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直到那个提剑的青衫男子闯进王府,一剑斩了赵衡,也斩碎了她身上的牢笼。
裴南苇站在桌边,看着灯下擦剑的赵长空。
他侧脸的线条很利落,眼神落在剑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杀人的时候眼都不眨,教她剑法的时候语气也淡,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让她觉得稳。
乱世里的女人,图的不就是个稳吗?她放下铜灯,轻轻走过去。
赵长空抬了抬眼,没说话,也没推拒。他从来不是什么迂腐君子。裴南苇风华绝代,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主动送上门来,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伸手揽住她的腰,灯烛晃了晃,被帐幔遮了。一夜缠缠绵绵,窗外的秋风都像是暖了几分。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就上路了。
轩辕青锋骑在前面的马上,一身紫衣被风掀得猎猎响,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马车,嘴角噙着点笑。她也是女人,哪能看不出裴南苇眼底的春意。
她没什么好争的,自己本就是跟着赵长空的,裴南苇是苦尽甘来,两人性子一个烈一个柔,反倒处得像姐妹。
裴南苇坐在车里,掀着半幅车帘透气,手里还拿着本秘籍,是赵长空传她的天河正法。她底子薄,就笨鸟先飞,路上歇着的时候也翻两页。
“这天河正法,练到深处,能引天河精气护体,寻常兵刃近不了身。”赵长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求你上阵杀敌,能自保就够。”
“嗯。”裴南苇轻声应着,把剑谱按在胸口,心里暖融融的。
人家不仅救她出牢笼,还给她傍身的本事。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正走着,前面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人马晃晃悠悠迎面过来,为首是个穿锦袍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骑着匹高头大马,摇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身边跟着个缺门牙的老仆,背着个旧木剑匣,腰弯得像个虾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时不时凑到少年耳边说句什么,逗得少年直乐。
正是第一次出门游历的徐凤年,跟剑九黄。
他骑的是北凉最好的青骢马,通体油亮,四蹄踏雪,明眼人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偏生这么匹好马,被他骑得跟毛驴一般,松松垮垮地坐在鞍上,浑身没块正形。
那老仆更是个妙人,佝偻着背,缺了门牙的嘴总是咧着,笑起来像个没壳的王八,背上的旧木剑匣破旧不堪,上面满是刀剑劈砍的旧痕。
这主仆二人走在一处,活像哪个土财主家的傻儿子带着个老长工出门招摇,任谁看了都不会多瞧第二眼。
可若真有眼尖的江湖人瞧见那剑匣里隐约透出的剑气,便知道这老仆绝不简单。
徐凤年本就没个正形,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又盯着远处飞过的雁群出神。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北凉,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老黄跟在一旁,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得他哈哈大笑。
这趟游历,说是出来见世面,其实就是徐骁让他避避风头,免得在凉州城里跟那些个士族子弟生出事端。
徐凤年乐得清闲,揣着大把银票,带着老黄,一路吃喝玩乐,好不逍遥。
徐凤年本来正跟老黄贫嘴,说等回了北凉怎么整治府里的下人,眼风一扫,瞥见了马车边掀着车帘透气的裴南苇。
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等风韵,柔中带媚,眼波流转的时候勾得人心尖都麻了。比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小姐、王府姬妾都强出十倍。
他当即勒住马,驱马凑了过去,折扇“唰”地打开,扇得有模有样。
“这位小娘子看着眼生得很啊?”他笑嘻嘻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裴南苇身上扫来扫去,“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如夫人?不如跟本世子回北凉,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不比跟着个江湖武夫强?”
嘴里说着轻薄话,手还想去掀车帘。
他素来就这副做派,出门在外,越装得像个草包纨绔,越不惹人忌惮。
裴南苇脸色一白,下意识往车后缩了缩,指尖都攥白了。最见不得这种登徒子。
轩辕青锋脸色一沉,按剑就要起身。
“坐着。”
赵长空的声音淡淡飘过来。
他本来闭着眼靠在马背上养神,听见声音,眼皮掀了掀,落在徐凤年身上。
就是这货。
原著里的天命主角,徐骁的种。
最擅长的就是这套PUA的把戏,对着仇人子女讲情义、谈大局,把一个个身负血仇的人忽悠成自己的死士。徐渭熊、姜泥、青鸟,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到最后反倒替他徐家卖命。
认贼作父的集大成者,说的就是他。
也配在他面前轻薄人?
