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以上种种,宗言暂时是不清楚的,更想不到无意中的一次打坐,就让人牵强附会到何种程度。
他上车后,连同车的李景行与陈大夫探究目光都没在意,便沉浸下心神,第一时间开始研究起自身。
自从拥有了金手指并学会了内功,他的打坐时长,就从未超过六个时辰,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有一入定就是连续三天的体验。
试着运行内功,仍与之前一样,稍一运气,浑身筋脉就如针扎般疼痛,明显还是重伤未愈的状态。
那么,这次入定就与内功无关了。
又忍不住回味那种从未体会过的空明通透的滋味儿!
只不知,这属于金手指的作用,妖僧身份的附属品,或者那通天巨手的馈赠,总不会他扮演和尚,真就直接顿悟了吧?
他要是有这慧根,当初老和尚绝对不会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甚至恨不得抡起棍子追着他打了。
不过这时处于摇摇晃晃的牛车上,还是逃难途中,身体更加不爽利,稍一活动就无比酸爽且极其无力,宗言只能压下继续试验的冲动。
但他能确定,自己一定发生了良性变化,似乎某种枷锁松动了……
因为牛车行走在荒滩野地,而非正常道路,异常的颠簸不说,往往会被石头和泥地卡住。
车上的乘客们便不得不跳下来,或是抬或是推,方能继续赶路,如此几次后,李景行与陈大夫等人干脆就不坐了。
别说,如此反倒更快了些。
宗言也有心帮忙,大家都在出力,只他一人躺在车上,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但还没有动作,便被陈大夫严厉制止了,毕竟三个成年人还在呢,哪用得着一个伤患折腾。而他也确实四肢无力得厉害,只得惭愧地消停下来。
春天的气候变化一向是最突出的,可能一场雨、一股风后,便万物皆醒。明明前几天空气里还透着冰寒,今日却温暖宜人起来。
可能是真乏了,暖洋洋的太阳一晒,尽管耳边全是车轮“咯吱咯吱”的噪音,宗言仍感到强烈的困意袭来,而这也是令他非常奇怪的地方。因为过去很多次,他都是靠打坐代替睡眠的,谁知这次入定三天,竟还会犯困。
不过赶路的时间单调,他无事可做,就没做抵抗,渐渐地,眼中的蓝天白云就开始变得模糊了……
宗言这一觉没人打扰,等他再次睁眼,已是下午了。
牛车依旧艰难地前行着,摇摇晃晃地又颠簸了许久,方才找个开阔的地方停下。
宗言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料想这里便是今晚的露营地了,活动一下四肢,发现疼痛减轻了不少,当下也没用小故搀扶,自己慢悠悠地爬下了牛车。
由于靠近河边,露宿还算方便,大家捡柴的捡柴,刷锅的刷锅,淘米的淘米,一切有条不紊。
连宗言都伸手,帮着将柴火聚拢到一起,并吹着火折子点燃。
不过锅里的粥刚冒出热气,那只原本老实蹲在众人身边的细犬黑虎突然就兴奋地叫了声,然后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窜进了一处草丛,等重新出现时,嘴里竟叼着一只正拼命挣扎的兔子,它将猎物放在主人身旁,邀功般地晃着尾巴在李三脚边打转。
宗言不禁挑眉,不愧是猎人养的猎犬,真挺厉害。
心中还在赞叹,却猛地感觉到不对,一转头,正看到李三正讪笑地望着他,连李景行等人的目光都有些尴尬。
宗言瞬间了然,瞟了眼地上血淋淋、明显进气多出气少的兔子,干咳了声,慢慢地转过了身,只做看不见。
这般态度,小故却乐了,笑嘻嘻地拎起兔子便去河边收拾去了。
今天的晚饭不错,还有烤兔子吃。
宗言当然是一点都不会碰的,反正运动量不大,喝粥就足够了。
倒不是要在人前注意形象,而是真的不想去吃。
若说之前对戒腥尚有些不情不愿,总是很馋,甚至上个世界,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大摇大摆的喝酒吃肉。
等见识过那通天巨手的无边威能,体会过无能为力的绝望后,他现在只一心想抱紧金手指的大腿,与未来相比,口腹之欲远没有提升契合度重要。
但与此同时,他心头又升起了浓浓的担忧。
因为这次他身受重伤,莫名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金手指更是破碎过,尽管脑海中的古画看上去恢复了几分模样,可任务没了啊!也不知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甚至,连自己能否回去目前都是个未知数。
压下忧虑,吃过晚饭后,宗言盘膝而坐,再次尝试着运功。
不过这次他是纯粹搬运内力,毕竟是在赶路途中,上次是无意所为,可不敢再耽误他人了。
良久后,终是放弃,面上蒙上一层暗色。预料之中的,经脉中空空如也,稍微运功仍会疼痛。
“大师觉得如何?”
