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恩没有否认。
“你就是你,邓恩·史密斯,你永远都觉得你做得不够好,你永远都觉得你配不上那些你本该主动去争取的东西。”
戴莉的声音发颤。
“包括我。”
“戴莉……”邓恩的目光似乎想要躲闪,但是立刻对上了对方炽热的目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贝克兰德赶回来吗?”
戴莉没有移开目光,那些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藏在玩笑和调侃背后的话,在看见他独自坐在黑暗里的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这次事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后来我用了两年从收尸人晋升到通灵者,用了三年从通灵者到死灵导师,我一直希望序列的晋升能弥补我之前的错误,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戴莉,我不在意你的过去。”
邓恩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要用力把每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知道你总是开玩笑是为了掩饰什么,我知道你每次‘过火’的玩笑都在等我给出回应,我全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戴莉·西蒙妮。”
邓恩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角却耸拉了一下,又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用了五年从序列九到序列六,你是廷根值夜者小队历史上晋升最快的人,我用了十二年才到序列七,我的发际线每天都在后退,我经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连今天星期几都要想两遍。”
“你该有更好的人。”
“谁说的?”
邓恩的气势有些不足:“我说的。”
戴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文件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绕过办公桌走到邓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邓恩·史密斯,你听好了。”
邓恩抬起头,灰眸里映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我在贝克兰德见过很多男人,年轻的人、英俊的人、有钱的人、地位高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比你会打扮、比你会说话、比你会讨女人欢心,
“可我在写报告的时候想起的人是你,在喝咖啡的时候想起的人是你,在圣赛琳娜教堂的台阶上坐着发呆的时候想起的人还是你,你猜为什么?”
邓恩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邓恩·史密斯。”
戴莉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我迷茫的时候,你成为了我的依靠。
“你觉得自己不够强,可你从来不知道,在你身边的时候,别人不需要你有多强。”
“我一直认为是我配不上你……”
她指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邓恩的额头,把那缕垂下来的灰白头发拢到耳后。
邓恩没有躲开。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好了。”
邓恩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的湖水,被一颗石子搅动了深处的沉淀。
原来林恩冕下说的是对的,她真的不在意……
“戴莉。”
“嗯。”
“我不太会说话,我记忆很差,我发际线也不行了——”
“我知道。”
“我比你大很多,而你才二十多岁,你还有很长的路——”
“邓恩。”
戴莉打断了他。
“你在值夜者小队里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邓恩愣了一下。
“你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先确保自己能活下来,再考虑其他人。”
“那是——”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戴莉直接迈前一步,单膝放在他的膝盖上,这个角度让邓恩终于无法移开视线。
“遇到我的时候,先确保你能得到幸福,再考虑别的。”
办公室的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似乎这场雨本就是一位喜欢旁窥的巨兽洒下的助兴。
邓恩低下头,看着戴莉放在他膝盖上的手,那双曾经触碰过无数尸体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等一个回答。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做着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他的手指触到了戴莉的手背,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好。”
他说。
“我不逃了。”
戴莉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比她平时所有的笑都更轻、更慢,更甜蜜。
“你要是在五年前说这句话,我可能会笑你。”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说——”
她翻转手掌,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你欠我一支舞,邓恩·史密斯,下一次舞会的时候,你要主动来邀请我。”
“我不太会跳舞。”
“我教你。”
“我学得很慢。”
“我教得快。”
煤气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
“等等——”
“我不想等了。”
“这会不会有点……”
“我不想等了!”
“我们考虑一下,要不先吃个晚饭……”
“我说,我不想等了!!”
——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尼尔拄着手杖拿着一份文件从大厅出来,然后在楼梯口遇到了伦纳德。
伦纳德沉默地呆在阴影里,仿佛世界的车轮般占据了整个楼梯。
老尼尔疑惑地看着伦纳德:“这是什么情况。”
伦纳德疑惑地看着老尼尔:“此路不通。”
老尼尔更加疑惑地看着伦纳德:“这那里不通了。”
“此路不通。”
老尼尔回忆了一下,刚才罗珊说过戴莉来了,然后他嘴角浮起压抑不住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邓恩和戴莉站在一起的时候,邓恩在教戴莉怎么用左轮,戴莉学得很认真,但总是打偏,邓恩就一遍一遍地帮她调整姿势,那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近来近多了。
“我早该想到的。”老尼尔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返回了休息室。
走廊的尽头,伦纳德靠在楼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碧绿的眼眸望着天花板,眼眶边缘还有没消的红色,但嘴角已经不再紧绷了。
“老头,”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你叫我堵在这干什么。”
“戴莉·西蒙妮那小姑娘回来了。”
“我看到了。怎么了。嗯——嗯,嗯?”
伦纳德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他认真地问:
“克莱恩也会回来吗?”
帕列斯没有立刻回答,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伦纳德的脑海里停了很久,才慢慢响起:“这要看林恩的情况。”
“那我先去训练了。”
“去吧去吧。”
伦纳德转身走向训练室,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
几天后,办公室里,邓恩心神不宁地回忆着葬礼上面的动静。
没等多久,他看着旁边精神状态良好的戴莉,说:“我打算晚上去一趟墓园。”
戴莉一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一边问到:“发生了什么?”
邓恩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猜测,戴莉立刻表示:“我跟你一起去,毕竟现在我的序列可比你高”
邓恩没有拒绝,也不敢拒绝。
死神途径碾压黑夜途径有懂的吗?
两个人走出黑荆棘安保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从内陆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绯红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们并肩走在佐特兰街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交错。
“你之前说你经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戴莉忽然开口。
“是啊。”邓恩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