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邓恩·史密斯。”门外有沉稳的男声说。
克莱恩弹跳下床，快步，走向门边，他拉开房门，他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着比长袍短、比正装长的黑色类风衣服饰。
那人影半融入于黑暗里，沐浴着清冷的绯红月华。
那人影缓缓转过了身体，眼眸深邃、灰暗、冷漠。
邓恩·史密斯！
“队长，你还是这么会耍酷……”克莱恩有些怀念地想。
事已至此，跟死而复生相比，梦中清醒只是小事，更何况同为序列七，能保持部分清醒也正常。
克莱恩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框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表情遮了大半。
邓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灰色眼眸里映着绯红的月光，轮廓被夜色描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还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你该敲门才对。”克莱恩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这是你的梦境，”邓恩回答，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很多情感想抒发，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却发现，克莱恩身上的秘密还是太多了。
“我想给你时间收拾。”
克莱恩嘴角抽了一下，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邓恩进来。
“坐。”克莱恩说，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邓恩没有坐，他在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壁炉里的火没有点，煤气灯也没有亮，整个房间的光源来自窗外那轮过大的、几乎占据了半面窗户的绯红之月。
“这里是水仙花街，”邓恩说，“你死之前的家。”
“死之后也是我的家。”
“你死之前什么都没说。”邓恩的话语似乎有点责怪的意味，但是语气里并没有责怪。“我很惊讶看到你现在不是一个死灵。”
克莱恩沉默了一下，他走到沙发旁边，扶着扶手站定。
“因斯·赞格威尔从背后捅了我，”在克莱恩说话的同时，他发现自己再次心胸开阔起来，“我没来得及说话，不过幸运的是，我没有变成死灵。”
这也要做一个“梦魇”……还是你在小小地报复我一下……克莱恩嘴角抽了抽。
“那现在呢，可以说了吗？”
邓恩看着他，灰色眼眸在梦境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让梦境的空气流过自己的肺泡，从胸腔中释放出去：
“我说这是一个魔术，你相信吗？”
“死而复生是一个魔术？”邓恩点了点头，“好吧，我信。”
克莱恩被噎了一下，队长，你为什么要信这明显是糊弄的话……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邓恩终于坐了下来，声音醇厚地问道。
“我打算先跟林恩联系，去增强实力，去追查因斯。”克莱恩藏下了半句话，寻找回家的办法。
“他谋划了整个事件，杀死了我一次，还差点杀死你们，我想要给他报仇。”
“而且，”克莱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恐怕不能真的‘复活’。”
邓恩微微点了点头：“因斯·赞格威尔确实逃走了，准确来说，如果不是阿兹克阁下在场，我们都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诡异，有着很可怕的能力，我不太建议你独自去追查他。”
“但是你的死亡有高级执事确认，想要你回来想要解释的东西可是一点不少……你说的对，你想要社会学上‘复活’可不太可能”
邓恩叹了一口气：“麻烦的是，这次你真的得好好解释了，林恩冕下逝去了。”
克莱恩的手指停在沙发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把那块布料攥出褶皱来。
“你说什么？”
邓恩看着克莱恩，确认了克莱恩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暗影之树事件中，林恩冕下深入地底与邪神的化身对抗，之后……”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圣堂那边已经确认林恩冕下已经薨逝，飞天胡辣汤教会已经更名飞天食物教会，宗座席位暂时空缺。”
克莱恩的手松开了。
“他……”克莱恩开口，嗓子有点涩，“他跟我说过‘我有九成八的把握’。”
“什么？”
“在进入地底之前，他跟我说过‘我有九成八的把握’。”
邓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翘说：“克莱恩，在看到你之后，我现在不认为林恩冕下会死了。”
“那飞天胡辣……飞天食物之神教会呢？”
“还在运转，詹妮女士继续主持日常事务，听说最近还开了几家新的分部，教会的教义没有变，煮的恩赐也没有变。”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从“林恩死了”这件事上慢慢脱离，开始重新排列。