宗言正在琢磨以后该怎么办,耳边突然传来李景行的询问,不由一愣。
前者见他如此,似并不在意,而是继续笑着解释。
原来李景行等人正在商量接下来的打算,目前他们所在的大化府已乱起来了,继续逗留会非常危险,李景行认为现在应该加快脚步,尽快与桃花村大部队重聚,然后朝北去京都,起码此地距京畿更近,期间变故或会少些。
李三与小故只听李景行的,去哪都无所谓。
陈大夫则完全不同,他对大烈朝廷已失望透顶,如今烽烟四起,遍地都是义军,连京畿附近都能乱起来,就算他们能抵京,这种安全也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他深知故土难离,桃花村的村民未必会听他们的,既然已分开,倒不如直接轻装简行的直接向南。
那里已是义军的地盘,可最大的敌人还没被推翻,诸多势力之间就算彼此有交战,也都比较克制,听说有几股势力治理得都还不错,局势相比北方要安稳太多。
分歧自从脱离大部队后就产生了,不过在李景行的坚持下,几人总要回到大部队,再找人商量一番。
这不两人又争执起来,还开始询问宗言的意见。
可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外来者,能分辨东南西北就不错了,宗言有个鬼的意见。
但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总要说些什么才好,不由再次陷入沉思。
若是穿越之前,宗言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生活在古代王朝末年,百姓面对的是何种绝境。
如果生活在城镇中,除了要应对一日重过一日的税收徭役,生命安全勉强还能有些保障。可如桃花村这般偏僻所在就倒霉了,说来夸张,对他们威胁最大的,竟然不是盗匪和官吏,反而是本该负责保护百姓安全的朝廷军队,因为他们极易成为杀良冒功的对象,到时人一杀,火一放,了无踪迹,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尽管他压根没怎么与外界接触,可小故只言片语中的大烈朝,与他第一次穿越的大贺相比,无疑更加糜烂。
宗言虽然给不出什么具体意见,可他到底已穿越了几次,更看过不少相关的影视小说,联想到桃花村燃起的那场大火,他更倾向于陈大夫的判断。不过,看李景行的态度,似乎舍不得桃花村的村民,一心想要大部队一起行动,也要顾及自己救命恩人的态度。
或许,李景行未必不清楚南方更安全,只是考虑到桃花村的现状,不得不做出取舍罢了。何况对普通人来说,在古代赶路逃难,风险极高,虽说人多目标也大,可碰到小股的土匪流氓时,当然是人越多越安全了。
宗言犹豫着说道:“小僧觉得,南方或许更安稳,不如等汇合前队后,尽量劝说大家一起行动……”想了想,他脱下鞋子,又双叒叕地祭出了穿越法宝--黄金鞋垫:“李施主不必担心一路上的花费与粮食,只要找到官道,总会碰到城镇,及时采买便是,这些该能支撑些时日了。”说着,就在陈大夫和李三诡异的目光中,将鞋垫递了过去。
在他看来,一大队人行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后勤。可听说附近并未发生什么大灾,应该能买到粮食才对。就算粮食不够,现在可是春天,遍地都是野菜,山里也有不少动物,总不至于饿死。而且看桃花村村长的利索劲,他可不信这次出来人家没做好充足准备。他拿出金子,既是真心想帮助李景行,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
李景行深深望了宗言一眼,却是没有接过鞋垫,而是摆手叹气道:“鄙人尚有些余钱,倒用不到大师颇费,不过您说的不错,现在忧愁这些,确实有些早了,还是该找村长仔细商量一番才好……”
第135章 死村
一夜无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几人用过饭后,按惯例,陈大夫重新给宗言把了脉。
只是这次看诊耗费的时间比较长,一只手号完又换另一只手,陈大夫时而闭目沉思,时而眉眼舒展,即便号完脉,仍蹙眉不语许久,且面部表情变换,可谓丰富。
按理来说,一旦治病的大夫表现出此种状况,足够将病人吓个半死了,咱们宗大师却一点不慌。
一来他的身体也就这样了,罹患绝症又受了重伤,已经破得不能再破,还能再坏到哪去?
