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门外的天色,觉得离入夜还早,正好觉得有些累,便准备小睡一觉。
然而刚铺好被褥,就听到杂乱脚步声靠近,转身正与一道目光对个正着。
原来正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迈过门槛。
此时刚过未时,阳光虽不炽烈,透过大树缝隙,让这倒座房进来了点点光斑,却晃的宗言有些眼晕,朦胧间仿若重遇故人。
而对方二人似也没想到房中还有别人,也是愣在当场。
宗言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两人模样,这是一大一小两个僧人。青年僧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头上还顶着浓密的发茬,除了那平和的眸子,与正观并无相似之处。
他身边的小沙弥干枯瘦小,亦完全不似记忆中正空那般圆润。
自己怎么就看错了?
第148章 法事(下)
“小僧……”回过神,身为后来者,宗言合掌躬身:“小僧正言,见过二位师兄。”
哪知对面两人先吃惊地看着他,片刻后方慌忙回礼。
客气寒暄后,宗言得知青年僧人号省心,小沙弥叫省事,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来自金陵云溪寺,因一些变故,只师兄弟二人回返。
三人能聚在一起,境遇略同。
宗言刚进城,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进了将军府,差不多算被守门官诓来的。
省心二人在此地已呆了两日,一直在城内破庙修整,上午才被高价“请”过来。
“不知师兄来自哪座宝刹?”交谈中,省心收回一直打量宗言的目光,突然问道。
宗言挑眉,组织下语言,笑着说:“我在雾隐山清净寺修行。”练武、干活、反打劫,天天挺忙,算修行吧?
顿了顿,他看了眼省心,补充道:“敝寺山矮庙小,鲜有人知。”寺中某人身份是个大雷,让人知道那还得了?
接着又叹气:“因一些变故,不得不下山谋生,没想到正逢战乱,只能跟着逃难到了南面。”就是因为没藏好,自己才几经波折被撵到了这个世界,还多了一身的伤。
对面的省心神态如常,看不出是否信了。省心却用狐疑的眼神望着他,眸子里分明写着三个字:“你说谎。”
宗言能摸着良心说自己讲的全是实话。
问题是他在对方眼中形象,实在与自己的介绍不符。
宗言本身颜值不差,穿越了似乎得到了古画的加持,尤其是获得《青春永驻》的天赋后,糙了那么多年,容貌竟没有留下岁月痕迹,甚至越发出众。
到了这个世界后,他奔波劳苦风吹日晒,可洗完脸,又是一个容光焕发的年轻人。
些许残留烟尘,反而稍稍掩盖了病容,顺便冲淡了额头红色印痕给人的妖冶感。
除去当工人那几年,要说穿越后谁对宗言影响最大,并非教他武功的老和尚,而是师兄正观。
因为他们年纪相近能聊得来,单从接触时间讲,比总是恨铁不成钢的师父与懵懂的小沙弥要长。
正观出身皇族,还罹患严重强迫症,其言行举止大气优雅,自有气度。宗言若正经起来,能学个八九成。
他练武多年,出于自信,身上自然也带了丝锋锐与淡定从容。
金陵是南方古都,名门望族不知凡几,云溪寺也是本地有名大寺,省心省事这几年更跟随师长走南闯北,自认见过很多出挑人物。
虽只相处片刻,宗言却已给二人留下深刻印象。这般姿容仪态,卓然的气质,于古代乱世,世所罕见或许夸张,但绝对属于最顶尖那一拨。
说他是佛门祖庭悉心栽培的佛子都有人信,怎可能是荒僻小寺能教养出来的?
因此,二人认定宗言在隐瞒身份,找的借口如此敷衍,瞧不起谁呢?
省心倒觉无所谓,毕竟人世险恶,他们萍水相逢,就算宗言没说真话也属人之常情。
只小沙弥年纪小,表现得比较直接。
宗言心情不错,还想如对待正念一样逗弄下这孩子,哪知对方径直走到通铺前,双手一揽,将自己的被褥抱到了对面,与师兄的铺盖紧紧靠在一起。
一个大铺,地方足够大,五六个人安睡都有富余,因此他来后,虽说与省事都睡南铺,其实中间还有距离。
可省事这么一顿操作,宗言的空间着实宽裕了,一个人占了南铺,在上面打滚翻跟头都没问题。
宗言眨眨眼,自己这是被单方面孤立了?