“滚。”
赵长空开口,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裹着剑意,刺得人耳朵生疼。
徐凤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北凉世子徐……”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
赵长空拔剑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暗金色的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噗。
徐凤年的人头飞起来,脸上还残留着错愕嚣张的神色,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尸体晃了晃,从高头大马上栽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尘土里。
“世子!”
剑九黄尖叫一声,声音都劈了。
那副佝偻的身子瞬间直了起来,背也不驼了,腰也不弯了,整个人的气势骤然暴涨。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旧木剑匣。
咔嚓一声,机括弹开。
九柄长剑依次飞起,浮在他身侧,从短到长,一字排开。
“第一剑,龙抬头!”
剑九黄暴喝一声,最左边的短剑一动,带着龙吟之声直刺赵长空面门。
“第二剑,虎摆尾!”
第二柄重剑跟着斜撩,剑风扫得地面尘土飞扬。
“第三剑,雁回峰!”
“第四剑,流沙滚!”
一柄接一柄,一剑接一剑。九柄剑九套剑法,轻灵、厚重、刁钻、沉猛,各有各的路数,到最后九剑齐飞,剑意纵横交织,像是一张剑网,朝着赵长空当头罩下。
这就是剑九黄的压箱底本事,当年敢闯武帝城、敢挑战王仙芝的底气。九剑齐出,就算是天象境的高手,也得暂避锋芒。
可赵长空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你的剑,护错了人。”
他淡淡说了一句。
诛仙剑抬起。
第一剑,横挥。
暗金色的剑光平平扫过去,像是一道金色的横线。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九柄剑的剑势同时一滞,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硬生生被压下去三寸。
破了剑势。
第二剑,竖劈。
剑光直直落下,不偏不倚,正劈在那只旧木剑匣上。
咔嚓一声。
整只剑匣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机括零件四散飞溅。
碎了剑匣。
第三剑,剑光一闪而逝。
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噗。
剑九黄瞪大了眼睛,胸口正中多了个血洞,鲜血汩汩往外涌。
九柄剑同时失去支撑,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插在尘土里,歪歪扭扭。他佝偻着身子,晃了晃,眼睛还死死盯着地上徐凤年的尸体。
护了一辈子的世子,就死在他面前。他练了一辈子的剑,连对方三剑都接不住。
“你……”
剑九黄张了张嘴,血沫涌出来。重重栽倒在徐凤年的尸体旁边,到死都没闭上眼。
三剑,剑九黄陨。赵长空收剑入鞘,像是随手拂掉了身上的灰尘。
“走。”
他淡淡吩咐了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尘土,连停都没停一下。
官道两边的行商、路人早就吓傻了,呆呆看着车队远去,半天没人敢出声。
死人还躺在路中间,一个世子,一个老仆,就这么横尸官道。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日,青州、襄樊、广陵,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楼酒肆里,人人拍桌子。“你听说没?北凉世子徐凤年,在青州城外被人砍了!”
“就是那个温华干的!我的天,他连广陵王、靖安王都杀了,现在连徐骁的儿子都敢动?”
“疯了吧这是?徐骁那是什么人?人屠啊!春秋六国都被他屠平了,这下还不得炸了?”
“等着看吧,北凉肯定要疯,这温华再厉害,能扛得住北凉的铁骑?”
江湖上人心惶惶,都知道这事儿捅破天了。
杀藩王之子,等于打徐骁的脸。人屠徐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消息传到北凉凉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听潮亭里,徐骁正披着件旧狐裘,就着油灯看边境的兵书。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带着病容,可眼神依旧锐利,像刀子似的。
底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
“你说什么?”
他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世……世子殿下,在青州城外,被温华杀了……剑九黄也战死了……”
禀报的小校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