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多日的青云旧地,终于要迎来这场决定诛仙格局的终极一战。
山脚的旷野上,四方联军列阵肃立,旌旗在风里翻卷,剑气冲得云层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近百年来,正道与魔道头一次放下千年血仇、撇开门户之见,硬生生拧成的一股合力。天音寺、焚香谷、鬼王宗,再加上青云残部,几乎集齐了诛仙世界所有还能打的顶尖战力,近两千名修士绷紧了战意,灵力光华在山野间明灭不定。
所有人的神念都死死锁着前方那座新生的真武山门,目标只有一个——诛杀赵长空,覆灭真武教,把属于旧时代的天地格局抢回来。
正面阵线,八百天音寺僧兵站得整整齐齐,灰布僧袍衬得周身佛法内敛厚重,降魔杵、金刚轮泛着隐隐寒光,稳稳压住了前路的气场。
普泓方丈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肃穆,四大禅寺首座分列两侧,淡淡的佛光笼罩着整片阵营,自有一股正道浩然气度。
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惶恐。
西侧的山坡被焚香谷五百精锐占满,灼热的焚天真气蒸腾四野,和山间阴冷的气流缠在一起,翻涌不休。谷主云易岚立在阵前,周身烈焰翻涌,神色冷硬。
身旁的上官策怀里抱着只古朴玉匣,十指扣得死紧,半分不敢松懈。匣里封着九凝寒冰刺,是焚香谷传了千年的镇谷至宝,仅次于丢失的玄火鉴。
以万年玄冰髓淬炼而成,至寒至冽,能封灵气、冻熔岩,是他们今天翻盘的最大依仗。
阵列最后方,鬼王宗三百黑衣教众静静立着,浓郁的魔气沉沉堆在一处,压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万人往悬空坐在一座漆黑莲台上,身形与神色都隐在暗影里,气场深沉难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护法各持本命法宝贴身护立,煞气敛而不发,只等宗主一声令下,便会扑上去浴血厮杀。
最前方的先锋阵列,是田不易亲自统领的百余青云残部。
青衫道人面色凝重,脚踏飞剑凌空而立,目光沉沉扫过眼前熟悉的青云群山。这里是他修行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的宗门故土,见过青云最鼎盛的繁华,如今却换了主人,成了外敌的山门。
昔日荣光尽数蒙尘,满心的悲愤、不甘与屈辱缠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身侧的苏茹眉头紧锁,掌心始终按在剑柄上,仙剑在鞘里微微颤鸣。
她一边戒备着周遭局势,一边暗自提心吊胆,怕夫君一时冲动坏了大局。
联军看着众志成城、气势滔天,实则内里裂痕丛生,各怀鬼胎,从始至终就没真正拧成一股绳。
田不易的目光屡屡扫向后方的鬼王宗阵营,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青云千年正道,和魔教打了上千年,数不清的师门长辈、同门师弟死在鬼王宗手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可如今局势逼人,宗门没了,弟子们流离失所,他只能忍着刻骨的恨意,和死敌并肩作战。这份憋屈与无奈,几乎要把这个硬骨头的汉子压垮。
万人往把田不易眼底的恨意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半分愧疚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
他御使着莲台慢悠悠从田不易身侧飘过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田首座,今日你我同为盟友,恩怨暂且放下。可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想动手,本王随时奉陪,绝不推脱。“
一句话瞬间点着了田不易积压的怒火。他指节死死攥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杀气骤然外泄,脚下的仙剑嗡鸣不止。
苏茹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低声急劝:“不易,冷静!现在内讧,所有人都得死!青云的弟子,不能再白白送命了!“
田不易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闭眼,硬生生把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他艰难地松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一旦撕破脸,联军瞬间就散,本就没剩多少的青云弟子,只会彻底覆灭,再无翻身的可能。
