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小故从哪里得知的那么多八卦,而且跟着李景行,见识也不少,整个上午,都没到无事可聊的地步。
只是少年人跳脱,往往想一出是一出,老李家八卦刚讲完,话题就突然转到自家先生身上去,末了又感叹一番近些日子的天气,更过分的是记性还不好,一句话有时会重复说上好几遍,字数都不带变一下的。
这就使得宗言总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加之对方嘴巴着实快,被堵了两句后,这天就聊不下去了,否则就成了两人在自说自话。
他干脆就闭嘴,老实做个听众了。
若是同龄人,宗言才懒得搭理这种碎嘴子,只会觉得烦透了。面对一个小少年,又是自己的恩人,到底要包容得多。
其实这样也好,骡子上颠簸,搞得他浑身疼得厉害,靠着这个也能分散些注意力。
值得一提的是,大概也清楚背后说人不太好,尤其是周边全是村民的情况,小故开始时还知道压低声音,可渐渐就有些控制不住音量,难免会被人听了去。
在讲刘大牛外号黑蛋蛋的缘由时,就看到一个黝黑的大个子正对着二人怒目而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不用问,宗言就猜到对方身份,忍不住伸手去捂脸。
还好对方的愤怒也就如此,不知是太了解小故,不愿跟小孩子计较,还是给李景行面子,刘大牛只哼了一声,就牵着自家的黄狗走远了。
小故也还没有得意忘形的地步,见状讪讪一笑,竟罕见的沉默了那么一会儿。
可没多久,他又重新恢复过来,只是下面的话题,便与桃花村无关了。
到了这时,宗言才知晓,原来李景行不是桃花村本地人,而是几年前从北方逃难过来定居的。
小故也并非李家的家生子,竟跟宗言一样,都是路上被李景行捡回来的。
村民集体进山更不是盲目逃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牛头山深处的一个山谷。
事实上,十几年前这里也曾发生过兵乱,上任村长也是力排众议带队进山,方才保护了村民们的周全。
而前两日李景行跟人进山,就是为了寻找那个山谷。
据说情况比想象中要好,过去村民在山谷中开垦的田地虽然荒废,建造的茅屋也早就倒塌,但当年开辟的水源还在。
“……谷里能耕种的地方虽然有限,可只要肯下力气,加上山货野菜,总不至于饿肚子……”
“若运气好,官兵早早退去,村里的耕地还能捡起来,左右不过两日路程,总好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逃难……”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故的语气很笃定。
宗言忍不住问道:“不对啊,既然你跟你家先生是外来的,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当然是先生说的。”小故扬着眉毛。
宗言依然觉得奇怪,他耳朵灵敏,总能听到队伍中压得很低的交谈,好像很多人对扔下刚完成播种的庄稼进山很不满。
他这个穿越者都清楚兵祸的可怕,既然退路不错,又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这些人又为什么不愿离开,对村长满心抱怨?
“故土难离,舍不得那些种子和力气罢了!”小故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有些不屑地瞥了眼队伍中某些人。
宗言眸光一闪,看来桃花村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还待再问,就见李景行逆着人群,朝着他们走来。
一走近,视线先从小故脸上掠过,然后才对着宗言笑着问:“宗师父感觉如何,是否还疼得厉害?”
宗言忙感激回道:“有劳先生挂心,小僧已无大碍。”
他说的是真话,要知上次受重伤,还老老实实躺过半个月才敢下床活动。
而且这次怎么看都比上回严重,真的差点就魂飞魄散,可不知道是村里大夫厉害,还是什么原因,相比于刚苏醒时连动一下都做不到,短短四五天,现在已经勉强行走。就算这次与上回不同,受得是内伤,也让他不敢置信。
对面李景行闻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发现什么不妥方才点头:“师父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童提,我还有些事,等休息时再详谈。”接着又扫了小故一眼,就绕过他们朝着队伍末尾去了。
宗言:“……”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李景行看他的眼神,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同情。
忍不住看向前面正噘着嘴的小故,突然想起自己苏醒后,他与李景行仅有数次接触,每次对方都来去匆匆。
不会吧?难道李先生也受不了小故的唠叨?
