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邓太阿执掌陷仙剑。剑挽出绝美剑花,五方旧印虚影轮转剑身,剑势厚重如山,一剑横扫,成片仙兵轰然坠落云层。
南方,轩辕青锋执掌绝仙剑。紫衣翻飞,剑出天地寂,风声、嘶吼声尽数凝滞,剑身过处,万物寂灭,仙兵无声消亡。
北方,洪洗象青牛踏云,执掌诛仙剑。光足踩云,剑身流转万民心愿的微光,一道剑气横贯长空,宛若千万世人合力一击,硬生生凿穿仙兵冲锋阵型。
四人各守阵角,赵长空独立阵眼中央。
“起。”
四剑齐鸣,声震天地。
一道浩瀚金色剑网凌空铺开,直面漫天仙兵。
噗噗噗!剑光过处,如同镰刀收割熟麦,成片仙兵接连坠落凡尘,落地化作一滩滩金色仙血。
金红仙血流淌满街,顺着沟渠汇入御河,整条河水尽数泛着妖异金红光泽。
曹长卿城下挥旗调度,人间大军张弓搭箭,漫天箭矢破空向天。虽难以斩杀仙兵,却可扰其身形、滞其攻势,阻拦仙兵入城屠戮百姓。
不足半柱香时间,上万天兵天将尽数覆灭。
金色仙血遍洒神京,顺着城墙缓缓流淌,墙根积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血泥。
立在天门边缘的仙帝,面色终于彻底沉冷。
他一眼看破阵法核心,锁定阵眼之上的赵长空。
“以自身为阵眼?”
他一声冷笑,寒意彻骨。
“朕先捏碎你这人间大帝!”
他纵身俯冲下凡,一掌轰然拍向赵长空。
这一掌裹挟整座仙界的无上威压,天地骤然昏暗三分,云层被掌风强行挤散,露出漆黑深邃的天幕。
神京城墙应声坍塌半截,碎石瓦片漫天乱飞,落地砸出无数深浅坑洼。
赵长空不退反进,挺身迎上。
轰!掌剑相撞,气浪滔天炸开。整座神京城剧烈震颤三晃,街面青石板被掀起半尺,又重重拍落,碎裂无数。
二人从城头激战高空,又从东天厮杀至东海。
一路鏖战,山崩海啸,拳落塌山峰,剑开百里沟,河水倒灌,地脉翻腾。
战至东海上空,万顷海水倒卷冲天,滔天浪头拍击武帝城,数丈城墙晃颤不休,墙皮大块脱落。
武帝城百姓早已尽数撤离,只剩一座空城在惊涛骇浪中飘摇,几欲溃散。
这一战,足足持续三天三夜。
白日交战,云散天开,烈日灼海,海面蒸腾白茫茫雾气。
黑夜鏖战,夜空亮如白昼,剑气仙光交织碰撞,炸开漫天璀璨光雨,海面倒映五彩流光,深海游鱼尽数翻肚浮于海面。
四剑剑气被仙帝层层消磨,赵长空嘴角渗血,衣袍破碎多处,却自始至终半步不退,屹立如初。
仙帝亦是身受重创,白衣染血,青丝散乱,呼吸紊乱,出手愈发狠戾,却始终无法镇压眼前这名人间修士。
“到此为止了。”
仙帝骤然停手,悬于万顷东海之上。
他俯瞰翻涌不息的沧海,眼神悠远,仿佛回望万古过往。
“你可知,朕为何要开辟这座人间牧场?”
赵长空拭去嘴角血痕,默然不语。
“朕,是人间有史以来第一个飞升之人。”
仙帝声音轻散风中,带着几分沧桑扭曲。
“彼时人间乱世不休,人命贱如草芥,诸侯混战年年不止,百姓死伤无数。朕拼命修炼、拼死飞升,本以为登临九天,便能拯救苍生。”
他自嘲一笑,满是悲凉与偏执。
“可飞升之后方才知晓,仙人亦有生死。欲求长生,必吸气运;欲固道基,必食凡尘。”
“朕,不想死。”
“所以,朕将整个人间,化作牧场。”
“朕早已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姓名。”
赵长空静静凝望他,良久出声。
“你从不是天。”
“你只是第一个逃出人间,又回头反噬苍生的叛徒。”
仙帝骤然抬眸,眼神瞬间狰狞可怖。
“叛徒?”
他厉声暴喝,声浪震得海面炸开万丈水墙。
“若非朕维系天道秩序,人间早已沦为血海炼狱!”
“人间治乱,自有人间做主。”
赵长空周身人道气息彻底沸腾,威压再攀顶峰。
他抬手凌空一召。
“大阵归位!”
