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香转身要走,没应。
“我女儿赵妃蓉,葬在哪儿?“赵飞儿最后问了一句。
芸香香脚步顿了顿:“江南落风坡,陛下派人收的,入土了。“
赵飞儿低头闭眼,再没牵挂。
芸香香反手一拂,屋里油灯灭了。
黑暗罩下来,赵飞儿头一垂,气绝,没声。
她转身看右边塌了的那间屋,三口秘箱整整齐齐摆着。
前两口装着大小三十七枚天外残片,质地轻,没有寻常金石的分量,藏着域外道韵。
第三口是密档名册,大罗派百年秘录。
记满了朝野官员受贿清单、世家勾结宗门的账、历年往云蒙送物资的暗记。
芸香香翻得很快,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
【大乾十九年冬,大罗派受玉京密令,处置武温侯府一人,事讫,收骨灰于城南荒地。】
短短一行,又一桩陈年秘辛。
她把密册收进袖子,低声传令。
七个暗线的人从北岸渡口现身,穿船工短打,不吭声,把三口秘箱搬上板车,蒙布捆好,连夜回京。
带队的疤脸女子低声报:“东海三处渡口一切如常,北岸水路看得见域外灯火,异动没消。“
同一个深夜,玉京乾清宫。
赵长空批奏折,手指停了。
案上烛火定住了,火苗笔直竖着,不跳了。
窗外流云停在半空,风也停了。
整座玉京的气运洪流,被一股未知力量按住,中心皱成一团,气机乱了。
不是天象,不是地气。
是一道隔着万里的视线,穿透虚空,钉在玉京皇城。
那视线淡漠、冰冷、超然,没喜没怒,纯粹是高位者看猎物。
先看城,再看气运,最后落在人皇龙椅上,精准地锁住窗前的赵长空。
对方想穿透识海,探他的本源元神。
赵长空不闪不避,识海深处昊天镜亮了,琉璃光华铺开,护住元神真灵。
镜面空的,没前生没来世,没因果牵绊。
这方天地的因果名册上,根本没记他这一缕真灵。
万里外的窥探者一下懵了。
找不到因果,摸不透本源,看不明道途。
停了一瞬,对方换了手段。
一缕极薄的道韵缠过来,贴着他皮肤游走,想探他的修行根基。
天帝玉册的道韵是内敛的,不攀天、不拜佛、不沾造化、不借气运,这方天地从来没有过这种大道。
赵长空不再被动扛着,道果一亮,琉璃神光逆流而上。
玉京上空,两股大道气机撞上,没声。
满城旌旗停了,护城河水不流了,浮叶钉在水面上,巡城的兵卒僵在原地。
全城的生灵都感到那股无形的压迫。
夜空流云从中间裂开,半城百姓从梦里惊醒,心慌盗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长空踩着那道域外视线,逆流溯源。
掠过州县,跨过海岸线,穿过茫茫东海,最后定在一座孤岛上。
孤岛、孤亭,海风呼啸,亭中灯火纹丝不动。
一个道袍修士盘腿坐着,面前摆一杯清酒。
衣袍的纹路不是大乾的,不是云蒙的,也不是西域的,是纯粹的域外样式。
他抬眼,隔着万里虚空,直直撞上赵长空溯源的目光,淡淡开口:“你不是杨安。“
声音穿透虚空,清清楚楚。
“朕便是杨安。“赵长空语气很定,道果神光绷紧。
那根横跨万里的气机长线,绷到极致,断了。
断线的一瞬,赵长空看见一幕。
亭中那只杯子从中间整齐裂开,酒水悬空凝着,不洒不溢。
海面狂风骤起,浪环岛炸开,席卷四方。
那名修士抬手取杯,把残酒饮尽,一句话落进虚空:
“这一回,是我算不到他。“
玉京上空的禁锢一下散了。
风重新吹起来,烛火重新跳,天地气机恢复原样。
天快亮,芸香香的密信送进宫。
字极简:三河口肃清,赵飞儿伏诛,三口秘箱明天到京。
附了一句赵飞儿的临终话:姓梦的,怎么哪儿都有他。
赵长空把那半页二十年的旧信取出来,和供词并排放着。
一信一供,隔了二十年,指向同一个未知的人。
杨盘算不透,洪玄机算不准,大罗派蛰伏三十年,终究只是那人手里的棋子。
如今,这尊藏在幕后的存在,终于把目光投向玉京,投向他这个新人皇。