夹在正邪两道中间的普泓,这会儿最是煎熬。一边要安抚暴怒的田不易,稳住正道的人心;一边还要时刻提防万人往心怀叵测,临阵反水。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临时凑起来的联盟脆弱不堪,所谓联手抗敌,不过是绝境之下被逼出来的妥协罢了。
唯独云易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对战局走势、阵营内讧都毫不在意。
他从来不在乎什么正邪存续、天地格局,心里就装着两件事:一是赵长空的命,二是真武教那些逆天的修行功法和顶级福地。只要能拿到这些,焚香谷就能取而代之,登顶天下第一宗门。
为此,暂时和魔道为伍、放低身段,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真武殿深处,静谧无尘。
赵长空缓缓睁开双眼,澄澈的目光穿透殿宇墙壁,落向山下的旷野。大五行绝灭剑阵覆盖着整座青云山脉,山脚每一缕气息、每一丝心绪波动,都清清楚楚传进他的感知里。
普泓的悲悯与挣扎,云易岚的贪婪与隐忍,万人往的狡诈与算计,田不易的悲愤与绝望,还有两千联军修士混杂在一起的战意,以及藏在战意底下深深的恐惧……分毫毕现。
祝玉妍静立在旁,轻声献策:“尊主,四方联军人数虽多,声势虽大,军心却乱得很,只是还剩几分战力。不如借着他们内讧的裂痕布阵,借力打力,以最小的代价破局杀敌。“
赵长空微微摇头,淡笑出声,语气从容里带着绝对的霸道:“联盟能凑起来,本就是各取所需、各有算计,有算计就有缝隙。对付寻常对手,顺势借力自然省事。可他们太弱了,弱到根本不配让我费心布局、动用谋略。“
他抬眼望向殿外喧嚣的战场,语气轻描淡写,却笃定万分:“不用周旋,不用智取。正面压过去,尽数击溃就是。“
清晨的薄雾被一声雄浑的号角骤然撕碎,悠长的战号响彻山野。酝酿了多日的决战,正式拉开序幕。
普泓率先出手,周身金光暴涨,大梵般若的佛法浩荡铺开,金色佛光席卷过整片旷野,带着普渡苍生的浩然大势,层层叠叠压向真武山门。
几乎同一时间,云易岚全力催动焚天真气,烈焰腾空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漫天赤色火浪和佛门金光撞在一起,把阴沉的天穹染得金红交错,刺得人睁不开眼。
“诸位同门,随我冲锋!“
田不易怒喝一声,仙剑出鞘,剑气如虹,一马当先破空杀了出去。百余青云残部紧随其后,各色飞剑齐齐出鞘,剑光交织成网。明知前路是无上强敌,此战九死一生,他们依旧悍然冲锋,守住了青云最后的风骨。
天音寺僧兵、焚香谷精锐两路紧跟着推进,佛光与烈焰交相辉映,三路战力齐发,声势浩荡,直冲真武山防线。
可就在正道联军全力冲锋、阵型彻底铺开的关键时刻,后方的鬼王宗阵列骤然停了。三百黑衣教众齐齐止步,寸步不前。
青龙使眉头紧锁,快步上前低声请示:“宗主,战机就在眼前,为何停步?“
万人往倚坐在莲台上,眼神幽深冰冷,看得通透:“我们为什么要打头阵?今天正道赢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鬼王宗;正道败了,我们保存实力,抽身就走,南疆的基业照样稳坐。让他们去拼、去死,我们坐观成败,坐收渔利就够了。“
一句话落下,鬼王宗彻底按兵不动,冷眼看着前方厮杀。
前线冲锋的正道联军瞬间陷入绝境,侧翼空落落的,后方半点儿支援都没有,完整的冲锋阵型直接断裂,首尾不能相顾。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进退两难——贸然突进怕被逐个围剿,停下又会打乱整体节奏,军心瞬间大乱,磅礴的气势一泄千里。
就在联军军心浮动、阵型崩坏的刹那,巍峨庄严的真武殿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赵长空一步踏出殿门,身形凌空腾起,身姿飘逸从容,身上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压得整片天地的气息都凝滞了。
下一秒,法天象地神通轰然炸开。天地间万千元气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哀鸣,无边金光从他肉身里迸发而出。
万丈法身拔地而起,巍峨磅礴的身躯凌驾在青云七峰之巅,头顶扎进沉沉的九天云层,脚踏在通天峰顶。像一尊苏醒的远古天神,俯瞰着八荒四海,镇压着世间万敌。
刹那之间,天地死寂。
所有的厮杀呐喊、风声战鼓,尽数停歇。全场两千修士瞳孔骤缩,心神剧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仿佛连呼吸都被这股浩瀚威压剥夺,整个战场陷入了近乎窒息的凝固。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万丈金身默然伫立,如天道降临,不可直视,不可抵抗。
第二百二十一章 碾压
众人还没从极致的震撼里回过神,赵长空已默然抬手。
巨掌遮去半边苍穹,掌心每一道肌理都是天地法则凝成的光痕,浩瀚无边的威压倾覆下来,压得整座山野都在微微发颤。没有震天异象造势,也没有霸气喊话立威,就简简单单一掌,自天穹缓缓拍下。
轰隆!
