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开裂,脚底布满血泡,血泡磨破结痂、反复撕裂,每一步踏在路面上,都是钻心的剧痛。鲜血混着泥水,在身后的山路上留下一串淡淡的红痕,触目惊心。
可他自始至终,脚步未缓、初心未改,凭着一股不服输、不放弃的执拗韧劲,一路咬牙死追,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哪怕视线被雨水模糊,哪怕双腿重如灌铅,哪怕意识数次濒临模糊,他都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色身影,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追上去,一定要追上去。
赵长空一路前行,一路静观其变,心底愈发认可。天赋可以后天打磨,根骨可以功法重塑,唯独这份远超常人的坚韧心性,是修道最难得的根基。
一路翻山越岭,终至河阳城郊外。此地荒无人烟、人迹罕至,一座破败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立在山脚,断壁残垣、蛛网密布,庙门腐朽、供桌残破,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年。
赵长空缓步走入庙中,拂去供桌尘土,侧身倚靠在残破木桌之上,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冲进庙门,正是一路狂奔追来的张小凡。
少年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双腿早已麻木无力,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头扑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酸痛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已近涣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几乎虚脱。
赵长空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抬手从内景天地取出一枚圆润饱满的血菩提,指尖一弹,稳稳落在张小凡身前地面。
“吃了。”他声音清淡,不带波澜。
张小凡闻言,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艰难抬手捡起那枚通红透亮的果子,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入口瞬间,一股温润醇厚、磅礴纯粹的热流瞬间涌入喉咙,顺着经脉直冲丹田,而后迅速流转四肢百骸、周身经络。
原本酸痛肿胀的双腿、撕裂流血的脚底,痛感飞速消退,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重生,疲惫乏力的身躯瞬间恢复活力,精气神飞速充盈饱满。
短短数个呼吸,满身疲惫、浑身伤痛尽数消散。张小凡下意识轻轻一跃,身形骤然腾空,直接蹦起三丈之高,险些一头撞上破败的庙顶横梁。
他稳稳落地,怔怔抬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脚,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沛气力,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仙法神迹,亲身亲历,远比听闻传言更加震撼人心。
怔愣片刻,张小凡猛然回过神来,不再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青砖之上,咚咚作响,态度无比恭敬恳切:“弟子张小凡,恳请道长收我为徒!”
赵长空静静看着他虔诚恳切的模样,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面容,褪去所有易容伪装。
转瞬之间,原本平凡落魄的道士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俊威严、气度超然的真容,眉眼深邃、风骨绝尘,自带一股俯瞰凡尘、威压诸天的无上气象。
张小凡抬头撞见这副模样,心头骤然一震,下意识微微后退半分,被这股超然威严震慑,可转瞬之间,他便立刻摆正身姿,跪得愈发端正恭敬,眼底的拜师之心愈发坚定。
赵长空声音低沉平缓,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大道威严,缓缓开口:“本座乃真武教开教祖师,我教讲究肉身成圣,不求来世飞升,只求今世无敌,我命由我不由天!”
