓惶回逃。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正常,可不知周毅是真膨胀了还是被功劳冲昏了眼,竟下令全军追击。
而就在他杀得性起时,两翼忽然冲出一支大烈骑兵,前头一直逃跑的步兵也来了个回手掏……
也算周毅没糊涂到底,终于知道撤退了。
可惜彭州军已被骑兵来回冲散了,这次换成对方死咬着不放。
好在他们没走出去多远,站在城头的宗言看见自己队伍丢盔弃甲地跑回来,连忙让人打开城门,又亲自跑下去,带着亲兵抽刀维持秩序,才没让溃兵把自家城门冲垮。
然后,他就看到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周毅。
这货身上插着两支箭,肚子还挨了一枪,人彻底昏死过去了。
人都这样了,宗言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只能挥手让人快点抬去就医,转头望向城外,心中默数人数。
发现两千人出城,回来的也就一千出头,不少还带着伤,零星还有三三两两的往回跑,哭爹喊娘的。
官道上到处能看到尸体和跑丢的鞋。
宗言站在城门口,脸黑得都能去演包公了。
等差不多所有人都回来了,便下令关门,然后他重登城头,只见距离城墙一箭之地黑压压一片人,其中骑兵多步兵少,已经开始安营扎寨。
料想对方不会立即攻城,便揪着跟周毅逃回来的那些将官回到府衙。
一进门就开骂,末了讽刺道:“……听到风声就往外冲,真特么当自己是万人敌啦?不说好拿敌将人头回来么?哦,是提回来了,自己人的……”
满屋子人,不管是方才出征的还是留守的,均是噤若寒蝉,跟随周毅那几个更是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
宗言知道罪魁祸首还生死未卜,发泄完自己就先泄了气,因为骂人可解决不了城外敌人。
李景行不知何时让人搀了出来,虽然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很坚定:“从今日起,城中军务由正言大师节制。”
说着让身边的文吏展开一道手令,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扣上了知州大印。
李三率先单膝落地:“末将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