惊天巨响炸在大地之上,群山剧烈摇晃,碎石崩飞,尘土卷着血气漫天扬起。冲在最前面的五百焚香谷精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肉身就被恐怖掌力瞬间碾碎。
护体灵光像层薄纸,一碰就碎,整支队伍被硬生生拍进了地底。数丈深的巨大掌印烙在旷野上,泥土、碎石、残肢血肉混在一处,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云易岚处在掌力余波范围里,被磅礴巨力狠狠掀飞出去,周身护身烈焰瞬间熄灭。身子像断线的纸鸢,重重撞在山壁上,坚硬的岩壁应声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全身肋骨断了个干净,口中鲜血混着碎裂的内脏碎片狂喷而出,肉身重创到了濒死境地。撑着残破的身子艰难抬眼,入目全是同门的尸骸。
亲手培养了半辈子的五百精锐,没一个活下来,有的被碾成肉泥,有的半身嵌在石缝里,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头颅却早没了踪影。看着半生心血就这么覆灭在眼前,云易岚双目赤红,心神彻底崩碎。
喉咙里咯咯作响,悲愤堵在胸口发不出半点儿声音,紧绷的心脉骤然断裂,一口鲜血喷出去数丈远,身子重重倒地,当场气绝。
“谷主!“
上官策目眦欲裂,看着相伴半生的宗主惨死当场,胸中的悲愤彻底冲垮了理智。他咬牙祭出九凝寒冰刺,至宝一出,极寒气浪瞬间冻住了周遭空气。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化作一道冰蓝厉芒,直冲冲往万丈法身杀去。
一道墨色身影骤然从侧面截杀而出。祝玉妍衣袂翻飞,黑水真法全力运转,漆黑如龙的真气盘旋缠绕,瞬间裹住了寒冰刺,也裹住了上官策全身。
至阴至沉的黑水真气疯狂侵蚀碾压,上官策的护体灵光寸寸碎裂,轰然溃散。
周身经脉被寒气与戾气双重撕裂,没等他挣扎反扑,祝玉妍沉掌重击,运起先天一气大擒拿,精纯的黑水真气尽数灌入他的心脉。
一声闷响过后,上官策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战场正中,普泓盘膝跌坐在地,双目微阖,低声诵着佛号。
掌力落下的那一刻,他就主动收了所有佛光,半分抵抗都没做。到了这会儿他才算真的明白,青云为什么会覆灭。
在这种跨了维度的绝对力量面前,什么道法秘术、佛门神通、阵法抵御,全是徒劳,可笑又无力。
他身后八百天音僧兵死伤过半,残存的个个带伤,战意早就散得干净。望着那尊顶天立地的万丈法身,只剩满心绝望,半点儿战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有人手里的降魔杵、金刚轮“叮当“掉在地上,声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有人瘫坐下去,有人掩面痛哭。
千年佛门弟子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田不易瞳孔空落落的,浑身冰凉,心底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熄灭。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仗,从一开始就没半分胜算。转头看向苏茹,目光沉重又决绝,没说一句话,可该交代的后事,都藏在眼底了。
苏茹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牙忍住。
护住陆雪琪,护好灵儿,带着仅剩的青云弟子往南疆逃,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踏回青云半步。
没多余的告别,也没多余的话。田不易握紧赤焰仙剑,把周身残余的灵力尽数灌入剑身,一声怒喝,人剑合一,孤身化作一道赤色剑虹,悍然朝着无上法身冲了过去。
明知必死,依旧一往无前。用最后一条命,守住了青云首座最后的尊严与风骨。
赵长空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无形无色的纯粹剑气破空而出。
嗤!