“今传你《赤明九天图》炼土开篇心法,此法主修肉身、淬炼凡胎,脱胎换骨、铸就圣体。七日之内,你若能悟道入门、引气淬体,本座便收你为真武教记名弟子。”
话音落下,数句精简凝练的核心口诀,清晰传入张小凡脑海,字字清晰、法理通透。
张小凡不敢怠慢,牢牢记住每一句口诀,立刻盘膝坐地,屏息凝神、静心悟道,尝试引气入体、淬炼肉身。
可凡胎肉身、从未修行,想要引气入门何其艰难。体内零星气流刚刚滋生,尚未抵达丹田便瞬间溃散,数次尝试尽数失败。
但他没有半分气馁,越是艰难,越是执拗。一次不成,便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反复调息、反复尝试。
每失败一次,他便咬牙从头再来,脑中反复默念口诀,逐字逐句揣摩其中真意。
枯坐一日,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腰背酸痛难忍,腹中饥肠辘辘,嘴唇干裂起皮。
山神庙中无食无水,他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困了便狠狠掐自己一把提神,渴了便舔舐破窗渗入的雨水,绝不离开蒲团半步。
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眉头紧紧拧起,身心俱疲,可那双澄澈的眼眸之中,倔强与坚定分毫未减。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只知道既然师父给了七日之期,那他便用尽这七日,一刻也不辜负。
一夜无眠、日夜不辍,他就这般枯坐山神庙中,日复一日静心苦修、反复参悟,不曾停歇半分。
转瞬七日光阴飞逝。前六日艰涩无果,体内真气始终散而不聚,换做旁人早已心灰意冷,但他始终不曾动摇,心态反而愈发沉静。
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会静下心来重新感悟口诀奥义,体悟天地元气流转的轨迹,从浮躁到沉淀,从急切到淡然,心境在一遍遍的淬炼中悄然蜕变。
第七日清晨,第一缕晨曦穿透破败庙窗,洒落庙中,落在张小凡身上。
沉寂多日的身躯骤然微震,周身肌肤之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浮现、流转周身,柔和内敛、澄澈纯粹。
那一刻,四肢百骸暖意融融,仿佛有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自丹田深处悄然苏醒,缓缓流淌全身。
七日的疲惫、酸痛、饥渴,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通透与清明。
微薄却真实的护体罡气笼罩全身,体内气流循环圆满、流转不息,彻底挣脱凡胎桎梏,稳稳踏入炼体入门之境。
赵长空缓缓从角落起身,目光落在张小凡周身的淡金光晕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张小凡天资着实平庸,无逆天根骨、无先天道体,可这份隐忍坚持、不屈不挠的心性,却是万千少年之中难得一见的上乘资质。
《赤明九天图》入门极难,无数天赋远超他的修行者,都需旬日乃至半月方能入门,他以纯粹凡胎、七日悟道,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那股死磕到底、永不言弃的执拗本心。
“七日悟道,静心可嘉、心性尚可。”
赵长空缓步走到他身前,声音淡然笃定,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期许,“自今日起,张小凡,你入我门,为真武教记名弟子。
为师期望你谨守本心、勤修不辍,来日肉身成圣、我命由我,方不负今日这七日苦功。”
张小凡听闻此言,眼眶骤然泛红,七日的艰辛、七日的坚持,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热泪滚落。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弟子谨遵师命,绝不负师父厚望!”
破败山神庙中,一缕全新的道统香火,自此悄然点燃。诛仙世间,自此多了一尊未来肉身成圣、执掌己命的无上强者。
第二百一十章 天书总纲
张小凡正式拜入真武教门下的第二日,山神庙外的晨雾刚刚散尽,山间鸟鸣次第响起,往日破败冷清的荒庙,也因少年扎根心底的道心,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经过七日苦修,他早已褪去连日奔波的疲惫,赤明九天图顺利入门,肉身凝出淡薄罡气,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眼底不再是乡间少年的懵懂怯懦,多了一份修行者的笃定与坚韧。
赵长空看着身前躬身肃立的少年,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多余的客套叮嘱,只随口吩咐了一句起身赶路。
立教传道、打磨弟子、抢占此方世界本源机缘,每一件事都容不得拖延,这座废弃山神庙,本就只是临时落脚的歇脚之地,算不上真正的修行根基。