毕竟是提前决定逃难,大家走的还算从容,加之队伍里老弱妇孺占了大部分,这行进速度就快不起来,走走停停,也才翻过了一座山,抵达第二座山梁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时所有人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找了块看上去比较干净的空地,就决定过夜。
虽说有骡子代步,宗言却也累得不行。
正常人一整天坐在骡子上,只偶尔下来活动腿脚,都会感觉受不了,更别说他一个伤员了。
等被小故扶下来,几乎站都站不稳。
与暂时歇息不同,这次所有人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各自忙碌起来。
相比于村中动辄十几口几十口的大家族,宗言所在的小团体只有区区三个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虚弱伤患,一个孩子,怎么看都显得“势单力孤”。
可事实上,他们却是最受优待的。
这边的篝火是最早升起来的,连柴火都不用他们动手去捡。
三人刚刚坐下,就有村中孩童主动帮他们烤起了饼子与熏鱼,并起锅烧水。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放下一袋肉干和几张狼皮垫子。
宗言折腾一整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加上还在养病,可管不了什么过午不食。
夸张的是,他刚将自己那张面饼咽下肚,村里大夫竟将汤药都熬好送了过来。
“李大叔和陈大夫跟你我一样,都是先生救回来的……”小故凑到宗言耳边,小声解释道。
宗言望向正慢条斯理啃着肉干的李景行,大受震撼。
第一反应是,李景行果然是个天大的好人。
第二个念头: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等吃完东西,安排好守夜,大家都准备休息了。
李景行考虑到宗言的身体状况,特意与小故一起,给他铺了两层毛皮。
宗言点点头,却并未开口道谢。
李景行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感激的话总说,就显得轻了。
然而还没等他躺下,突然就听到有人高呼:“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起身,连宗言也忍不住站起来,朝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黑夜中,远处升腾起火光,隐约还能看到浓浓的黑烟。
宗言初来乍到,并不了解附近地形。
其他人却清楚,起火的方向正是桃花村。
到了此时,有不少妇女再压抑不住哭了出来,但先前的抱怨却是没了,全变成了后怕与庆幸。
幸好村长果断,否则……
第132章 打坐
一场大火,彻底烧毁了某些村民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
面对熊熊燃烧的家园,伫立在山梁上的人群中传出了阵阵压抑地泣声,但更多的人则面色渐渐凝重。
他们只观察了风向与火势,就三两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宗言也是如此,但与急匆匆去寻村长的李景行不同,他谁都不熟悉,只能暂时将忧虑焦急的情绪强压下来,拉着一脸懵懂的小故跑去收拾行李。而与他相同动作的人还有不少。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感觉到事情不对头。
无论烧毁村庄的是朝廷官兵、反叛的义军或者干脆是单纯路过的土匪,此刻都不重要了。
眼前冲天的火光,绝非区区几十座茅屋燃烧可以造成的声势。
要知现在可是春天,漫山遍野的青绿,只浅浅遮住了枯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静,灾祸当前,恐惧乃是本能,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加上村中庶老出面阻止,整个临时露营地就变得乱糟糟起来。
其实,连宗言都有些慌,就凭他现在走一步要晃三晃的得性,要跑过山火真是做梦。
幸好他们这群人进山进的早,就算再拖拉,距离大火燃烧的桃花村已颇远。
也幸好今夜风小,只要他们跑得快,倒是不必太担心或被烧死。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彻底安全,毕竟谁也不知道何时起风,又会吹向哪个方向。
这就到了村中族老发挥作用的时候,在老人的大声喝吃下,些许骚乱很快就安定下来,大家开始急促却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剿灭篝火。