轻响划破长空,剑气贯穿天地,瞬间洞穿了田不易的身躯。赤焰仙剑脱手飞射出去,深深插进数十丈外的山壁,剑鸣凄切,像在悲鸣主人的陨落。田不易的身子重重坠落,砸在普泓身前的废墟里,气息彻底断绝。
一代青云硬汉,就此落幕。
紧跟着,水月大师、曾叔常、商正梁这些残存的青云首座,也尽数被大阵余波、散落剑气扫中,接连陨落。昔日鼎盛青云的顶层战力,在这一天彻底消亡,千年道统,就此断层。
苏茹抱着昏迷的陆雪琪,紧紧拉住惊慌失措的田灵儿,在几名忠心弟子的拼死掩护下,趁着战场大乱、没人顾得上侧翼,御剑狼狈抽身,往南疆深山急速遁逃。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脚下剑光片刻不敢停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赵长空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出手追杀。
赶尽杀绝太无趣,留下这些青云余孽,刚好能给真武教新生代弟子日后历练试剑用,也算物尽其用。
战场死寂了很久,漫天硝烟慢慢飘散。
普泓缓缓站起身,满身尘土,一脸沧桑。他越过遍地尸骸血泥,一步步走到赵长空法身虚影之下,双膝重重跪地,姿态是全然的臣服。
仰头望着法身,他声音平静,带着彻底的认命:“我天音寺愿举寺归顺真武教,从此舍弃旧道,唯教主马首是瞻。只求教主慈悲,饶恕寺中上下僧众,不造无辜杀业。“
“可。“
淡淡一个字,尘埃落定。千年佛门正统,就此易主。
普泓随后率众撤回天音寺,封存了千年佛经、佛门舍利与镇寺法器,彻底废止大梵般若,全员改修真武教的《赤明九天图》。传承千载的天音古寺,自此成了真武教第一座外院。
焚香谷剩下的弟子,看着满地同门尸骸,看着谷主和长老双双陨落,早就没了半点儿抵抗之心,纷纷弃剑跪地,俯首投降。
赵长空当即传令,命祝玉妍战后带人前往南疆,全盘接收焚香谷的山门基业,设立真武教南方分院,统筹南疆所有修行势力。
后方按兵不动的万人往,这会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早料到正道联军赢不了,却怎么也没料到,近两千精锐凑起来的浩荡联军,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这么溃得一干二净。心底所有侥幸、算计、底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全成了泡影。
“全军撤退!即刻撤出青云山!“万人往厉声下令,催动莲台准备带着鬼王宗精锐抽身远退,先保住基业再说。
可一切都晚了。
万丈法身的掌心,七彩剑光骤然亮起。赤霄剑破体而出,裹挟着无上万象归元剑意,撕裂长空,贯穿天地。璀璨剑光横扫过整片后方战场,无可匹敌的杀伐之力,瞬间淹没了鬼王宗三百教众与四大护法。
剑光收敛,尘埃落定。
鬼王宗精锐全员覆灭,血染黄土,尸横遍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护法尽数身死道消,追随万人往征战百年的得力部下,没一个活下来。
空旷惨烈的战场上,唯独剩下万人往,还有年幼的碧瑶父女俩,孤零零立在遍地尸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