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远处的骑兵战马，更被惊雷般的炮声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阵列都乱了，很多人被翻下马背踩踏而死。
接下来几轮打得比较准，彻底让敌人前阵乱了起来。
而这时候，就能看出大烈军队有多残暴了，督战队战刀劈砍得可不仅仅明州章州降军，但凡敢自乱阵脚，掉头后退的，一律斩杀。
那一天，宗言都不清楚，到底是自己这边杀敌多，还是他们自己督战队砍得人多。
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之前还能挖坑掩埋的尸体，后来干脆全堆在一起了。
那高高摞起的尸山，让人几乎以为身处地狱。
不过，随着穿章州和明州军服的人越来越少，之后登城死战的已全是大烈正规军。
火炮发威后，攻势虽然一天没停过，强度却降下来了。
从整日强攻，逐渐改成三五个时辰一轮攻打。
然而敌人即便这样也没有露出要放弃的意思，就算损失那么多人，靠着骑兵游弋，依然牢牢将彭州困死了……
这天刚挡住一波攻城，宗言就着开水啃了两个馒头，就召集诸位将领在城墙下的帐篷内开会。
自从大烈攻城，这种临时会议有时一天能有三两场。
并非为呈威风，他虽是穿越者，却不是什么军事天才，甚至，他连战略游戏都不玩，可以说对打仗一窍不通。
尽管穿越这些年多少接触过一些，可也是硬着头皮才接手了城防。
不开会集思广益，他真怕自己哪天一拍脑袋把彭州丢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十天守城战，功劳最大的，还是李景升留下这些将官，他们将各自负责的城墙守得牢，才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而他自己，除了分配工作，起个稳定军心的作用，就是带着一队人充当后备力量，哪里薄弱就补充到哪里。
没多久，除了必须严守在城墙的，能来的将官都进了帐篷。
与最开始各个甲胄锃亮身姿笔挺不同，守了这么多天，进来这些人再没精力打理自身，甲胄上多了很多战斗痕迹，一半以上身上还绑着渗血的布条，整个帐篷充斥着一股带着血腥和汗臭的怪味儿。
宗言毫不在意，因为他自己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去。
依照惯例，开始汇报各个城墙段人员和物资的损失情况。
陈红雨坐在一旁，随着将官的诉说，一笔一笔记录下来，若觉得数据有出入，会翻查之前的记载，偶尔出声核实。
然而，这边还没汇总完毕，就有亲兵跑进来：“报告大师，东门外敌军拔营了。”
“其他城门呢？”还没等宗言开口，一旁的王猛急声问。
亲兵喘着气，却是摇头：“其他城门没动静。”
“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王猛转向宗言：“他们损失如此多人，是顾不上东面了？还是有埋伏？”
宗言皱眉沉思时，有人嗤道：“对面这是知道咱们守城靠得百姓，故意留出东门扰乱民心，若真有百姓想要出城避战，咱们该如何应对？”
王猛眯起眼睛，抱拳：“末将愿领一百轻骑出去探一探……”
“不可妄动！”宗言摇头：“敌人改变打法，也可能是真急了，他们仓促而来，物资越耗越多，却始终拿彭州没办法，这是拖不起了……”他想了想，手指轻敲桌面，沉吟着继续道：“我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攸州那边收不到传信，应该能猜到彭州有变，而且……”说到这里，他嘴角牵出一抹嘲笑：“求援信送出这么多天，陛下再怎样，也需给点反应了……”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皆是精神一振。
宗言站起来：“陈红雨！”
“弟子在!”陈红雨忙起身抱拳。
“你手下那些文吏继续宣传大烈军的残暴，并尽量向百姓解释，咱们不是不让出城避难，而是城外还有大烈骑兵游弋，更有埋伏，出去只能送死。”
“是！”陈红雨应命。
接着宗言转向其他人：“正如贫僧之前所言，守了这么多天，已到了脱困的时候。不过，无论是攸州李大将军，还是朝廷援军赶来解围，能保全这城中百姓性命，大家功不可没。”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见众人神色各有，稍顿片刻继续道：“但诸位也需记牢，大功在前，亦不能松懈。接下来敌军必会拼死猛攻，大家万不可心生轻慢。”
“是！”众人应诺……
第193章 称呼
所谓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大概意思就是包围敌军时，一定要留一个缺口，不要把敌人比到绝境。
否则守军在知道逃不掉，投降也是个死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作战意志。
因此，围三阙一在古代攻城战中的确是个好手段，屡屡收获奇效。
彭州之围第一阶段，不知敌方大将是过于自大，还是故意为之，将城池四面围困后，强逼着降军消耗守军力量，更摆出不惜损耗也要将彭州拿下的架式。
然后一边让出一门，一边加大另外三个方向的攻城力度。
目的就是瓦解守军士气，分化军民以及动摇后勤城防。
若换成一般城池被这么一搞，就算暂时攻不下，城内也得乱一阵。
但彭州不一样。
无论李景升嘴里说着对义军有多深的感情，李景行整天强调安稳、报效。
宗言这个穿越者，一直深深影响着整支队伍。而随着他辅助工作的深入，他们与当前世界其他势力已有了明显差别。