不等张小凡反应过来,赵长空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肩头,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裹住少年全身,隔绝了外界的气流与重力。
脚下泥土微微一空,身形骤然离地,腾空而起,踏着清晨的气流直冲云端,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
张小凡骤然升空,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紧闭双眼,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他生在草庙村、长在山野间,一辈子都在泥土烟火中度过,从未踏足云端,从未见过人能挣脱大地束缚、凌空飞行,心底满是震撼与惶恐。
呼啸的风声在耳畔掠过,轻柔的气流托着身躯稳步前行,没有半分颠簸凶险,让他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他犹豫许久,才敢悄悄掀开眼皮,视线铺开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失神。
脚下是连绵万里的青云山脉,层峦叠嶂、起伏不绝,苍翠的山峦被层层云海包裹缠绕,云雾流转间,偶尔有几羽青云白鹤振翅掠过,身姿轻盈,隐入茫茫云涛之中。
往日里需要攀爬整日的高山,此刻不过是脚下一抹浅浅的青痕,人间烟火、山野阡陌,尽数收于眼底。
张小凡静静看着这壮阔景象,心底的向往愈发浓烈,他终于真切明白,师父口中的肉身成圣、超脱凡尘,从来都不是虚妄的空话,而是触手可及的大道真境。
赵长空带着他一路向西,身形在云层间从容穿梭,掠过炊烟袅袅的河阳城,甩开连绵的青云余脉,最终在一片荒芜死寂的山脉上空缓缓停驻。
此地便是空桑山,与青云山的钟灵毓秀截然不同,整座山脉死气沉沉,山体呈暗沉的灰黑色,山石嶙峋、草木稀疏,连寻常鸟兽都不愿在此栖息,处处透着荒凉诡异。
山脉正中卧着一座孤峰,形似俯卧的巨蚕,山腰处裂开一道巨大的石窟洞口,漆黑幽深,望不见底,如同蛰伏山野的远古巨兽,张开了吞噬万物的咽喉,阵阵阴冷寒气从洞口涌出,即便身在高空,也能清晰感知到洞窟深处沉淀的阴森与凶煞。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看着好生凶险。”张小凡收敛了眼底的惊叹,看着下方死寂荒山与漆黑洞窟,忍不住低声问道,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忌惮。
赵长空带着他缓缓降落,双足稳稳落在石窟入口的青石地面上。洞口石壁久经风霜,布满斑驳裂痕,上面镌刻着三笔古朴厚重的大字,笔力苍劲、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清晰夺目——万蝠古窟。
站稳身形后,赵长空负手立在洞口,目光望向漆黑深邃的窟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为张小凡拆解此方世界的修行根本:“此地是空桑山万蝠古窟,深处连通死灵渊,渊底滴血洞里藏着整个诛仙世界的修行源头。”
他没有故弄玄虚,直白道出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一点点打破张小凡对世间仙法正道的固有认知:“你日后会听闻无数修行法门,青云太极玄清道、天音寺大梵般若、焚香谷明火心法,还有鬼王宗、万毒门这些魔教旁门的诡异术法,看似正邪对立、路径迥异,实则根源同源,尽数脱胎于五卷天书。”
张小凡听得怔怔出神,他在村里长大,一直以为青云仙人的道法是世间正统、独一无二,从未想过天下万千修行之术,竟出自同一源头。
“五卷天书,统合万法本源,第一卷为总纲,承载万法归宗之理,是所有修行道途的根基。”
赵长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俯瞰本源的通透,“其余四卷,不过是从总纲中拆分出的旁各种法理。
世人修行,要么逐云问天、仰仗天地灵气,要么苦修佛念、寄托虚妄因果,皆是舍本逐末。而今日,我便带你取这本源总纲,让你看一看,真正的大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张小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繁杂的大道法理他暂时无法完全参悟,但他牢牢记住了师父的话,记住了这座阴森古窟藏着世间修行的根本,记住了自己修行的真武大道,和世间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踏入洞窟之内,光线瞬间暗沉下来,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腐锈与血腥混杂的异味。
