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没多久，随着他们脸上越来越红，端杯的频率就慢了，菜下得快，说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多。
宗言其实只与老肖比较熟，但没什么共同语言，等刘兰去照顾女儿，他也渐渐变成了倾听者。
胡局长和老肖都是比较克制的人，就算喝酒，也不在家里谈太多工作方面的事，他们聊得都是同事与邻居的一些杂事。
微醺的宗言不知不觉就听到了一肚子八卦，倒是半点没觉得无聊。
不过，老肖他们突然聊起一位外号“马大胡子”的人，在说到对方离婚的老婆在老家饿死，儿子来投奔父亲，结果人还没见到，就被学校食堂的窝头活活撑死时，饭桌上的气氛低沉了那么一阵子。
宗言也是感同身受，长长的叹了口气。
几年前的那场灾荒，是这代人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弥补。
宗言来得晚，他看上去是逃荒到四九城，实则只是赶着灾荒的尾巴穿越这个世界，而且一来就有工作，工厂食堂也能保证基本供应，却也真吃过掺杂了树叶和草根的粥，体会过那种看什么都想吃的饥饿。
不愿再想下去，索性转头观察起老胡这个房间。
说实话，早几年，他还吐槽过土唐刀15号院的各种不方便。
可现在一看，这种厕所共用，过道就是厨房还半点不隔音的筒子楼，真不如自己那冬天不暖、夏天闷热的平房呢。
也就雨天上厕所不用撑把伞，取暖依然要靠煤炉子，连个暖气都没有。
或许有更好的格局，但老胡这个副局长的家，人均使用面积就很小，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家里人少还好说，要是人多点，真没办法住了。
就像他现在身处的小客厅，摆张沙发和钢琴，基本就没多少活动空间，勉强立下他们吃饭的桌子，看上去实在逼仄。
可能因为他多看了两眼钢琴，已照顾女儿洗漱好的刘兰回到座位，好奇问：“小宗也会弹钢琴？来露两手？”
宗言瞄了眼自己握着酒杯的手，穿越之前，除了小拇指处因为从小练琴留了茧子，双手还算修长细嫩。可如今，因为练武和劳作，粗得都能当成钳子使用了。不过有失也有得，他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错。
他收回目光，注意到桌上人都看着自己，忙笑着摇头：“我哪会弹什么琴？都没见过……”
饭局结束后，老肖在前面骑着车，时不时就回头看宗言一眼，这么黑的天，真不怕摔了。
他就是觉得喝完酒后，宗言的表现有些奇怪。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了？今晚没吃好？”
“没有，我只是有些困了。”宗言摇头道。
“我看你……”老肖撇嘴，他肯定对方在敷衍，正要继续回头追问，可就在这时，眼角扫过一道黑影在前方路灯下掠过，不自觉的捏紧了闸。
他停住身子，等确认那黑影不是人类，才长舒了口酒气。
却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宗言此时也停下了车，正直愣愣的盯着黑影远去的方向出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精彩……
第二天，宗言早早去了单位，直接跟车间主任请了假，接着就骑着那辆除了车铃哪里都响的破二八，循着记忆，找到昨晚遇见黑影那条路。
他对于祈愿池任务的委托者，曾做过很多的设想，既然是“老黄”，那就不太可能是小孩子，要么是老人，要么是中年，可能很瘦，也可能很胖，或许是男的，也或许是女的。
偏偏就没想过，委托者不是人。
“大爷，这附近谁家养了一条大黄狗？”转了小半天，结果一无所获，他终于没忍住，回到主道，在大槐树下找了个正在喝茶的老大爷。
“你打听狗干什么？”老大爷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宗言，半晌后又吐出一句：“吃饱了撑的？”
“不是，我昨晚撞了一条狗，那狗好像受了伤，结果跑进这一片就没看见，我这不是过来问问是哪家的。”宗言将早编好的理由说出口。
“没有，这年头人都吃不饱，谁家还养那玩意儿？”老大爷显得很不耐烦，连连摆手。
宗言暗恨喝酒误事。
昨晚看到的那条狗奔跑的速度太快，拐进胡同就看不见了，而他的反应也慢了些。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顾忌老肖，直接跟过去看看了。
哪知道找起来这么费劲。
他很无奈，但任务总算有了一丝曙光，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只能继续绕着这片居民区开始转悠。
没想到，就在他骑着车第三次从某条胡同穿过时，先前他询问的那位大爷，竟领着两个警察站在路口，一见到他就激动的大喊起来：“两位同志，就他，这孙子在这一片转好几圈了，一看就不是好货嘿。”
宗言：“……”
顶着车间主任的不满，宗言又连续请了两天的假，才再次见到了自己寻找的目标。
只是，当他与一条瘦骨嶙峋的大黑狗大眼瞪小眼时，心里就开始疯狂吐槽。
话说给一条大黑狗起名叫老黄，这是什么见鬼的幽默感？
-----------------
宗言终于找到了老黄，看上去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他觉得只要跟着它，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任务目标。
可真实情况绝对比想象中复杂。
老黄并不是流浪狗，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还要每天为了寻摸点吃的穿街过巷。
不过宗言身后灵活，还拿出二合面馒头投喂，总算能远远的跟在它的后面。
确实，很容易就寻到了养狗的人家。
他没有贸然上门，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在附近打探了一番，真的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
这户人家，竟然不姓林。