林恩消失了，但教会还在，说明林恩留了后手，或者，说明他根本没死。
克莱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说着：
“我原本想着去找林恩确认因斯的情况，然后再想办法跟你们联系。”
“我还想了三种方法呢。”
“哪三种。”
“第一种，伪装成一个不认识克莱恩的、偶然发现他没死的人，给他家送封信。第二种，等班森上班的时候在他抽屉里塞一张纸条。第三种——”
克莱恩停了一下。
“第三种是直接回到黑荆棘安保公司，说我醒了，不知道为什么活了，然后看你们信不信。”
邓恩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被压了回去。
“第三种风险太大，”邓恩说，“你没有选是对的，现在打算去找阿兹克先生吗？”
“看来只能如此了，我需要确定因斯的情况，不能让他威胁到我的家人和你们。”
克莱恩说，“林恩之前让我找他，但当时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我觉得我可能知道一些东西了。”
“阿兹克阁下没有参加你的葬礼。”
“知道了，”克莱恩说，“他大概知道我没死，或者知道我会活过来。”
邓恩看着他，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走上前，抱住了克莱恩。
“克莱恩，你还活着，这真的很好。”
克莱恩眼眶微微发红，也抱住了邓恩。
窗外绯红的月光晃了一下，梦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然后豁然破碎。
墓园里潮湿的风重新灌进他的鼻腔，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扑面而来，克莱恩看见自己在墓碑旁边的地上，满身泥土，戴莉和老尼尔已经靠近在能制服他的位置。
“是克莱恩。”邓恩醇厚的声音传来，“但是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队长在梦境里跟你谈过了？”戴莉转向克莱恩。
“谈过了。”克莱恩点点头。
戴莉很快意识到邓恩说的尽快离开是什么意思，只是无奈地说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一个比一个闹腾。”
她也发现了，当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出现的时候，自己反而不会一直特别惊讶。
可能得等到事后回味的时候才会有感触吧，这第二天可得跟邓恩好好“谈谈”。
戴莉女士倒是精神很好，克莱恩点头，站起身来。
老尼尔放下手杖插在泥土里，看着克莱恩，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下意识在胸口处摸了一下，口袋的位置有一团小小的温热。
他有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有一种“你这个臭小子”的无奈，还有一种“林恩确实深不可测”的敬畏。
克莱恩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四行铭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俯下身，捡起了阿兹克的铜哨。
“你以后还准备在这里躺着吗？”邓恩在他身后颇有幽默感地问。
“不了，”克莱恩说，“太吵。”
老尼尔和戴莉低声地笑了起来。
马车停在路边，邓恩把伊丽莎白放进后座，然后坐上驾驶位，克莱恩把梅丽莎抱上车。
老尼尔坐在对侧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克莱恩。
“走了。”老尼尔说。
“走了。”克莱恩回答。
“帮我向林恩冕下问好。”
“我可不会往返死者的国度，我是魔术师，不是魔法师。”
克莱恩幽默地回应道。
“我可不觉得他死了，所以也不用你前往死者的国度寻找他了。”老尼尔也幽默地说。
克莱恩突然发现一个古铜色的手掌出现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周围红的更红，黑的更黑，变得如同油画。
自己进入了灵界！
“克莱恩……”邓恩回头，正要再向克莱恩说话，却发现克莱恩已经消失不见。
他和戴莉、尼尔三人对视一眼，表情各异。
“伦纳德那小子怎么办？”戴莉打破了沉默。
——
后半夜，觉得晚点来动静更小的伦纳德背着铲子姗姗来迟。
做了几个小时思想建设的他很果断地开挖克莱恩的坟地，然后发现了一个空棺，棺材里只有一个纸人。
“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女神之铲伦纳德和大师林恩仙逝（2k）
伦纳德迟来也不全是他的计划。
在葬礼结束之后，他没有回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临时办公点，也没有去找邓恩，一个人坐在佐特兰街的某个酒馆里，点了一杯黑麦啤酒，然后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发呆。
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确定。
“老头。”他在心里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