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身?”赵长空笑了一声,“韩广那尊法身,朕在玉林苑劈成两截。他要真藏着第二个,朕这一趟就不算白跑。”
赵无言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臣多嘴问一句,北边草原百万里,金帐的气运摆在那儿,陛下为什么不先取它?取了就是一国之地。”
“运朝的根在疆土,朕知道。”赵长空拿笔杆敲了敲舆图,“可你替朕捋一遍。魔门没清,朕带着兵出了神都,后院是谁的?”
赵无言哑住了。
“九大世家刚跪下,跪得心不甘情不愿。六扇门的刀认账不认人。邪魔九道散在天下几百年,耳朵长在朕的床头。”赵长空说,“朕先把身后的刺拔干净,再出去收地。那时候收来的地,才是朕的地。”
赵无言的后背渗出一层汗。他跟先帝学过半辈子权术,头一回听人把“先杀再收”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得像在讲一句废话。
他把虎符双手接过来,单膝跪地:“陛下放心。臣在,神都在。”
“朕知道。”赵长空扶他起来,“你那刀别闲着。朕给你的东西,一日三练。朕回来要考。”
“考就考。”赵无言咧了咧嘴,“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他退出御书房,走过那条长宫道,到宫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的顶。他这辈子被两个皇帝当刀使过,头一回有人把刀把子递到他自己手里。
三日后,晋西,黑风山。
黑风山不是山,是十三座山峰连成的脉。山上常年黑雾锁谷,鸟飞过去都要掉层毛。山下人只知道山里闹鬼,不知道天下邪魔九道排第一的灭天门,就窝在主峰的肚子里。
这时候山腹里正热闹。
魔师死了十一天,主上没了,山里的人反倒松快了。内库的封条被撕开,几百年攒下的灵材、丹药、异宝堆在大殿里,谁抢到算谁的。
血煞殿上摆着酒,一个阳神圆满的老怪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吹:“魔师死了好。他活着那会儿,咱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另一个接话:“新君刚登基,正忙着坐龙椅呢,哪有空理会咱们这穷山沟。”
话音没落,天就黑了。
不是天黑。是天上的云被一样东西顶开,一尊万丈法身从云后探出半边身子,金光泼下来,十三座山的黑雾一息都没撑住,退得干干净净,连山石上刻的魔纹都晒化了。
主峰里,护山大阵全开了。血色光罩裹住整座山,光罩上一层压一层的魔纹,是几百年的积攒。
阵里三个老东西同时惊醒,一个半步法身,两个外景后期,灭天门压箱底的货。他们这辈子没这么齐整地抬头看过天。
赵长空立在法身眉心,低头看着主峰。他没报名号。
天帝剑出鞘。
一剑。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山崩地裂的动静。就是很平常地挥了一下。剑光从主峰顶上划下去,血色光罩亮了半息,灭了。那三个老怪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然后山没了。
十三座山峰、山腹里的殿宇地宫、几百年攒下的秘宝内库、连同山底那条灵脉,在剑光里齐齐整整矮了三千丈。
剑光落尽,原地只剩一片新翻出来的白地,热气顺着地缝往外冒。方圆千里的云被这一剑剖成两半,半炷香后才慢慢合拢。
一剑。前后不到一息。
血煞殿上那杯酒还搁在案上,酒面晃了晃,落了一点灰。
一个元神都没跑出来。
一百二十里外,三个人趴在沙梁后头,大气不敢出。
为首的穿一身暗黄甲胄,代号日游神,外景初期。身边两个,夜游神和值日功曹,都是外景初期。
三个是“神话”的巡游使,奉天帝的命盯着灭天门。三天前六道那边断了联系,天帝再没传过一句话,三个人心里发毛,约着过来碰碰运气。
运气碰上了。
“跑吗?”值日功曹嘴唇发白。
“跑个屁。”夜游神嗓子发哑,“你看看前头。”
“……前头的山呢?”
没人答话。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平线上那片冒着热气的白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从天上一路划下来的光。
下一息,三人腰上一紧,眼前景物天旋地转,等回过神,已经跪在那尊法身的掌心里了。
法身缩小,金光收敛。赵长空负手站在他们面前,天帝剑悬在身侧,剑身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
“神话的人。”
日游神磕头如捣蒜:“回大人的话,小人们是神话的巡游使,跟灭天门没勾结,就是奉命看着它................”
“奉谁的命?”
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真不知道。天帝从没露过真容,每次传讯就是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恩威莫测。
“小人不知……只知道天帝号令。”
“韩广。”赵长空替他们说了,“你们的天帝叫韩广。他已经死了,人头挂在神都城门上,挂了十一天。”
三个人当场僵住。
韩广死了,天下谁不知道。可“韩广就是神话天帝”这件事,是能把江湖翻个底朝天的大秘密。
“从今往后,神话没有天帝。”赵长空看着他们,“朕留你们三条命。杀你们,脏剑。”
日游神脑子转得最快,一个头磕下去:“小人愿为大人效死。”
“效死不必。”赵长空说,“神话的耳目散在天下几百年,替朕盯着邪魔九道。哪家有什么风吹草动,报给六扇门。做得好,给你们一条正经出身。”
“大人不怕小人反水?”