窟内岔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一般,石壁上挂满倒挂的黑色蝙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双双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闯入的两人,微微轻颤,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
这些蝙蝠常年栖息古窟、吸食阴煞血气,早已生出灵性,化为低级妖物,寻常修士遇上,稍有不慎便会被群蝠缠身、吸食精血。
除此之外,洞窟石壁各处还残留着当年炼血堂布下的老旧禁制,血色符文隐于石壁缝隙,暗藏凶机,一旦触发,便是杀招。
只是这些足以碾压寻常修士的凶险,在赵长空面前不值一提。
他步履从容,一路前行,指尖随意弹出缕缕无形剑气,气流掠过之处,盘踞的蝙蝠妖瞬间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飞灰,石壁上暗藏的血色禁制尽数崩解、化为虚无。
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穿过层层幽暗岔道,抵达万蝠古窟最深处——死灵渊。
眼前景象骤然开阔,一汪漆黑冰冷的深水横亘眼前,潭水死寂无波,不见分毫天光,渊底幽深莫测,隐隐传来阵阵沉闷的水流声响,无尽阴寒煞气从水底翻涌而出,笼罩整片洞窟。
深水正中,便是滴血洞的入口。洞口狭小逼仄,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一间正殿宽窄,四壁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篆文,字迹苍劲古朴、排布有序,历经岁月腐蚀,依旧清晰锐利,道韵流转不息。
这便是天书第一卷,此方世界万法之根、修行本源。
赵长空缓步走到石壁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道上古文字,识海之中瞬间掀起阵阵道韵波澜。
肉身成圣、一教之祖两大金色词条同时微光流转,自动解析石壁上的古老奥义,晦涩难懂的上古篆文,瞬间化作通透直白的大道法理,在他识海中层层铺展、清晰无比。
天书总纲,核心唯四字——万法归宗。
天地万物、阴阳五行、灵气神魂,本质皆是同源本源所化。
世人修行,青云引气、天音修心、焚香炼火、魔教炼血,看似法门万千、正邪迥异,说到底都是用不同方式触碰同源天道,绕了无数弯路,终究受制天地、困于轮回,难脱寿元桎梏,无法真正长生。
赵长空心中了然,愈发笃定自家真武大道的无上之处。
世人借天地之力修行,受制于天地、听命于天道,而他的肉身成圣之道,跳出所有旁支弯路,以自身肉身为熔炉、以己身道心为根本,直接淬炼天地本源,不借天道、不仰外物,我命由我、不由天地。
两条道途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只是真武大道走的是最直、最顶级的无上捷径。
他当即盘膝落座,静坐于滴血洞石壁之下,以天书万法归宗的本源奥义,反向印证自身天河正法,重新梳理法身境人仙阶段的修行路径。
人仙之要,在于元神、法相、肉身三者合一,圆满无漏,而天书总纲的大道框架,恰好补上了他此前修行中最薄弱的融合环节,让三者合一的道途变得无比通透顺畅。
随着参悟渐深,周身道韵悄然溢出,温和却磅礴的本源气息笼罩整座滴血洞,缓缓向死寂的死灵渊水底扩散开来。
这股纯粹的大道气息,对寻常妖物是无上造化,可对盘踞渊底、靠吞噬阴煞血气存活的凶兽而言,却是极致的压制与威胁。
平静死寂的死灵渊深水,骤然剧烈翻涌动荡,漆黑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水压暴涨、暗流狂奔,整座水潭都在剧烈震颤。
下一秒,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冲破深水束缚,带着滔天水雾与浓烈毒雾,冲天而起!
那是一头体型无比庞大的黑水玄蛇,身躯粗壮如水缸,体长数十丈,乌黑鳞甲布满全身,在幽暗洞窟中泛着冷冽寒光。
磨盘大小的蛇头居高临下,一双竖瞳猩红如血,死死盯着洞中的两人,口中不断喷吐墨绿色毒雾,雾气所过之处,石壁瞬间被腐蚀出斑驳深坑,毒性霸道至极。
这是盘踞死灵渊千万年的上古凶兽,在此地无敌已久,早已成为这片幽暗水域的主宰。
赵长空参悟天书溢出的道韵,惊扰了它的沉睡,更让它本能感受到了致命威胁,故而不顾一切冲破深水,欲斩杀闯入者、捍卫自己的领地。
一旁静静护法的张小凡,见到这般庞然巨兽,瞬间脸色惨白、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往日里他见过的最大野兽不过山间豺狼野猪,何曾见过这般吞天噬地的上古凶兽,单单是对方身上弥漫的凶煞戾气,便压得他呼吸滞涩、身躯僵硬。
黑水玄蛇居高临下,蛇口大张,锋利的獠牙闪烁寒光,腥臭的狂风席卷整座洞窟,下一秒便要俯冲而下,吞噬二人。
就在这生死一瞬,静坐参悟的赵长空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没有多余的动作,随手拔剑一挥。
一道凝练至极的赤金色剑气破空而出,剑光凌厉霸道、纯粹利落,不带半分花哨,精准无比地贯穿黑水玄蛇七寸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