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里,他吞天地元气、吞日月星辰之本源,如鲸吞海。修为一日千里,硬生生从仙台二层,一路顶到了仙台三层巅峰,斩道王者。
到了这一步,狠人一脉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护道老者寻上了门。
老者还是那副枯瘦模样,须发半白,笑起来却透着股阴冷。他一进屋,先把门掩了,也不坐,只绕着赵长空慢慢踱步,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
“云飞啊。“老者开口,声音不高,“这些日子,你的修为进境,可比老夫预想的快多了。“
赵长空垂首,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都是前辈照拂。晚辈只是……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老者笑了笑,“好一个不敢懈怠。“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那元神禁制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跟老夫交代的?“
这一句,问得刁。赵长空心里门儿清,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把眼睛里的慌乱放大了一分:“禁制?晚辈不知前辈说的是什么……那东西,不是一直都在吗?“
“在?“老者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赵长空的手,甚至很配合地,轻轻抖了一下。
老者见状,眼里的阴冷缓了缓。他大约是信了,这华云飞,还是那个被拿捏得死死的炉鼎,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既在,那便是最好。“老者收了那逼问的架势,语气又软下来,带了几分诱哄,“你这些年,替我们这一脉立了不少功。等时机到了,老夫不会亏待你。无上大道,指日可待。“
赵长空低头,声音发颤,像是被这份“恩赏“砸得受宠若惊:“晚辈……谢前辈栽培。“
老者又安抚了几句,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赵长空一眼,意味深长地留了句:“好好养着,别让老夫失望。“
人走了。
赵长空抬起头,脸上那点惶恐,褪得干干净净。他靠在椅背上,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他看明白了。这老东西,还是那套,先拿命吓唬,再拿大道诱哄,软硬兼施。可也正是这一趟,让他把狠人一脉的底,又摸厚了一层。
没过几日,又有人登门。
摇光圣子。
此人名声极大,生得俊雅,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笑起来温润如玉。可他一双眼,落在赵长空身上时,藏着一股看猎物的贪婪,怎么遮,也遮不住。
“久仰谪仙之名,今日特来讨杯茶,论论道。“摇光圣子拱手,彬彬有礼。
赵长空也还了一礼,请他坐下,亲自煮茶。
两人就这么坐而论道。一个讲天道,一个讲人心;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谈玄说妙。面上其乐融融,暗地里,各自都在掂量对方的深浅。
“华兄以为,何为道之极致?“摇光圣子执杯,笑问。
赵长空道:“顺则生,逆则亡。道之极致,无非一个'定'字。“
“定?“摇光圣子摇头,“华兄此言差矣。这天地万物,本是一炉,强者吞弱,大者噬小,才是亘古不变之理。所谓修行,修的就是这一口'吞'字。吞得越多,道行越深,方能超脱。“
赵长空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冷意。他听出来了,这番话,句句都在拿“吞“字点他,试探他知不知道,自己生来就是给人吞的料。
“圣子高论。“赵长空不接,只淡淡回了句,“只是这吞来吞去,终归是外道。失了根本,再强,也是空中楼阁。“
摇光圣子手上的茶盏,微微一停。
他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谪仙“。半晌,才又笑起来,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华兄看得透彻。“他道,“只是有些道理,不是看透,就能躲过的。“
赵长空笑了笑,没再接话。这一来一回,他已然把这位神胎的深浅,掂量了个七七八八。
茶过三巡,摇光圣子起身告辞。临走,他深深看了赵长空一眼,那贪婪里,又多了几分志在必得。
“华兄好自为之。“他笑道,“你我,后会有期。“
赵长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会。当然会。只不过下一次见面,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几番接触下来,这盘棋的底,赵长空彻底摸透了。
护道老者主外,摇光圣子主内,两人各司其职,就等着华云飞的魔体养到火候,便要动手收割。
而这盘棋真正的高层,藏在摇光圣地里,那里有一名半圣,是狠人一脉的隐藏大人物,也是那护道老者的上司,整个鼎炉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统筹。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可越是严丝合缝的局,越经不起一剑。
自从赵长空拔了元神禁制,那半圣便嗅到了味道,下了死令:不等了,提前收割。
收割的日子,说来就来。
这夜,护道老者破门而入,脸上再没了往日的假笑。他立在那儿,浑身气势压得满屋子的烛火都矮了下去。
“华云飞。“老者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传来,“养了你二十年,该是你献身的时候了。“
“乖乖交出本源。否则,“他眼中杀机毕露,“这太玄门,上上下下,一个都别想活。“
又是这套。
拿全族的命,来逼一个炉鼎献出本源。华云飞当年,就是被这一句,压了整整十年,压得夜不能寐,生不如死。
赵长空想起记忆深处那些画面。前身华云飞,为了保住太玄门,被逼着四处狩猎特殊体质,那些资质惊艳的少年、那些刚崭露头角的天才,一个个倒在他的吞天魔功之下。
每杀一个,华云飞就在夜里呕一次血。那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却还不敢停。