“可以试。”赵长空说,“试之前想想前头那十三座山。”
日游神浑身一哆嗦,忽然想起什么,抖着嗓子补了一句:“大人,灭天门在外头还有三处分坛,青州、陇右、南疆,各藏着一批人和货……”
“名单给六扇门。”赵长空已经转过身,“三日内,朕要看见三颗人头挂在神都九门上。”
说完他一步跨出去,人已经到了天边。日游神跪在沙里,半天才敢抬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嘟囔了一句:“这位爷……比天帝狠多了。”
消息传回神都是三天后。六扇门的字条上只有一句:晋西十三座山,没了。
九大世家当天闭门。江东王氏的族老连夜把在外头惹事的几个晚辈叫回祠堂,一人二十棍,打完跪着,跪到第二天鸡叫。
回宫那天,御书房门口堆着两尺厚的折子。
赵长空花了两天处置。抄家抄出来的田产重新造册,琼华宴护驾有功的按等封赏,清流司那个新衙门搭起架子来。临了又添了一道手谕:六扇门盯住北边,草原金帐在神都的探子,一个不许漏。
第三天头上,六扇门送来三只石灰匣子。青州、陇右、南疆,三处分坛的坛主,人头齐了。赵长空让人挂到九门上去,跟太子、韩广那一排挂在一处。
同一天,六扇门的密报跟着邸报一起送进了御书房。
瀚海无忧谷,有异象现世,疑似黄泉遗冢将开。
赵长空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黄泉遗冢。他心里过了一遍,黄泉手骨、森罗万象门、万象洞天。
这里面好东西不少,但他只要一样,黄泉手骨。
黄泉手骨是黄泉大帝的遗蜕。对旁人是一桩天大的机缘,对他来说,是补全另一样东西的最后一块料。
当夜,他以元神印记给孟奇递了句话。
第二天晌午,孟奇就晃进了宫。还俗了,一身青衫,腰里别着刀,人没进门声音先进门:“赵兄!听说你要出门?”
“瀚海。”
“黄泉遗冢?”孟奇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正打算去!江师妹、阮姑娘都约好了,齐师兄也跟着。哎赵兄,你现在是皇帝啊,日理万机那种,真陪我们跑江湖?”
“朕去办事。”
“顺便捎上我们,对吧。”孟奇笑嘻嘻地搓手,“大腿自己伸过来,不抱白不抱。”
赵长空瞥他一眼:“到了瀚海,腿自己走。”
孟奇一噎,随即又乐了:“成成成,自己走。那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这么急?”孟奇跳起来,“我还没通知江师妹她们..............”
“城外候着呢。”
孟奇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进宫这一路,身后跟着三条消息。”赵长空说,“一条是六扇门的,两条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孟奇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赵兄,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离京前,三道旨意颁了下去。
齐王赵无言掌兵,兼领宗正寺,守神都九门。老丞相掌六部,维持朝堂日常。吏部那一摊,给了平津崔氏的崔清羽。
老丞相领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七十多岁的老头捧着旨意看了三遍,末了问了一句:“陛下,若朝中有事,臣当如何?”
“按你的意思办。”
“若臣办错了呢?”
“办错了朕回来改。”
老头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笑了,磕了个头就走了。他伺候过三代皇帝,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办错了”说得这么轻巧。
崔清羽进宫领旨的时候,腿肚子是转筋的。
他是崔清河的胞弟。修为平庸,一辈子活在兄长的影子里,族里议事轮不到他开口,外头人提起他,头一句永远是“崔清河的弟弟”。皇帝忽然把吏部砸到他头上,他捧着那道旨意,手抖得纸都在响。
“陛下,崔氏何德何能……”
“朕记着你兄长。”赵长空打断他,“大朝那天,第一个跪的是崔清河。”
崔清羽怔住,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好好跟着朕干。”赵长空看着他,“等哪天大晋成了运朝,你们崔氏,都能再进一步。”
运朝两个字砸进崔清羽耳朵里,砸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忽然明白了兄长那一跪赌的是什么,这不是换一朝一姓的买卖,是要换天地的局。
他重重拜下去。这一次腰弯得比领旨时还低。
当夜,神都上空。
虚空被人从里头撕开一道口子。赵长空带着孟奇四个走进去,裂缝合上,天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三百七十五章 黄泉手骨
瀚海不是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风从沙梁子上刮过去,路就没了。五个人从虚空的口子里踏出来,落在边城外三十里的一片砾石滩上。
孟奇落地就蹲下去抓了把沙,捏了捏,又呸地吐掉灌进鞋里的那半斤:“赵兄,你撕虚空的时候能不能挑个地方?”
“挑了。”赵长空说,“这儿没人。”
“确实没人。”孟奇站起来拍手,“半个鬼影子都没有,连个问路的都找不着。”
边城是土坯围出来的一座城,城里一水儿的客栈、马市、卖消息的摊子。瀚海鱼龙混杂,消息比沙子还多。五个人挑了家最大的客栈住下,孟奇自告奋勇出去打听,这小子话多脸皮厚,跟谁都能唠上两句。
等人回来这工夫,屋里各人有各人的样子。
江芷微抱着剑坐在窗边,进店时先扫过角落里那几个江湖客,剑心通明,谁身上带杀气一目了然。阮玉书从进门嘴就没停过,龙鱼干嚼得咯吱响,末了又添了一碗手抓饭。
齐正言靠墙坐着,半天一个字没有,可谁要是多看阮玉书一眼,他的视线就飘过去。