他们从未想过攀附谁，依靠谁。
始终秉持着独立自主的底色。
自从景宁开始一直在筑墙和屯粮。
不轻启战事，却花费巨资，在培养一支军队。
不扩张地盘，却招收大量底层官吏，锻炼培养。
当左右州府还在努力维持秩序，追求活下去同时防备敌军的时候，彭州已经开始尝试建立一套标准化的体系了。
别的不说，应对乱世中那些最让人头疼的灾荒和流民的方式就完全不同。
附近州府，如章州明州等城，每有灾民经过，无不如临大敌，因为这些流民在他们眼中，都是负担和隐患。
第一反应是先关闭城门，严防死守。
若是灾害波及范围不大，流民人数不多，主政者有点良心，或者比较富裕，会放人进来严加看管。
若人数太多，干脆就置之不理了，甚至怕引起乱子，还会派兵驱赶。
但这些流民在宗言眼中，却都是人力资源。
以工代赈在这时代并不罕见，可彭州的处理方式更有条理。
并非直接开门放人进来，而是先隔离登记，打散重组安排劳动，后期看情况接纳同时注重稳定和卫生防疫。
压力很大，否则去年宗言也不会累到吐血，还因为抢粮食得了个佛贼的外号。
可只要挺过去，路铺了，河堤修了，城墙加固了，工坊有人做工了，城外矿山也有人挖矿了。
而且经过标准化的培训，还培养选拔出了一大批善于处理民事的基层力量。
未来扩张时接管新的地盘，这些人直接就能启用，不会被当地豪强士绅掣肘。
城外敌军改变打法后，彭州之所以稳定，一是因为城防稳定，物资充足，这群能干且已经获得百姓信任的底层官吏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嗯，城外的大烈军主将也功不可没，对方貌似对自己军队口碑如何没有半点B数，也或许是单纯的傲慢。
强攻的同时，还派很大大嗓门朝着城内喊话，射进来的传单也从未断过。
最开始或许还有百姓为上面的悬赏心动，可随着彭州稳如泰山，或许也心急了，上面的封赏许诺也越来越夸张。
结果发展到后来，再有官吏当众念出劝降书和檄文上的内容，竟成了彭州城内鲜少的娱乐方式。
百姓们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对比着今天的悬赏比昨日高出几倍，讨论正言和尚的人头为何比将军和刺史的更值钱……
当然，要说彭州城上下一心，半点麻烦没有也不可能。
攻城战开始第十三天，又抓了一波奸细，宗言还亲自处理了一桩规模不大的守军与百姓之间的矛盾，还有……
“赵家和王家找来了，话里话外就是担心城外的产业，偏偏衙门里还有人给他们递话……”李景行的声音虚弱，还带着喘。
“按他们的说话，那我是不是要为景宁的盐田担心到睡不着觉？”宗言嗤笑一声：“他们不清楚城门都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去吗？找你是试探还是打算搞事？”顿了顿，补充道：“红雨早派人盯着了，同时秘密调查近日都有谁接触过这两家……”
“咳！他们若不动，就先装作不知道，千万别搞大，这时候安稳最重要……”李景行咳嗽了一声。
“你安心养病吧！”宗言高声回道：“前阵子不都好了吗？怎么又倒了？”
不大声不行，他现在站在外间，和里面的李景行隔着一道门呢。
要说这种探望病号的方式过于别致，但没办法，是里面正在把脉的陈大夫严格要求的。
其他人来都能进去看几眼，偏就宗言不行。
用陈大夫的话说：“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过了病气也倒了，这城就不用守了。”
于是宗言只能眼巴巴站在外面，和里面的人隔着门交谈。
只是，陈大夫进去这么久都没说话，到底不放心，便忍不住拍拍门：“大夫，老李怎么样？”
果不其然，惹来里面陈大夫的斥骂：“拍个屁，死不了！”
接着又听对方朝李景行道：“早跟你说过要静养静养，结果你这人死倔，刚好一点就出来管事，现在怎样？比外面那个药罐子好不了多少，听我的，所有事都交给光头。”
“咳咳！”里面李景行小声反驳：“现在哪是安心养病的时候？”
“你以为在跟你说笑呢？”陈大夫的声音又高了几度：“现在除了守城哪还有大事？你硬挺着有用吗？放心吧，外面那死秃子顾得过来，他都有精力拎着刀在城墙上砍人呢。”
宗言：“……”
真想友尽。
这么一会儿就换了三个称呼，药罐子、光头、死秃子，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这边怒了一下，里面李景行却笑出声来，顺着阴阳怪气的陈大夫道：“那我确实该歇一歇，免得正言那秃子以为后面有人撑着，真不管不顾去找人拼命。”
“砰……”宗言气恼地拍响了房门……
主官重新休养，才脱手没几天的政务又重新落回到宗言手上。
只简单开了个会，该签字的签字，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再敲打一遍。
没人敢跟宗言扎刺儿，他本不好糊弄，守城战后不但在军中留守将官中积威日重，很多文官还亲眼见过他下城墙时，那满头满身溅血的模样，甚至有在他面前直打哆嗦的。
不过，正如陈大夫所说，目前守城才是大事，一些无关于战争的人事调动与民生建设全部停摆，一上午也就捋顺了。
城外很给面子，天亮之后竟然都没攻城。
但宗言反而提高了警惕，立即下令各城墙加强戒备，总感觉大烈军没憋好屁……
第194章 站队
围城第十九天，宗言照例站在城头，观察着敌方营地。
“这两天外面倒是消停了些，估计也打不动了。”李三扶着墙垛，汇报导。
“但还没打算撤退……”宗言紧锁眉头：“最近有粮队入营吗？”
“没发现……”
“粮草消耗差不多了吧，他们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