然后他们如来时那样,排着队伍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地,只是与白天不同的是,很多人手上都举起了火把。
没办法,村中大部分人黑夜无法视物,没有光亮简直寸步难行。
这时候可顾不得火光会不会暴漏位置,也管不了身后有没有追兵,一切都没有性命重要。何况这么大的山火,料想也没人敢入山了。
宗言咬着牙跨上骡子,还特意朝远处望了一眼。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之前看过的火光与浓烟竟蔓延成了长长的一条线,整个西南方向的天空都被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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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的逃难队伍临时改变了方向,都是从小听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长大的古代人,面对各种自然灾难勉强都算有些经验。
更何况是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农民,很清楚这个时节一般会刮什么样的风,只要确认方向,远离便是。
但这也意味着,最初的目的地肯定是不能去了,四面环山的山谷,进去了无疑是找死。
事实上,他们走的并不快,毕竟奔波一天,傍晚时也只不过坐下来吃了口饭,根本没歇息多久,整个队伍的状态极差,要不是为了逃命,都在勉励撑着,怕是早有人受不住了。
不单如此,总有感受到危险的动物,会干扰队伍的行程。
像惊慌逃窜的兔子野鸡和老鼠狐狸、糜子野鹿等小动物还算好,横冲直撞的野猪与成群结队的野狼往往会引起队伍的骚乱。
好在健壮的男人都在外围,那些动物也根本没心情搭理旁的,只一门心思跑路,队伍中的孩子妇女才只受了些惊吓,倒是没人被伤到。
要说宗言才是最遭罪的那个,本就有伤在身,一晚上跑下来,浑身的骨头都不知散架了多少次。
更要命的是,为了节省畜力,也为了活动僵硬的四肢,就算在逃命,他总也要下来走走,让同样精疲力尽的小故坐上去,顺便让骡子歇歇。没多久,他感觉全身都快没知觉了,只凭着一股毅力强撑着才没倒下。
那种痛入骨髓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儿,简直是世间最大的折磨。尤其是凌晨起风后,他总能隐约闻到一股浓烟味道,不好的感觉变成双倍,也不知是不是被熏得,他总忍不住呕吐,开始还能吐出点东西,后来干脆就全是胃里的水了,五脏六腑跟被搅烂一般火烧火燎地难受。
可大家都在逃命,一旁的小故就算发现了不妥,也没精力照顾,何况宗言也不想成为别人的拖累,便只能强忍着。
自然的,对那伙敢肆无忌惮放火的罪魁祸首,宗言不知在心里咒骂了多少遍。
不过他们运气着实不错,这片山脉没有想象中那么广阔,前方带路的向导也十分靠谱,当东方天空刚开始蒙蒙亮时,地势渐渐平缓,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大山。
为了保险,他们并未就此放松,又咬着牙朝前走了许久,等天光大亮,一群人涉水过了一条小河,才将浓烟滚滚的山脉甩在后面。
确认自己等人不会被烧死了,所有人不禁长舒口气。但他们已完全没有心情庆幸了,连懵懂的孩子们都没力气再折腾。
状态都不好,就没有昨日傍晚那般讲究,找个稍微平整些的地方,连清理的步骤都省了,直接安营扎寨。
在野外露宿,肯定要有人值守,但无论怎么安排都与宗言这个体力透支的伤员无关,胡乱啃了两口干粮,就双眼发黑,躺在皮褥子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何方妖孽?】
横亘天际的无边巨手当头压下,似乎身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且有了攻击性,偏偏他无论如何挣扎,身体乃至眼皮都无法颤动分毫。
而就在巨大手掌袭到上空,宗言感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挤出来时,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恍惚片刻,直到看到一旁砸吧嘴的小故和不远处正好奇望过来的几名壮汉,方才回神,自己又被魇醒了。
事实上,自从来到此方世界,关于那只大手的噩梦就始终缠着他。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令他感到无比的绝望与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