二是,睡了一晚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些,尽管活动起来仍是酸疼,虚弱感依旧强烈,可五脏六腑那针刺般的感觉着实舒缓不少,也不似之前那般不动弹混身都疼得厉害了。
或许拜那三天的入定所赐,他对自己的恢复情况表现乐观。
果然,对面的陈大夫回神后,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不知为何,大师的伤情远超预期,脉象与昨日简直判若两人,端是神奇……”接着抬头看看天色,又道:“午时再施一次针,想必效果会更好。”
“有劳陈施主了!”宗言忙合掌,欠身表达感谢。
说来有趣,之前他刚被救回桃花村后,可能因为面相年轻稚嫩,见面时几乎所有人都用“和尚”“小和尚”来称呼宗言,连最客气的李景行,也只是礼貌的称一声“小师父”罢了。
结果三天入定之后,走的人不清楚,在场诸位对他变得极为尊敬,必称“大师”,他的地位无形中提升了不知多少。
宗言纳闷稍许,便猜到应与那三天的入定有关,昨天闲聊时,又在小故处证实了这番猜测,不过他并未去纠正,一来显得太客气虚伪,二来地位提升后,起码在这个小队伍中,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说话也更有分量。
他当然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看昨天李景行的态度,并未死了北上的心思,这就不是单纯因为路程短的原因了,对方言谈举止中,似乎对南方各个起义势力并不看好,明显在心中仍对朝廷有所期待。
宗言虽不是本世界的人,但在小故口中听过不少事,他对这种对外族朝廷的“忠诚”不是很理解,却明白李景行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毕竟大烈朝统一全国尚不到百年,军力之强举世罕见,且国土辽阔,也曾繁盛一时,按道理还没到衰败的时候。
或许在正统文人的眼里,大烈朝仍是正统,南方的起义不过是芥藓之疾。而且前途未知,南下北上的风险其实都差不多。
但宗言总觉得这个大烈朝与前世某个朝代极为相似,直觉也告诉他,往北去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外来人,都看出这个外族人统治的大烈朝已彻底糜烂了,他希望自己能够影响到李景行,并非纠正,而是不愿看到救命恩人一意孤行去涉险……
简单洗漱一番,众人重新出发。
结果直到太阳升到老高,他们才发现一片露营留下的痕迹,显然是前面桃花村大部队留下的。
很尴尬,他们只几个人赶路,还有牛车代步,速度竟没有一大群老弱妇孺快。
每天出发晚不说,走的路程也明显比大部队少了一半。
没办法,有个伤病需要治疗,耽搁点时间也正常。
继续颠簸了很长时间,躺在牛车上的宗言都感觉自己骨头又一次散架了,他看了看西边的太阳,估计今晚依旧要在野外露宿,不禁在心里第N次吐槽古代交通的不方便与地广人稀,走了这么久,竟然还看不见人烟。
不过他的吐槽有些早了,没多久,一直走在前面的李三突然高呼了声:“找到官道了……”
-----------------
猎人李三所谓的官道,在宗言眼中就是条崎岖的山道,看路况没比荒滩强多少。
但这也说明,只要继续向前,早晚能抵达村镇,早些弄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的同时进行补给。
确实如此,临近傍晚,牛车两旁已经能看到开垦的田地,只不知为何,除了零星的稻草人,依旧看不到人影,虽然过了播种时节,难道不需锄草么?
宗言见状,心中略有不安,而这种担忧在不久之后成为事实。
他们前行了大约几里,远远就看到山脚下一片建筑的轮廓,单看规模,是座比桃花村更大的村落。
“不对!”
然而没等大家开始兴奋,宗言猛地坐了起来,严肃地凝望着前方的村子。
就算重伤在身,他的听力依旧惊人,但此时除了鸟语虫鸣,耳中却完全听不到任何的人声,实在太安静了。而且明明已快天黑,远处屋舍俨然间竟然不见升起炊烟。
而他这边话音刚落,一旁的细犬竟也对着村子的方向狂吠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了,面面相觑稍许,众人皆神情凝重。
李三叹口气道:“我去看看。”说罢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从身上掏出根绳子,将细犬系在牛车上,方才背着弓箭大步朝着村子走去。
小故看了眼李景行,也叱了声,驾着牛车远远跟在了后面。
村庄的轮廓更为清晰,然而此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诉的刺鼻气味儿,不禁全都脸色大变。
宗言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前方的李三大喊了声“别过来”后就跑向村子。而车旁的细犬,都被吓得夹紧了尾巴。
小故闻言,哆嗦着勒紧了缰绳,牛车不再往前。
要知他们现在距离还比较远,尸臭竟然能传到这里,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陈大夫跑到车旁,开始在药箱里翻找起来,很快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白莹莹的小药丸递给宗言等人,并铁青着脸道:“这是预防疫病的,赶紧服下。”
宗言吞下药丸后,问道:“用不用将李大哥回来?”虽说他没听到村里有人活动的声音,但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无碍,他清楚该怎么做。”李景行无力地摆了摆手,也是脸色难看。
他们就这般等着,大约一炷香之后,果然看见李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还没靠近,就高声喊着:“村里全是被砍了头的死人……”
此言一出,其他人还好,毕竟早有心理准备,唯有李景行踉跄了一下,扶上牛车才稳住了身子。
宗言觉得他这般反应,里面应该有些内情,刚要发问,却突然怔了怔,因为他竟听到了一股极为微弱的求救声……
第136章 牛三斤
这时,猎户李三已跑到近前,喘了两口后道:“我看了看,都死好些天了,没有村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