他怕。他怕自己一停,太玄门全宗,就得给他陪葬。
这份苦,这份债,压了前身整整十年。
可如今,壳里坐着的人,不是华云飞。
赵长空抬眼,看着这个逼了前身大半生的老东西,忽然笑了。
“我忍你很久了。“他缓缓起身,那一身压抑多日的斩道王者气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早就想弄死你了。“
护道老者脸色骤变。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哪是他熟悉的那个温吞炉鼎?这分明是一头蛰伏了许久的凶兽,此刻,睁开了眼。
“你……“老者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退。
晚了。
赵长空抬手,一剑。
没有花哨,就是平平一剑。可这一剑里,压着斩道王者的全部修为,压着半年苦修,也压着一个外来天帝的杀心。
剑光过处,护道老者连挡都来不及,身子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个他亲手养了二十年、拿全族性命当筹码拿捏的炉鼎,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他想不明白,也永远没机会想明白了。
一剑,护道老者,当场毙命。尸身重重倒地,那点压了华云飞半辈子的阴魂,就此散了。
赵长空收了剑,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条命,替华云飞取的。“
护道老者一死,他背后的狠人一脉,那些埋藏在太玄门里的暗桩、眼线,几乎同时暴起。一道道杀意,从四面八方,朝赵长空扑来。
赵长空懒得跟他们缠斗。
盘皇生灵剑出鞘。从阳神世界带过来的这柄神剑,剑光连闪,如砍瓜切菜。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被狠人一脉安插了不知多少年的钉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有藏在杂役里的,有扮作长老的,还有混在亲传弟子里的,全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太玄门上下,惊骇莫名。
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平日里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谪仙,今夜竟化作了一尊杀神,出手便是一条人命。那柄剑光所过之处,无一生还。
有人腿都软了,有人跌坐在地,有人面如土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赵长空没停。
他知道,真正的正主,还没到。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白衣身影,破空而至。
摇光圣子。
他满脸都是志在必得的贪婪,眼底却烧着一团被激怒的火。他等了这具炉鼎太久,如今魔体已熟,正是收割的时候,他再也等不得了。
“华云飞!“摇光圣子厉喝,神胎之力轰然催动,“你的本源,是我的!“
不灭天功,全面爆发。那神胎的威压,如山如海,朝着赵长空当头压下,要把他连人带魂,一起吞个干净。
赵长空冷眼看着,眼里的神色,就像在看一个扑向火堆的飞蛾。
盘皇生灵剑,随手一挥。
一剑。
那滔天的神胎威压,轰然崩碎。摇光圣子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他低下头,看着那道透体而过的剑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生来,就是为了吞华云飞的。他等了那么多年,练了那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把魔体吞进神胎,一举大成。
可最后,他竟被这具炉鼎,一剑,吞了个干净。
“不……可能……“摇光圣子嘴唇翕动,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狠人一脉经营万年的养蛊局,就此,被赵长空一剑掀翻。
摇光圣子陨落的瞬间,天边又起了一道气息。
摇光圣子的护道者,一个仙台二层的大能老者,此刻才堪堪赶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护了多年的圣子,被一剑斩杀,登时目眦欲裂。
“竖子!纳命来!“老者怒吼,就要出手。
赵长空看都没看,反手一翻。
天帝印。
那枚从阳神世界炼出来、统摄三界气运的天命至宝,被他随手祭出。一印落下,山河俱寂。
那仙台二层的大能老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一印,当场轰成了碎渣。
血雾散尽,天地重归寂静。
赵长空立在场中,衣角都没乱。
摇光圣子、护道老者、以及那一脉埋藏在太玄门的暗桩眼线,一夜之间,尽数伏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也似的传遍了北斗。
摇光圣地炸了锅。
圣子之死,等于被人当众抽了整座圣地的脸。摇光圣地上下红了眼,扬言要血债血偿。狠人一脉残存的余党,更是纠集了各方势力,要来围杀赵长空。
一时间,太玄门山门外,杀机四伏。
太玄门内部也乱了。掌门连夜召见,言语之间,又惊又怕,一会儿问狠人一脉会不会来灭门,一会儿又试探赵长空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
那些原本拥戴华云飞的同门,此刻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畏惧。有人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有人见了他,扭头就走,像躲一尊杀神。
只有那位做星峰峰主的祖父,得了消息,连夜从峰顶赶下来。老人家的手抖得厉害,拽着孙子的袖子,红着眼,反复只问一句:“孩子,你跟祖父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到底扛了多少?“
赵长空看着老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沉默了许久。
他替前身,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
“都过去了。“
老人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