他收起信物,抬眼望向东海破晓的那片鱼肚白。
昨夜隔空对峙,没见真容,没分胜负,但他知道了,这方天地的棋局,早不止人间这点争。
“传旨,彻查太上道。“
燕真宗领旨,跟着禀报:“钦天监报,东海大雾锁海,三天不散。九月的东海,没潮没浪,无缘无故起雾,反常。“
赵长空立在窗前,望着东边那片平寂的海,眼神很深。
人间权谋、宗门纷争、草原兵戈,都是内患。
真正的大敌,已经隔着海看过来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剑灭云蒙
随后几天,每天都有边关战报送进玉京,直到第八封北地边报送进玉京,驿封外皮插着一根灰白羽翎。
驿卒不认得,边关守将一眼就懂,云蒙军制,羽翎插报,倾国尽出。
守将不敢假手,把密折绑在背上,弃马往南跑。一路换了好几匹马,驿道上十一匹战马全跑死了。最后一段路,他拖着伤体,徒手攀梯进城。
殿中,他浑身血汗,跪不稳,被侍卫架着勉强躬身。
赵长空免了他的跪,亲手拆折。
通篇就一行字:云蒙三十万骑尽出,已渡黑水,前军抵边关二十里。
赵长空搁下折子,走到殿侧。
墙上挂着的舆图是从太师府秘藏里翻出来的,比兵部的详好几倍。他指尖落在北疆最北端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上:三百年的北患,就锁在这条线上。
“传公羊愚。“
西城别院,槐树院子。
公羊愚正坐着削刀,一溜槐枝排在脚边,第十七柄木刀削到一半。他不看刀刃,全凭指感下力,木屑细得像粉,簌簌落,没声。
赵长空立在院门口,把奏折凌空掷过去。
公羊愚抬手接住,扫了一眼,笑了。
“虚数。云蒙凑不出三十万精锐。草原丁口稀,一个部落出一个兵,顶了天两万。“
“这三十万,是把牧民、马倌、民夫全裹进来充数。“
“宇文穆治军严,兵民分得清,从来不干这种虚张声势的事。“
“他故意这么干,是做给朕看的?“赵长空问。
“就是。“公羊愚折断手里那半截槐枝,断声清脆,“你调不调兵、议哪条路、筹多少粮,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他不急着死战,就步步往南压,等你露破绽、耗你心神。“
“跟前朝那些北寇一个套路,不攻坚,不鏖战,等着你朝堂自己乱、城门自己开。“
赵长空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停住。
“跟我出关。“
北寇压境,玉京朝堂没一个人先开口。
按前朝老规矩,边患起必开廷议。调粮、征丁、选帅、定路,层层推、反复争,动不动就十天半个月。等议出结果,敌军早就到城下了。
赵长空废了这些排场,一天不朝,只做三件事,字字落地。
其一,豁免江南秋粮一成,江浙漕船原地停着,一舟不动,腹地先稳。
其二,收回京营二十七员老将的兵符,全归天庭天兵大营,兵权归一,令出一门。
其三,钦天监全年星图封了,天象不看,吉凶不问,只断人事。
户部连夜核粮,第二天报上来:这仗不用民间加一粒粮、多一文钱,天庭府库够撑全域战事。
第四天夜里,玉京西郊天兵大营,漫天灵光一下亮了。
没鼓角。
十万具符文战甲同时复苏,甲纹次第点亮,连片成海,贴着地往北卷。三千二百里驿道,一眨眼就过。
路过乡野水田,水面映出漫天神甲。路过官道商队,行商的车马全停了,人仰着头看,话都说不出来。
一夜奔袭,天亮之前,整片光海收进边关后山坳。
十万天兵列阵,甲光敛尽,热气全无。
赵长空下了死令:全军守山坳,一兵不出关,不许擅自接战。
雁门关守将秦老,守了二十二年,历经无数北寇兵祸。他红着眼下城迎,要报关外敌情,赵长空抬手止住,两人并肩登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