省心叹口气,歉意地冲他点了下头,此时已没了再聊下去的兴头,拉着省事坐到铺上,从包袱中抽出一本经文,细心教导起来,却是未顾忌还有其他人在场。
宗言笑了下,没在意太多。反正是临时室友,相安无事最好。
脑袋斜靠在被子上,听着对面那催眠的内容,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等他醒来,外面天已经擦黑了。
有士兵端来木盆和碗筷,屋内刹时飘满食物香气。
宗言之早上喝了粥,到现在滴米未进,早饿了。
原还担心将军府“体谅”出家人过午不食,不会准备,都做了挨上一晚的准备。
没想到他们想得还挺周到,准时准点送来晚饭,哦不,是药石。
他跳下床铺,敷衍地与省心省事念了斋经,便再忍不住,盛了饭菜就大吃起来。
食物很简单,不过是米饭和豆腐青菜。
这已经是宗言这么多天来,最丰盛的了。
他只是食欲不好,并不是舌头坏了,野菜粥和豆腐,哪个好吃还分辨的出来。
粗瓷碗比脸还大,若是过去,宗言顶多能用一碗,可今天吃得开心,一不小心连炫了三大碗。惹得一旁正捧钵细嚼慢咽的师兄弟俩侧目不已。
单看这凶猛的架势,宗言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他们真信了……
第二天一大早,简单吃点东西,宗言三人就被带去了主宅,进入跨院,这里便是将军为了爱犬准备的灵堂。
省心本打算要宗言主持,结果刚提出来就被严词拒绝。
要说后者不是没给人超度过,甚至前两天还为一个悲惨的孩子念过经,但对做法事流程真的一窍不通。
看宗言不像谦虚的样子,省心无奈,只得自己做起准备。
有条不紊地将法器摆好,点上香烛,就坐在最前方敲起了木鱼……
穿越之前,宗言什么都信,穿越后,更是什么都信。
所以,要他念经,还是很安分的。
最开始省心领头诵的是《大悲咒》,这个宗言用过,背得很熟。
可之后转到《地藏经》,宗言就张不开嘴了。
大悲咒才四百多字,地藏接近两万字了,他哪背得下来?
其实可以照着经书念,可谁让他们是被临时抓来的,主家更没准备。
又不好不吭声,宗言只能眼神飘忽地小声跟着哼哼。
尴尬的不止他一个,旁边的省事昨晚经过师兄的紧急教学,开始还能跟上,后来也卡了壳,正抓耳挠腮时,诡异地与宗言目光相对……
老天,屋里总共仨人,有两个在摸鱼。
前面的省心绝望地闭上眼睛,强忍着没回头去敲碎身后卧龙凤雏的脑壳,总算将一遍地藏经诵完。
然后飞快地换回大悲咒。
大家都敷衍了事,这场法事就变得格外顺利。
好在将军他老人家对宠物的爱到此为止了,第一日整整一天,别说小棺材中猎犬的主人,除了送上饭菜,这处院子再无旁人进来,着实让三人长出口气。
毕竟,法事既已开始,再被撵出去就太丢人了……
第149章 将军其人
宗言的心情很不错,完全不似刚来时还有些小忐忑。
做了一天法事,期间总有休息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聊天不可避免。
小孩子省事忘性大,很快就不在意宗言的隐瞒,而且两人同为摸鱼佬,彼此竟亲近不少。
连省心也不能免俗,无论三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面上大约算谈得来。
轶闻八卦,路上经历,都说了不少。
宗言基本充当的都是倾听者角色,他对这方世界不甚了解,这一路南下虽也坎坷,却大多不愿回忆,省事在场,更不想说给孩子听。
尽管,这孩子南上北下奔波,见识的或许比他还多。
也是从对方二人口中,他得到了两条重要消息。
一是景宁其实距离海岸线不远,往东走几十里就能看到大海,可惜位置不佳,属于地图上凹下去那一块,周边全是峭壁高山,少有平整海滩。
所以辖下只几个渔村,盐商都懒得来,出产那点海盐供应本地都够戗,更卖不出去。
此地不处于交通要道,虽在朝廷与义军夹缝中,可周围没有险隘,城小墙矮,难守易攻,双方都嫌弃。除了去年初发生了一场死伤人数勉强能记录在县志上的混战,大体还算安稳。
省心二人宁肯绕远路选择从景宁经过,便在于此。
宗言突然觉得这里不错,穷归穷,县城的基本生活设施能够保证,也就距离战争中心近了点,但只要打仗时躲进山里,倒不是不能落脚。
第二条消息就是,将军府的主人姓卢,为人不知如何,不过一年来并未横征暴敛,也没有他暴虐的传闻,只手下士兵行事霸道些。
这点对宗言来说尤为重要。
这年头手上提刀的哪个不霸道?
他一直担心自己做完法事出去,李景行等人会发生意外。
既然卢将军没有杀人喜好,陈大夫和李三也是个沉稳的,想来,他们只要藏好金银,处境应该安全……
如果抛却其意义,做法事的过程可谓单调枯燥。
好在他们不是一干一整天,上午一个时辰,中午休息,下午再念一个时辰,第一日就顺利结束,简单收拾一下就离开偏院,回到住处。
三个和尚中,省心最熟悉流程,也最尽心。
小声与来领路的士兵说,为亡者超度,其实夜里最好。
可能怕吵到或吓到内宅中的“贵人”,对方对此建议态度冷淡,只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跟在后面的宗言瞥了眼脚步变得轻松的省事,目光中不自觉带上了层怜悯。
小沙弥太天真,不知什么叫大人世界的“倦”,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
果然,一回到住处,省事就被省心拉着补课去了。
不过短短几天,省心不可能将地藏经流畅背诵,省事看上去也没想过将全文默写下来让师弟照着念。
这场法事注定与地藏经无缘,那只可怜的猎犬只能听大悲咒上路了。
唔,其实还有其他选择,但基本都是大部头,不提宗言会不会,看省心那暴躁模样,估计也悬。
当然,身为一个负责的师兄,给师弟做业务培训是必要的,而且省心的劲头很足。
就看师兄弟俩谁先崩溃了……
相比之下,咸鱼之一的宗言要自在得多。
他清楚自己此时在省心眼中的形象就是个混子,索性摆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