“老顾夫妻是个好人，自从搬过来就没跟谁红过脸，那条大黑也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可惜他儿子不是个东西，跟谁都冷着个脸，好像谁家欠他钱似的。”
宗言认真倾听着，见面前这位大妈接了瓜子后自己不吃，反而直接揣进衣兜，便又掏出一把塞过去，嘴里问道：“这家人是四九城坐地户？”
大妈笑呵呵的握着瓜子，继续解释道：“他家是解放后搬来的，条件很好，还是轧钢厂一个科长，当时直接买了这座小院，可惜没前两年老顾就没了，他这个儿子从小被惯坏了，也不正经上班，整天喝酒耍钱，三十好几了还说不上个媳妇儿。”顿了顿，也变得奇怪起来：“你这个小同志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在找一家人，我记得他家也养了大黑狗，跟这条一模一样。”宗言可不想再被人怀疑进治安所浪费口水，忙解释：“我还以为这家就是我要找的亲戚呢。”说着他面露苦色，大吐口水道：“大妈你不知道，我找他们找了好几年了，可四九城这么大，真跟大海捞针似的。”
“那倒是，四九城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大妈深有同感，接着又问：“你亲戚姓啥？这一片我都熟悉。”
“姓林，家里有个人叫林云辅。不知您听过没？”宗言露齿一笑。
大妈想了好半天，最后却只是摇头：“这一片有姓林的，但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找错了？”说着，她看向宗言的目光不禁有些同情。
宗言叹着气，幽深的目光却一直瞄着不远处那紧紧关闭的大门。
老黄是只家养的狗，主人却不姓林。
要么是老黄在外面遇到了什么，让它与外人有了更深的感情，要么，既然一条黑狗能被叫做老黄，那这家人改名换姓也不是不可能。
而建国后搬进来，在轧钢厂工作，却要隐姓埋名，目的又是什么？
这就有意思了……
第80章 狗肉
宗言是真心感激脑海里古画的存在，尤其是画上的祈愿池、
若没有这个金手指，旁的不提，光他这个病，能活多久都难说。
所以，就算两次都需要穿越到生活条件比较差的年代，总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他仍能保持乐观的心态，毫无怨言还尽力去完成。
当然，无论如何的感激与庆幸，并不妨碍他偶尔在心里吐槽这个祈愿池的机制，实在太不人性化了。
尤其是这次，只一个老黄，就让他苦寻多年不说。
在看到这条名叫老黄的大黑狗后，原本以为之后的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不过是保护一家人而已，他又不是没做过。
大军围剿他都逃出来了，还怕这个？
可他都做好心理准备给人当保镖了，却没想到做这个任务竟还要动脑子。
他要先想办法甄别顾家的身份。
这家人隐姓埋名，为了潜伏还是避祸？
而无论何种原因，对方身份敏感是肯定的。
于是宗言决定谨慎对待，要打探清楚再说。
起码先确定这位顾同是好是坏再说。
只可惜，任务委托者老黄无法向他提供更多的信息。
而众所周知，狗狗的是非观和人类是不一样的，或许能判断出对它的善意与恶意，却无法区分人类的好坏。
而且，人性复杂，又哪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区分？
若是老黄能通人性到这种程度，八成是只妖怪。
宗言盯着趴在家门口打盹的大黑狗，陷入了沉思……
因为再没有合适的理由从主任那里请假，也不想因为自己而拖慢车间工作进度，之后的一段日子，宗言开始很老实的上班。
只不过，在工作间隙，与工友闲聊的时候变多了。
下班后，也总会骑车到离家几公里的金鱼胡同转转，每天回家都很晚。休息日，更是整天跑在外面。
等四九城进入冬天，下了几场雪，他外出的频率才降了下来。
宗言做这些，目的很简单，是要通过邻居与工友，仔细地将老黄的现在主人，顾同调查了一番。
当然，他做这一切都很小心。在与工友的闲聊中，只是侧面问几句，从不往深了提。
至于去金鱼胡同闲逛，除了第一次直接询问过某位大妈，这条大黑狗的主家，此后从他嘴里再没吐出过黑狗和顾同的名字。
转来转去，甚至参与街头巷尾大爷大妈的闲谈，也只称自己现在的居住环境有点差，准备年后在附近租间房子，因此提前打听一下这里的人和事，以免麻烦。
正因为如此的谨慎与小心翼翼，宗言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对顾同这个人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在邻居眼中，这个顾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子，时常不着家，不是在外面喝酒就是打架。治安所都进了几次，要不是基本上都是他嘴贱先挨打，怕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宗言都没怎么旁敲侧击，这些未来的邻居们，就主动提起了顾同这个人。都重点提醒他离这个人远点，可见此人口碑之差。
而此人在轧钢厂也有些名气，只是往常宗言从不参与工友之间的联谊，才不太了解罢了。
顾同在厂子里当然也没什么好名声。
据说是他们领导看他去世父亲的面子，才捏着鼻子给转了正。
偏偏这家伙不务正业，每个月的采购任务勉强完成都算好的，不说每回都垫底，反正经常挨批就是了。
也就是有个好父亲，去世还留下不少的家底供他挥霍，因此在厂子里算是交友广阔。
连宗言所在的五车间，都有几个他的酒肉朋友，下班了经常凑在一起喝酒打牌。
宗言综合自己得到的信息，对当初自己的判断也有了怀疑。
口碑差成这样，完全不是潜伏特务的低调做派。
当然，也可能老顾是真的潜伏，这个顾同或许真的只是个败家子。
他考虑了一番，还是决定要接触一下。
这个顾同虽然名声不怎么样，可听来听去，除了喝酒打架，上班瞎混外，貌似也没犯过更大的错误。
毕竟，名声这东西实在很难讲，他自己还顶着药罐儿和尚的匪号呢。而且在南锣鼓巷，到现在还有他作风霸道，欺负工友的传闻。
然后，还没等宗言找机会跟顾同结识一番，第二天上班后，一个消息突然让他懵了一下。
原来两名工友，正兴致勃勃的讨论，昨晚在顾同家吃的那顿狗肉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