四柄圣剑自四方天际疾驰而回,悬于赵长空身侧,剑刃齐鸣,道韵共振。
九州大地无尽气运疯狂汇聚,自田间地头、市井巷弄、万千生民体内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磅礴光带,直冲云霄,尽数汇入赵长空体内。
他双手结印,指诀翻飞不休。
“诛仙剑阵完整版!”
四剑飞速轮转,由四柄神剑化作一轮璀璨光轮,越转越大、越压越沉,裹挟整个人间的磅礴重量,轰然碾向天门、碾压仙界。
剑轮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刺耳撕裂之声响彻天地。
“不!”
仙帝凄厉嘶吼,倾尽毕生仙力,双手撑出一道金色无上光盾拼死抵挡。
徒劳无功。
完整版剑阵光轮轰然碾过。
金色光盾瞬间碎裂,仙帝连同身后整座天门、仙界边缘疆域,尽数被剑气绞成齑粉。
仙界崩塌之声,宛若亿万琉璃同时碎裂。
九天琼楼玉宇接连坠落,星河乱流肆意倾泻,碎金碎玉漫天洒落,坠入东海、落至人间,却未激起半分波澜。
极北天际盘踞万古的永夜阴影,如同戳破的水泡,噗然一声,消散无踪。
天地万物,骤然清明。
赵长空落回神京城头之时,天光大晴。
残存的天门裂缝缓缓合拢,被四剑人道道韵彻底焊死。自此九天凡尘,两界隔绝,互不相通。
万千气运彻底回流人间,滋养九州每一寸山河土地。
田间稻穗饱满低垂,清风拂过,卷起层层金色稻浪;学堂灯火通明,朗朗书声传遍街巷;万千百姓抬头挺胸,卸下千年重担,呼吸皆是轻快自由。
三日之后,神京午门外,立起一尊全新石碑。
无碑额、无落款,唯有四行深镌碑文,入石三分,笔力沉稳凌厉,皆是赵长空亲手所刻。
天若不仁,伐之何罪。
人间有道,何须神仙。
自此以后,人自为命。
神仙不出,出了就杀。
立碑当日,无数人前来观瞻。
曹长卿即将远赴广陵,辅佐姜泥治理地方。临行之前,他伫立碑前良久,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碑石,日光灼得石面发烫。
他一生执着复国,辗转半生,直至今日方才顿悟:最好的故国,从不是一隅江山,而是万千百姓得以安稳存续的朗朗人间。
轩辕青锋执掌武道院,统领天下道兵,一身紫衣卓立碑旁,如同一柄收敛锋芒的绝世长剑。
赵长空应允传授她八九玄功与天罡三十六变,她未曾多言,只是重重点头,指尖初试玄功,一簇火苗静静燃起,安稳凝练。
裴南苇折返西蜀,打理蜀地内政。临行只留一封书信,信中夹着一枚西蜀银杏叶,寥寥数语:西蜀安稳,稻谷丰熟,勿念。
王仙芝回归武帝城,撤下旧城牌,更名人间武库。开门授艺,不分贵贱、不论出身,但凡向武之人,皆可求学问道。
开馆之日,无数年少子弟背负长剑、怀揣干粮奔赴而来,眼底皆是璀璨明亮的求知之光。
邓太阿手提桃花剑,遍历山河四海。他要看一看,这挣脱天道桎梏的大好人间,是否真的无需仰仙鼻息、无需惧天降祸。
洪洗象骑青牛归武当,牛颈铜铃叮当作响,一步一声,清脆悠远。他要回禀掌教,从此人间无需仰仗天庭,凡尘万事,人间自足。
人群尽数散去,赵长空依旧独立碑前。
清风卷动碑前香火,袅袅升腾,直上长空,散于万里风烟之中。
有人问他,往后可还会有仙人下凡。
他无从作答。
可他心中通透明白。
只要人间苍生傲骨不灭、脊梁不折,纵使仙神再临,亦无所惧。
他抬眸仰望天穹。
碧空万里,澄澈干净。
再无仙神俯瞰凡尘,再无天绳牵引气运。
人间诸事,从今往后,人间自主,人间自定。
第九卷 蜀山剑侠传
第三百零七章 巫峡雨
神京城午门外的无仙碑,立了整十年。
碑身被来往的人摸得发亮,碑前香火没断过。逢年过节百姓都来,求五谷丰登,求出门平安,求孩子考个好学堂。没人求神仙了。碑上四行字,三岁小孩都能背得下来。
天若不仁,伐之何罪。人间有道,何须神仙。
这十年大乾是真的安稳。田里的粮一年比一年沉,州县的学宫一年比一年多,江湖上的好手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